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子多虑了,我还没有蠢到为了杀你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地步。”
林瑗紧紧攥着缰绳坐在马上,身形随着马儿晃动,警惕地观望着四周。
箭雨拦路,前面定然隐匿着绊马索。
——嗖!——
——嗖嗖嗖!——
与方才方向相同的箭矢再度袭来,疾风劲草护在林瑗身前,疾风拔出长刀,挥臂挡下所有箭矢。
“阁下既敢来杀人,却不敢露面么?”
林瑗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笑,高声质问。
回答她的却只有再度飞来的箭矢。
她仰头而视,这个数量的飞箭根本伤不到人,更别提放箭的人脸面都不敢露。
显然是用来拖延她,调虎离山的把戏。
她望向裴敬,对方单手握着不知何时折下的枯枝,上面还残存着昨日大雪后留下的冰晶。
那些朝他而去的箭矢,早就被挥扫在地。
“劲草跟我走,疾风,你留下来保护好裴世子。”
林瑗看了一眼天色,将缰绳再度缠绕了一圈在自己的手腕上。
“是。”疾风冷着脸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劲草叮嘱:
“照顾好姑娘。”
“你就放心吧哥。”
劲草勾起笑容,同样缠绕缰绳,从怀中掏出一根铁链,铁链的尽头拴着一把手掌大小的镖头。
她反手将镖头勾在树枝上,用力一拉,雪花飞扬,挡住了二人身前的光景,给了她们机会斩断锁链,绕路而行。
当的一声响彻林中。
裴敬听见声音猛地回头,想要跟上去却被疾风拦住。
“裴世子小心。”他一把砍断箭矢,看似无意实则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裴敬的去路。
裴敬看了一眼远去的两人,有些搞不明白林瑗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了。
“驾——!”
林瑗带着劲草快马加鞭,临近西林庄远远地就瞧见烧起来的浓烟。
“来了。”
她沉声道了一句,不曾停歇,直奔西林庄前。
烟雾弥漫,田中有雪烧不起来,故而火都点在了屋舍砖瓦之下。
火势最大的,是藏匿东西的地窖,里面最是干燥易燃。
翻身下马,林瑗毫不犹豫地朝着地窖跑去,劲草紧紧跟在身后就听她吩咐:
“你留在这,我下去。”
“不行!这么大的火,里面不可能还有人了!”
劲草拉着自家姑娘的胳膊,声音放大,引得四周救火的百姓看了过来。
林瑗环视了一圈,见院中有未结冰的井水,冲过去拎起一桶就往身上倒,两桶下去大氅被淋透,水滴落在地面,片刻成冰。
“姑娘!”
劲草阻拦不及,又被林瑗按住叮嘱她不许跟着自己,只得着急的在原地跺脚。
“姑娘呢?”
疾风与裴敬来的时候,身上都沾着不少血渍,远远地只见到劲草站在地窖外。
等他们走近,发现地窖中已经没有了火星,只剩下余烟。
“她下去了?!”裴敬看劲草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诧异掩都掩不住。
“哥!”
还没等他惊讶完,就见疾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去找大夫来。”
说罢,裴敬也跟着跳了下去。
“裴世子!”
落地瞬间,裴敬看着一片漆黑浓烟滚滚地地窖,忍不住吐槽一句:“真是疯了。”
“林瑗——!”
他捂着口鼻,尽可能不把浓烟吸进去,而后掏出火折子四处高声呼喝。
“姑娘!”
他听见有人出声,反应了一下是疾风,赶快朝着声音的方向跟了过去。
“姑娘!”
地窖暗室之中,林瑗的大氅被她褪下来包住了怀中的东西,她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
裴敬走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忍不住问:“你受伤了?”
林瑗将手里的东西交给疾风,而后摇摇头,可纵使在昏暗的火光下,她的唇也已经近乎纸一样的苍白。
“我没事,先出去。”
林瑗气若游丝,裴敬看了一眼疾风手里的东西,选择先出去再说。
然而还没等到离开地窖,林瑗就已经摇摇欲坠。
裴敬看不下去,把火折子塞进她手里:“拿着。”
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拢进怀里,将人扣在怀中的那一刻,裴敬忍不住看了一眼怀中人。
实在是太轻了。
西林庄的别院里,裴敬站在屏风外,时不时地扫过疾风手中那个匣子,自打拿上来,这人就没离手过。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林瑗这么拼,差点连命也搭了进去。
劲草从里面端着带血的衣裳和水盆出来。
“人怎么样?”
虽然他对林瑗没什么好印象,但也没恨到要她死的地步。
劲草回头看了一眼:“只是皮外伤,血流的有点多,但人没什么事。”
说罢,她又看向疾风交待:“中丞吩咐,让你即刻启程,带着东西回百仪司。”
“我不走。”
疾风拧着眉站在原地,将匣子举出来:“你去。”
他想留下来守着。
劲草叹气,扫了一眼裴敬似有话不能明说,只得道:
“你留在这也没用,而且碧玉还在百仪司等着呢。”
她把匣子推回去,给疾风使了个眼神,千叮万嘱:“记住了,这东西除了你和碧玉,谁都不能动。”
疾风看了一眼匣子,抿着唇咽下不愿,点了点头,跟在劲草身后,出去了。
“裴世子还不走么?”
