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清了她的脸,细窄的眼眸瞬间放宽,而后变得惊惧不已。
“你,你是林风荷!”
他认出眼前的人来,却好似看见了鬼,转头就想跑。
惊慌之下竟然连脖子上的刀都顾不得了,划出一道鲜红的口子来,痛的他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哀嚎。
“林风荷……”
林瑗默默重念了一遍吕二郎脱口而出的名字,笑意里多出几分自嘲:
“林风荷早就死了,死在村子里,你不知道么?”
她直视着对方惊惧的双眸,冷意似乎能穿透对方的眼睛,直直地戳进他的心底。
她原地站起身,示意疾风把人拎回来,碧玉从架子上拿来止血的药粉,毫不客气地撒下去,疼得吕二郎差点咬了舌头。
“你,你想干什么?”
他捂着脖子,坐在地上,抬起那双浑浊不堪的眸子,里面竟然还有畏惧之外的怨恨。
“放心,我不会杀你。”林瑗示意疾风收刀,随即坐到主位上去。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发迹了就能对我如何,小心我把你的身世抖落出去,咱们全完蛋!”
吕二郎咬着后槽牙,抖着唇死撑着说出这番话,以为自己威武不屈。
可到了林瑗眼里,他就像是垂死挣扎的蚂蚁,一切举止都显得格外可笑。
林瑗有些头疼,眼底浮起烦躁,碧玉见状,去沏了茶来递给她。
一口热茶下肚,她终于缓过一点,有心思去问话。
当年屠村案中,吕二郎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活下来的人。
她放下茶盏,想起当年的事,眸光微沉。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吕二郎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消息。
直至一月前,她在大理寺的判刑文书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确认之后,她入宫向太后请了去南城门办案的旨。
给裴敬下马威,只是想借着他声东击西,把人抓过来。
“听闻你在弄玉坊欠了三千两的赌债。”林瑗冷声开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村中肆意玩闹的小丫头了。
吕二郎的眼中闪过心虚,他想跑,可被人压着动弹不得。
“我没有。”他只能继续矢口否认。
林瑗盯着他,目光似剑:“你没有?”
林瑗抬手,疾风递上一个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了一沓欠条,每一张都有吕二郎的签字画押。
“三千两,不好还吧,否则你也不会去强抢他人财物结果失手杀了人,锒铛入狱被判斩首。”
她将那些欠条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吕二郎盯着林瑗,若不是被按着,怕是能冲过来把这些撕得稀碎。
“想活命么。”林瑗放下那些欠条,看向面目狰狞的吕二郎:“我可以帮你。”
“真的?”吕二郎的眼里顿时爆发出渴求与精明。
林瑗笑着点点头:
“当然,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这些,我都能帮你解决。”
夜深人静,吕二郎被疾风带了下去,林瑗站在窗前,看着缺月,默默良久。
碧玉将温热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忍住不对今日的事,提出疑惑:
“姑娘真觉得他跟当年的事有关?万一他就只是恰巧提前离开了村子呢?”
碧玉站在林瑗身后,将自己的担忧委婉的说出口,她并非亲历者,故而看得更清楚,她害怕林瑗屈打成招,最后得到的,还是谎言。
“人不会未卜先知,除非他也参与其中。”
“北地贫瘠,又不与狄人通商,屠村前日吕二郎凭空冒出那么多大永制钱,就算狄人愿意给,也拿不出来,所以给钱的,一定是大永人。”
她转过身,将碧玉带有凉意的手也搭在了手炉上:
“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嘉裕长公主府外,元正帝本要留裴敬在宫中休息,可他不习惯,推脱再三这才拿着元正帝的恩旨出了宫。
长公主府的老管家得了消息早早地就候在门下了,见到世子的马车,他便急匆匆地上去问安。
昔日旧主之子如今平安长大,再稳重的老仆此刻也难免热泪盈眶。
裴敬与人寒暄了几句,随即朝着府中走。
擦干了眼泪,管家这才想起方才有人送来的东西,忙拿出来请示世子。
裴敬看了一眼递过来的匣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送来的,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还真是会嘲讽人。”
这匣子,跟他在城门下拿出来的一样。
抬手打开,这里头,却是货真价实的圣旨。
裴敬看见圣旨就能想起今日下午南城门下的场景,他本想借着圣旨入城,却发现圣旨早被调换,无奈只好绕路耽误了时间。
思及此处,他闭了闭眼,匣子被砰的一声关上。
“林中丞的人还说,希望裴世子见到东西以后将他们的人好生送回去。”
管家想起来人的话,虽不解,但依旧如实禀报,裴敬睁开眼的瞬间,同样懵在原地:
“什么人?”
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圈,他上京的队伍里只有一个不是自己人。
“那个孕妇……”
裴敬被气得都笑了:“度林,去把那个孕妇带来。”
被叫做度林的手下领了命,转身朝着外院走去,不消片刻就把人带了进来。
然而那孕妇已然是个小姑娘了,裴敬看着她手里的假肚子,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对方丝毫不畏惧的眼神。
他好奇:“你不怕我?”
