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的筵席散了?”
宫墙角下,两个洒扫的内官窝在一起,躲避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没有,你还不知道?”
角檐太短,站在外侧的小内官朝着里面缩了缩,压低声音与同伴八卦起来。
“听闻今日百仪司在南城门办案,封了城门不许进出,南康王世子恰好从此入门不得,绕路而行姗姗来迟,惹了陛下好大的不快。”
风声呼啸着,席卷着雪花打在两人的脸上,内侧的小内官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怎么不知道,这哪里是为着办案,分明是故意去堵人呢。”
谁不知道百仪司是太后的人,做什么都是太后说了算。
陛下召南康王世子入京本就是想杀一杀太后的威风,百仪司如此,便是太后故意给陛下脸色看。
外侧的小内官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抬手去拍他让他赶紧闭嘴:
“可噤声吧,这样的事你也敢胡乱揣测。”
他收回手揣到袖子里:“咱们就是扫地的,管他们谁的脸面都与咱们无关,这场雪下完,还有得是重活要干呢。”
说罢,他仰头看向天际,寒气从口中吐出:“就是不知道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喃喃一句,觉得这灰扑扑的天色好似云要坠下来,砸在他们这些人的头上。
延庆殿内,灯火通明,银炭红火温暖如春,与殿外的狂风暴雪大相径庭。
两个小内官口中的南康王世子裴敬此刻正立于大殿中央,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闷。
酒杯碎在脚下,四周宾客端坐着,没人敢开口说一个字劝陛下息怒。
殿中几乎落针可闻。
“看来吾来的不是时候。”
殿外唱和,冯太后一身紫貂大氅脚蹬银丝锦屐,缓步踏进殿中。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一眼望过去年纪不大,却又与其他宫女穿着不同。
元正帝见状抬手,随侍扶着他站起身来,众宾客也都起身行礼。
跟在冯太后身边的女人见状与一众宫女一起,屈膝同元正帝行礼。
“皇帝身子不好,就坐那吧。”
冯太后微微抬手,止住了元正帝的动作,免了众人的俗礼。
“这大雪天,母后怎的来了?”
周围宾客看着那女人为冯太后褪去大氅,绣艺繁杂的玄金凤袍显于人前。
冯太后拢着袖子,由身边的宫女搀扶走上台阶,到了元正帝身旁落座。
裴敬感受到身边有人站过来,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瞥了来人一眼。
“听闻你发了脾气,吾自然要来看看。”
她转头看向元正帝,姿容艳丽发丝乌青,脸上几乎不见纹理,看上去甚至要比元正帝还年轻。
元正帝的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站在阶下的裴敬,心知肚明太后这话是来兴师问罪,问他这脾气究竟是冲着谁。
“今日也是碰巧。”
元正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太后的脸色上:
“母后派林瑗去追查程拓的案子,二人就在城门前遇上了,扯了几句嘴,这才晚了参宴的时辰。”
元正帝说着,抬手指了指站在下面垂头不语的裴敬,抛出一句缘由。
“朕啊,正说他呢。”
“哦?”冯太后顺着元正帝指出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落下笑问:
“皇帝这是怪林瑗办案,耽误了你的贵客?”
冯太后的话不咸不淡,却偏偏存着几分阴阳怪气。
“母后多心了。”元正帝费力地喘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肺腑里的气息都挤出来。
“朕是怪这小子,差点耽误了百仪司的案子。”
冯太后收回视线,未曾对这个回答置予评价,只是语气里却没什么滋味地客气了一句:“也是林瑗不好,一心顾着查案,不懂变通。”
说及此处,太后叹气,忧心忡忡:
“说起来到也怪,该抓的人都抓了,怎么东西就是不见踪影。”
冯太后坐在皇帝一侧,胳膊靠在扶手上摇摇头,染着蔻丹的指尖搭上额角:
“林瑗,你说说,人,百仪司有。钱,吾也让圣上给你批了,你还差什么,才能把这东西给吾找出来?”