裴敬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站在屏风外,透过屏风看向床榻上的影子,眸光微微眯起,勾着唇角,却又没什么笑意。
“明白什么?”
林瑗将外衣披在身上,起身时语气轻松,可但凡有人看见她紧蹙的眉头就会知道她身上的伤口有多痛。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让我帮你……不对,是你想让我帮的忙,我早已经帮完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屏风透过的光影,将林瑗的意图拆解开来:
“你在延庆殿上提出让我帮忙,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刺杀的人,放火的人,都是你的目标。”
“一个为了拦住我,一个,替你解开那暗室的机关。”
这两拨人背后是同一个主子,而这个人就在那天延庆殿的宾客之中。
“你让他们以为,只要拦住我,你就再没办法解开那暗室的机巧,然后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敬思及此处垂下眼,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中丞真是好算计。”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读懂了温释信中对林瑗这个人所形容的那一句。
非俗言可论,非常理可视,非凡人也。
林瑗对他的猜测不予置评,只是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这样的算计,在云京城比比皆是。”
林瑗受了伤,一行人便决定休整一夜再回京,裴敬没什么意见,他只是还念着林瑗最后跟他说得那句话,因为说完,林瑗就因为高热晕过去了。
他站在屋外,看着劲草进进出出,叹了一口气,回去休息了。
翌日一早,众人才启程返回云京城。
前朝旧物被找到的消息昨夜就已经传入宫中,元正帝身边的内侍钱绰和冯太后身边嬷嬷荀芳早已在城门下等候多时。
除此之外,还有碧玉疾风和裴敬的手下度林。
“裴世子,林中丞,陛下与太后有请。”
钱绰见到他们走近,上前拱手行礼,林瑗下了马,对上了荀嬷嬷的目光。
“听闻林中丞为查案受了伤,太后娘娘特意派奴婢来接您。”
林瑗换了马车刚刚坐稳,荀嬷嬷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表示冯太后对她的看中之情。
林瑗尽力扯着嘴角,笑着点了点头:“臣为太后办事,自当尽心竭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说这话时,林瑗的唇边还泛着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可荀嬷嬷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只对她说出口的话显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劲草坐在一旁,给自家姑娘递上热茶,忍不住埋怨着扫了一眼荀嬷嬷。
太后明知自家主子受了伤,说着担忧关照,却连一个暖手的手炉都没送来。
林瑗察觉到她的情绪,接过茶杯的时候悄悄拍了拍她的手,提醒她把情绪收敛起来。
“臣林瑗,参见陛下,太后。”
“臣裴敬,参见陛下,太后。”
崇政殿的书房内,厚重的沉香气息盖过了寒意,皇帝坐在御案前,脸色看上去比昨日在延庆殿时还要再差三分。
反观坐在一旁的冯太后,倒是容光焕发。
林瑗身后跟着的人换成了碧玉,其余人都候在殿外。
她手中捧着的,正是昨日疾风交给她的那个匣子。
行礼过后裴敬忍不住看了一眼林瑗,见她唇色惨白,忍不住在心中猜测。
她难道还在发热?
“既然已经找到了证据,皇帝,是不是也该给程拓定罪了,再拖下去,你让百官怎么看。”
冯太后见到那匣子,便主动发问,转头看向元正帝,可对方却沉着一双眸子,显然不愿意就此定下程拓的罪。
“既然已经找到了,自然不能再拖,不过,再急也要有章程,母后,您说呢?”
林瑗闻言微微仰起头,看向元正帝,就听见他继续开口:
“呈交官员罪证,依大永律例,应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重核审,才能盖棺定论,朕已经派人去传,还望母后稍安勿躁。”
说罢,元正帝摆摆手,让人给林瑗和裴敬赐了坐。
裴敬看着林瑗有些僵硬的举止,下意识地流露出担忧。
“自然。”冯太后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句。
元正帝将身子朝冯太后侧过去,压下咳嗽:
“儿臣知道母后着急,想着早日结案以免朝堂人心动摇,但总要验清楚,若依循律法,这东西要送往三法司,轮番核验起来至少也要一月有余。”
他扶着桌案,喘了一口气,才继续:
“不如今日这样把人叫到咱们眼前,也算是验过,只要罪证为真,朕当即就下旨,对程家论罪处罚。”
林瑗坐在下面听着,下意识地摸上了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她想到了程拓的死。
人原本拘在百仪司,可元正帝借口百仪司查案繁忙无暇看顾,将人送进了大理寺的牢中。
不过三天,人就死了。
林瑗前脚在南城门拦下裴敬,后脚就得了消息。
大理寺交给元正帝一封血书,说是程拓的认罪绝笔。
林瑗不知道那血书究竟写了什么,但她很好奇元正帝在看见那封血书的时候是何心情。
毕竟程拓也算是元正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
“陛下,三法司的诸位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