第22章手放哪?

田秀甄不会知道，就在大约两个小时前，她口中那个“怕被人欺负”“嘴笨”“一个人让人操心”的小狼崽，才刚刚替人处理完一桩可疑的死亡调查。

那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尸检。

古静到嘉城以后，先看完了死者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通讯资料、现场照片和初步鉴定，又把几份看起来彼此没有关联的材料重新排了一遍。几十页资料铺在桌上，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最后只从里面抽出三张：一张现场照片，一份药物检测单，还有一页正常得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的时间记录。

旁边的人问她看出了什么。古静看了几秒，只说：“太正常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重新检查尸体，复核伤口方向、死亡时间以及血液里残留的药物成分，再把这些结果和现场、人物关系、时间线一点点拼了回去。原本已经快要被定性的结论，最后硬生生被她重新推回了起点。

如果田秀甄看见那时的古静，戴着手套站在冰冷的解剖台旁，面对尸体时冷静得几乎没有多余情绪，却能从一堆别人看过无数遍的资料里，挑出最不起眼的那一处异常，大概很难再抱着她的腰，一脸认真地说什么“姐姐怕你被人欺负”。

可田秀甄当然不会知道。她更不知道，法医鉴定从来都只是古静能力体系里的一部分。

狼人帮庞大的势力网络之下，有一套独立的情报系统。线人送回来的消息，外围调查，人物背景，资金流向，现场资料，通讯轨迹，甚至那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确认的碎片信息，最后都会被整理汇总，送进这个体系。而古静真正负责的，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情报研判与行动统筹。

她很早便接受过系统的法医学、死亡调查和信息分析训练。尸体对她来说是一种证据，一笔突然改道的资金，一份正常得过头的行程记录，同样也是。她真正擅长的，从来不只是判断一个人怎么死，而是从大量杂乱、甚至彼此矛盾的信息里，找出那一点最不应该存在的异常：谁在撒谎，谁只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棋子，谁看起来最无辜，却恰好知道得太多；又是谁从头到尾没有真正露面，却一直站在所有事情背后，推着棋盘往前走。

至于尸检，她手下本来就有一支独立的法医团队。普通委托根本轮不到她亲自出手，只有碰上重要的死亡、死因存疑，或者现有结论根本无法解释整条情报链时，她才会亲自过去。今天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古静本人，对这种工作倒一向没什么抵触。倒不是因为喜欢尸体，只是尸体很安静。不会寒暄，不会问东问西，不会突然伸手抱她，更不会一口一个“小狼崽”，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想到这里，古静握着车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跟死人相处确实简单得多。至少安静。而田秀甄，大概是她活到二十六岁为止，花过最多耐心去应付的一个活人。

偏偏身后的这个“活人”，对此毫无自觉。

***

摩托车已经驶离嘉城许久，田秀甄安静不到二十分钟，嘴又闲不住了。

“你离开这么久，咖啡馆是谁在管？”

“我弟。”

田秀甄一下来了精神：“你还有弟弟？”

古静“嗯”了一声。

田秀甄很快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你开咖啡馆，到底是不是为了赚钱？”

古静想了想：“不是。”

“我就知道。”田秀甄在身后笑起来，“你那家店客流本来就少得可怜，老板还天天摆着一张‘爱喝不喝’的脸。真指望它养活自己，你大概早就饿死了。”

古静：“……”

她很想把身后的人扔下去。田秀甄还不知道自己刚刚从“被扔下车”的边缘安全回来，继续追问：“所以你开店是因为喜欢？”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不知道。”

这倒不是古静故意敷衍。她确实喜欢做咖啡，也喜欢店里那种简单安静的日子。每天重复差不多的事情，不需要面对太多人，也不用时时刻刻分析谁在说谎、谁准备动手、哪一条情报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只是，如果一定要把这些归类成所谓的梦想或者热爱，古静自己也说不上来。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或者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先去做“应该做的事”，至于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部分。

田秀甄没有察觉到她这点短暂的走神，很快又自己换了话题。

“对了。”

那两个字刚出来，古静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身后的声音里便多了很明显的笑意：

“一个星期没见，你有没有想姐姐？”

夜风从耳边不断掠过。古静握着车把，脑子大概是真的被吹坏了，因为几乎没怎么经过思考，一个字就这样极其自然地冒了出来。

“有。”

说完以后，连她自己都僵了一下。

有？她刚才说什么？

古静活到现在，第一次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明明可以装没听见，也可以像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地丢一句“没有”，实在不行，干脆不说话，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为什么偏偏是“有”？而更加可恨的是，那个字出口以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耳朵正在一点一点发热。

完了。

田秀甄大概也被这一声意外之喜砸得愣了两秒，紧接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什么？古静，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

“你明明说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很好。”田秀甄抱着她的腰，声音里的笑根本压不住，“你真的想我了？”

古静不说话。

田秀甄已经自动把沉默理解成了默认，心情好得不得了：“姐姐也想你啊。”

“……”

“不过你得体谅一下我，这一个星期是真的快忙疯了。前几天连手机都顾不上看，每天睡三个小时，早上开会，中午谈合同，晚上还得陪客户喝酒。前天那个F国投资人特别能喝，我陪他喝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又得——”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认真解释为什么这一周没怎么给古静发微信。古静一开始还勉强听着，几分钟后终于忍无可忍，手腕轻轻一拧，摩托车的行驶速度一点点提了起来。风声随之变重，身后果然渐渐安静了。

她刚觉得这办法还算有效，很快却发现：嘴是安静了，手一点都没有。

速度提高以后，田秀甄几乎本能地收紧了双臂，整个人也朝前贴近了一些。古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到底没有说什么。安全第一，抱就抱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路面有些颠，还是田秀甄坐的位置慢慢偏了，那双原本环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往上滑了一点。

古静的眉心跳了一下。

又往上，再一下。

直到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胸前，古静整个人瞬间绷得笔直。

什么东西？

她猛地低头，头盔里面那张脸，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