小姑娘一脸天真地问:“怕你做什么?”
声音一出,裴敬就知道这年纪肯定不大,也不知道当初路上捡到的时候为什么没一个人觉得这姑娘有问题。
裴敬现在非常怀疑自己:
“我若是不让你走,你可能会死在这。”
他继续吓唬小姑娘,可人家却一点害怕都没有:
“我们家中丞吩咐了,你今天如果没放我走,那就让我找机会自己跑。”
她笑得烂漫,裴敬看着格外刺眼,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你就这么笃定你能跑?”
那小姑娘点点头,格外自豪:“翻墙上树,下河挖洞,只要我想,你们一定抓不住我。”
说罢,她一把将那假肚子塞给度林,而后礼貌地跟裴敬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要走。
度林伸手去抓,可还没等他看清楚,这人就滑不留手的躲开了。
“让她走吧。”
裴敬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干脆放话让人离开,度林举着那假肚子问他:
“世子,那这个怎么处置?”
裴敬看到这东西就气不打一处来:“丢去演武场当靶子!”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朝着收拾好的院子去了,看背影都知道气得七窍生烟。
度林站在原地看了看假肚子,有些怀疑:“这东西咋当靶子?这不一射就碎了么?”
他看了看管家,像是真心发问:
管家微微垂下眼慈祥地笑了一声,将东西接了过去:
“我来处置吧,你去服侍世子。”
度林如获大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翌日,林宅门前。
昨日审讯后,夜里便多梦起来,后半夜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今日晨起,林瑗的眼下便多了一片乌青。
碧玉今日守家,故而将人送到门外,见大氅穿戴整齐,手炉滚热,这才放下心来。
“林中丞这是昨日在梦里跟恶鬼打了架?眼睛不会挨了好几拳吧?”
少年清润的嗓音最先入耳,而后才是这满是嘲讽的话语。
林瑗看过去,裴敬来得倒是早,一身锦蓝劲装干净利落,骑在马上一脸幸灾乐祸。
可只要仔细瞧瞧,就会发现裴世子的眼下亦是乌青一片。
没比她差哪儿去。
“裴世子说笑了,我可是为了确保今日的计划万无一失,这才安排至深夜。等裴世子见了阎王,一定得举荐我未来去地府做个好官。”
林瑗虽然困倦,可嘴上功夫一点都没落下,不等见裴敬什么反应,她就上了马车,闭着眼睛休养生息,敲了敲内壁示意可以启程。
“毒女人!”
裴敬说不过,只能在背后用埋怨的语气说人家坏话,结果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朝自己袭来。
他顺势看过去,见到的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果然,心机深沉的女人手下也小心眼。”
他不服气地瞪了回去,又偷偷嘟囔了一句。
“姑娘,那裴敬说你坏话。”
马车里坐着一个小姑娘,俨然就是昨天在公主府跟裴敬打交道的那一个。
林瑗闻言睁眼,睨了她一眼:
“劲草,我记得曾在信中叮嘱过你,不要跟裴敬正面交锋。”
林瑗说的是昨夜劲草晚归的事,她的人就守在公主府外,却迟迟不见劲草出来,差点就要回去禀报林瑗了。
劲草有些心虚,乖巧地伸出手拽了拽林瑗的大氅:
“好姑娘,我就是一时贪玩嘛。”
她觉得那裴世子有趣,故而想跟他聊两句,谁知道聊着聊着忘了时辰了。
林瑗再度闭上眼,显然还在生气的阶段,劲草也不敢多求,怕适得其反,只好默不作声,等着到了地方,认认真真干活。
昨日的雪下的很深,车轮都没过了大半,云京城内日日洒扫倒是还能走,可出了云京城,便是雪滑路远,不便前行了。
“这可都是泥路,林中丞打算坐马车去?”
刚出城门,马车就停了,裴敬驱马到了林瑗的马车前,看似好心地提醒她接下来的路段有多难行。
然而他话音刚落,城内就有人牵着三匹马走了过来。
“有劳裴世子挂心,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裴敬被噎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会骑马?”
林瑗和劲草下了马车,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而后回眸,上下将人打量了一圈,裴敬不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林瑗揶揄道:“在看裴世子到底为什么觉得我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
裴敬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难得没跟林瑗抬杠一回。
“走吧。”
林瑗夹紧马腹,一行人策马而去,朝着西林庄前行。
“先说好,我也没去过西林庄,就算见了那机关也不一定能帮你们打开。”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敬和林瑗并驾齐驱,试图给林瑗打个提前量。
“裴世子放心吧。”
林瑗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没头没尾地给了裴敬这么一句话,反倒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嗖!——
——嗖嗖!——
箭矢从眼前飞过,裴敬反应迅速勒马躲避开,林瑗等人也停下来转过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裴敬的神色严肃起来,回想起出发前林瑗的话,他冷声质问:
“林瑗,你该知道刺杀皇亲是何重罪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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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眼下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