阶下,与裴敬并肩而立的女人闻言掀起眼皮,将怀中的大氅交给了一旁的嬷嬷。
迈步向前之际,她瞥了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裴敬,而后拱手上前:
“回太后,今日搜查已有结论,只是……”
她的话说得爽快,落到最后却又开始吞吐不清,元正帝捂着嘴咳了两声,让她直言。
林瑗颔首:“只是要请裴世子帮忙。”
“裴敬?”元正帝和太后的目光齐齐转过去,就连在场其余人也好奇地探出视线,等着林瑗的后话。
“是,今日在南城门下,我们抓到了程拓的表弟,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封从牢中递出的血书,有关我们要找的前朝旧物。”
“血书上写明,这东西就藏在京郊的西林庄,臣派人查阅了鱼鳞册,得知这西林庄乃是嘉裕长公主所有。”
元正帝抬眼,眸光从柔和变得复杂,太后看戏似的视线落到元正帝身上,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见无人开口,林瑗继续道:
“嘉裕长公主云游四海行踪难寻,臣只好斗胆上奏,请裴世子这个儿子帮帮忙了。”
林瑗的话音落下,元正帝与冯太后却都没有表态,反倒是始终沉默的裴敬,出口质问她:
“倘若这信是假的呢,林中丞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会不会太草率。
林瑗回首望过去,就见那裴敬慵懒掀起眼皮,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目光。
“我自然验证过信的真伪,就如同今日在城门前,验过圣旨真伪一样。”
林瑗淡定自如地开口,却直戳裴敬今日痛处。
今日城门,拦路之仇算是就此结下。
不过林瑗也不怕来日裴敬找上门来报复,毕竟从这人踏进云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对手了。
“不过一处田产,请旨搜查就是了,你要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眼见这二人之间硝烟弥漫,元正帝开口,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林瑗收回目光,拱手禀报:
“因为西林庄有异。”
程拓给表弟的血书中写明,西林庄有一处地窖,直通暗室,他将东西藏在那里,除去西林庄的主人,就只有他知道如何进入。
“暗室?”冯太后闻言若有所思,半晌道:
“林瑗,你确定么?”
“臣已经派人去探查过,地窖深处的确有一道繁杂机巧。”
“那你怎么不去找这写信的人,反倒来找我?”
裴敬盯着那女人的背影,语气讥讽:“我想以林中丞的手段,应该不用担心他不说实话吧。”
他心里窝着火,说出来的话也毫不客气。
林瑗轻笑一声,对他言语中的讥讽丝毫不在意。
只是望着殿中摇曳的烛火,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可怖话语:
“因为程拓死了,就在今日。”
裴敬眸光微张,在场宾客也都忍不住低声窃窃私语。
冯太后目光平静的看向了身边的元正帝,显然对方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等回过神,裴敬下意识地觉得是林瑗故意吓唬他:
“朝廷要犯,就这么死了?”
他上前一步,质问林瑗:“林中丞就不觉太刻意了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
林瑗显然没有细说的意思,想要将话题绕回去,然而裴敬却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还想再说一句。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
人人都在等裴敬的下一句话,元正帝却忽然开口,打断了裴敬,按下了这件事。
林瑗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病骨支离的元正帝,听着他下旨:
“裴敬,明日你就陪着林瑗走一趟,也算是为你今日迟来将功补过吧。”
裴敬拧着眉,满心满眼都是不愿意。
皇帝不是不知道林瑗今日为什么拦他,却还是选择让自己跟林瑗握手言和,避免了与太后直面冲突。
如此情形之下可见,皇权式微,不单单是信中所言那么简单。
他只能拱手应是:
“裴敬知道了。”
雪还没有停,似是吐也吐不净。
延庆殿的筵席这下才算是真的散了。
林瑗从殿中走出来,婢女碧玉守在外面,见到人,贴心的为她穿好大氅。
“今日这雪下的大,别冻着。”
她摸了一把林瑗的手,就知道又是冰冰凉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林中丞!”
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林瑗回头,见到来人,露出善意的笑容,可惜她眼底冰冷,但凡真的用心观察就知道,她所言所行不过是表面和善。
“裴世子有事?”
裴敬快步走到她面前,感受到对方神情中的那股凉意,先在心底吐槽了一番。
林瑗看着他,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年郎,一张脸哪怕再生气,却也还稚气未脱。
她打量着他现在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
两人今日在南城门下已有交锋,故而此刻说起话来倒是更加直白。
“林中丞是不是该把东西还给我?”
裴敬撇着嘴伸出手,林瑗故作不知:
“裴世子说什么?林某好像没拿过世子的东西。”
裴敬已经被这人的无耻酸得倒牙,却还是要保持微笑,压下眼底的火气:
“林中丞要是还想在西林庄找到你想要的,那就把我要的给我送回来,否则,我明日一定是难受的起不来床,哪里都去不了的。”
还算聪明,林瑗想,还知道拿她所求威胁自己。
她想着,上前一步,惹得他瞬间冒出慌张,皱眉后退: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真的需要你,而不是想借此杀了你,以绝后患呢?”
这次,她的眼里终于多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就像是娱戏猎物的野兽,玩味中夹杂着可怕的杀念。
裴敬也上过战场,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可在一个女人身上,却是第一次。
“林瑗!”
他顾忌着四周人来人往,低声呵斥。
林瑗笑着退了一步,并不在乎他此刻的愤怒,转身走了:
“碧玉,把东西给裴世子送回去。”
裴敬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心绪起伏的厉害。
“看什么呢?”
好友温释慢吞吞地从延庆殿内走了出来,身后站着的是他的母亲淮阳郡主。
“郡主。”
裴敬先是打了个招呼,而后才拉走温释,边走边吐槽今日的事。
他本不欲入京来的,当年父王与元正帝结怨,若非身为长公主的母亲一力保全,他能不能长到这么大都难说。
可偏偏前脚圣旨到了南境,后脚温释这小子就给写了洋洋洒洒五大篇信纸来。
将这圣旨的前因后果讲得清楚明白,惹得他心痒痒,才说要上京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这下好了,出师不利,奉诏入京被拦,圣旨都能被人偷走,要是真留下来,还不得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早知道我就守着南境,才不来掺和这些事。”
他有些懊恼地开口,温释却劝他:
“虽是这么说,可你若是真不来,定然也会后悔。”
温释与他同窗多年,早就将他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了。
“更何况,你不是还怀疑你母亲的事?”
说到这,裴敬垂下眸子,连步伐都放慢下来:
“母亲客死他乡,父王每每提及都难掩哀色,我这才想着,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我也说不准当年的事究竟是不是意外,若她真的是死于北狄人手中,查与不查又有什么分别呢?”
母亲离开他和父王的时候,他才两岁,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她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已经是多年以后,北地的一个小村被屠戮。
元正帝说,母亲也死在了那里,死在了北狄人的手下。
他和父王的人赶到的时候,漫天大火早已烧尽一切,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说这是北狄人的挑衅之举。
又说一国长公主不能死在北狄人手里,为了安定朝局,母亲的死讯需要保密,待来日大永再与北狄人清算。
“你心有疑云,就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自己还没发现的东西,反正你已经踏进云京成了,又何妨一查。”
温释的胳膊搭着他的肩膀,裴敬扭头看过去,就看见温释身后,元正帝身边的人就到了他眼前。
“裴世子,陛下有请。”
温释拍拍他的肩膀,独自朝着宫门口去了。
裴敬看了一眼眼前的内官,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林宅,莲斋,这是林瑗的书房,寻常人不得入内搅扰。
靠着窗户的墙面旁,躺着一缸被炭火热气催发的水中莲,她站在缸前静静地看着月影落在水中,鱼儿在影下游荡。
“姑娘,人带来了。”
莲斋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碧玉拖着一个身形小巧的男人丢在了莲斋的地面上。
他想跑,可喘息一瞬,刀刃就落在了脖颈上,他垂眸惊惧地望去,就见刀刃上刻着百仪司独有的莲花纹。
“老实回话!”出手的不是碧玉,而是林瑗的另一个护卫,疾风。
林瑗放下手中的鱼食,回首看过来,不必在人前提着笑脸,此时此刻的她,周身冷意胜过窗外雪三分不止。
她蹲到那男人面前,眼神里的阴鸷更重,熟悉的面容再度相见,恨意夹杂着琐碎的情感,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
“吕二郎,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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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