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王府清静肃穆，一直到了午后，偏门外响起一阵吵闹声撕破了安宁。
来人是周万氏，周阿白的婶婶。
她现在偏门外张望了一会儿，带着几分忌惮，即便是一介妇人也深知这座王府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放肆的地方。
等到被人发现，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王府里的人只知道周阿白没什么亲戚，突然冒出了个婶婶，还挺替周阿白高兴了，很麻利地就把人喊出来了。
起初，这个周万氏的言语也还算克制，只是红着眼眶逼劝周阿白：“阿白，你叔叔快要撑不住了！已经好几日水米难咽了，你可不能不闻不问，赶快随我回去侍候！”
周阿白立在门内石阶下，他垂着头，满心的抗拒。
他父母双亡之后，这叔叔婶婶就一直苛待他，他从小干的是脏活累活，吃的是残羹冷炙，打骂责罚更是家常便饭。
从前无依无靠，他只能默默隐忍，当初辗转被卖，侥幸入了颐王府，现下实在不愿再去讨好了。
见周阿白始终沉默不肯应声，周万氏的耐心渐渐耗尽：“周阿白！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进了王府当差，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谁是你的至亲了！”
“你叔叔如今染了绞疴，躺在床上痛得打滚，随时都会没命，你躲在这里享清福，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今日你若不肯跟我回去，便是忤逆不孝！我定要在街头巷尾好好说道说道，让全城人都看看，你周阿白是个何等冷血无情的东西！”
尖锐刺耳的骂声连绵不绝，穿透王府庭院，一路传到了内院。
容予正在寝殿倚在方榻上看书，听闻有吵闹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连日疫病压城，本就人心浮动，竟有人堵在王府门口肆意喧哗，着实过分。
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缓步朝着偏门走去。
彼时偏门争执正烈。
周万氏步步紧逼，几乎要闯进府内，一双三角眼死死瞪着后退躲闪的周阿白：“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周阿白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松口：“我……我不回去。”
“你敢！”周万氏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去拉扯周阿白的衣袖。
“住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带半分戾气，却让张狂撒泼的周万氏骤然僵在原地。
周万氏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容予缓步而来，即未着华服又没带配饰，周身也无侍卫簇拥，看着就像是府中一名寻常的闲客。
周万氏从未见过容予，见来人这般年轻，看着也毫无威势，挑眉冷眼看向容予，轻蔑道：“我管教我自家外甥，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容予起先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听着这样的自报家门，一下就猜到了个大概。
想来这周家马场生意不错，周阿白的婶婶才会如此有底气。
容予也算是阅尽朝堂风波的人了，自然不会轻易动怒。
他走到周阿白身侧，不动声色地将怯懦发抖的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里是颐王府地界，肆意喧哗惊扰了王府清静，便是冲撞王庭，绝非你的家事。”容予不急不缓道。
“阿白身在王府当差，一言一行皆听府中管事调度。”容予的视线落回到周阿白身上，说道，“去你该去的地方。”
周万氏被说得一时语塞，恼羞成怒就想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
容予目光沉静锐利，声音淡淡响起：“江信。”
暗处人影一闪，江信躬身而出。
容予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赶紧将人打发了，日后也不许其靠近王府半步。”
“是。”江信应声领命，上前一步对周万氏呵斥，“还不快走？！”
他身上自带暗卫独有的杀气，言语间顺势握住了腰际的佩刀。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周万氏，不敢再逗留，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偏门外终于恢复清静。
一阵冷风徐徐吹过，吹散了戾气与聒噪。
容予回头看向周阿白，柔和道：“没事了。”
周阿白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
容予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他回到屋中，便重新拾起了那本枕戈斋里寻来的书卷。
书页之上，记载了许多容予见也没见过的海生草木，他看得还挺起劲。
容予始终记得当日在妄欲海中看见的海草，总觉得那东西可能与绞疴暗藏关联，可相似的水草品类繁多，光凭着记忆比对，一时着实难以分辨。
待天光渐渐暗去，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薄烆从长公主府归来，推门而入。
容予闻声抬眸，第一时间放下书卷。
暮色顺着门缝一同漫进来，薄烆身上还带着屋外入夜后的微凉。
他刚回府，就从江信口中听闻了周万氏的事，便满心迫切想要见到容予。
才跨过门槛，便开口关切道：“你…还好吧？”
容予看着薄烆，眉眼间浮起几分疑惑：“没事啊，怎么这般问我？”
依薄烆心中所想，若是容予当真觉得受了委屈，该会主动同他诉说，他不愿逼着容予细数自己遭遇的难堪。
可这人竟是只字不提，他也只好不得不按捺住追问的念头。
容予眼底带着关切，询问道：“阿初如何了？”
薄烆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但容予提到了嵇初，他只好缓了缓心绪，说道：“已经无碍了。”
“确实是染了绞疴吗？”容予问道。
“嗯。”薄烆应得很敷衍。
“那长公主府其他人都好吗？”容予又问。
薄烆静静看着他，眸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是欲言又止，只道：“李府医说绞疴不会人传人，只要不当寻常腹痛耽误治疗，便无性命之忧。”
话毕，他索性坐到榻上。
和衣躺下后，便丢出了两个字：“累了。”
薄烆的闷闷不乐也太显而易见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得罪他了……
容予也没有再继续问，既然薄烆说了阿初没事，那就够了。
绞疴只要不会人传人，百姓便也不会陷入恐慌，局势便可控了。
沉吟片刻，容予看向薄烆，说道：“既然绞疴不传染，我想寻个时机，再入妄欲海一趟，取一些海草。”
薄烆没应，只是抬手将被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容予看在眼里，扬着嘴角笑了笑。
得不到回应，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也觉着自己有点太过心急了，现下薄烆心中憋着不快，他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出府，还要去往凶险的妄欲海，薄烆断然不会应允的。
不过容予心里也有盘算，他有办法让薄烆答应。
他望了一眼蒙在被褥里的人，怕这般捂着会闷得呼吸不畅，便打算起身先坐到薄烆的边去。
才起身，榻沿上书卷就被衣袖一带，滑落到了地上。
容予不假思索，立刻俯身捡拾，可这动作太过干脆，气血骤然下沉，眼前便一阵发黑。
亏得他反应尚快，手掌慌忙撑住榻面，才没有直直栽倒在地。
这细微的动静落进薄烆耳中，他当即一把掀开蒙头的被褥，翻身下床，几步便抢到容予身侧，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
“还说没事。”薄烆沉声道。
“许是坐得太久，气血不顺罢了。”容予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眩晕过后的虚软。
薄烆目光沉沉，终于将压抑许久的的话问了出来：“周阿白的婶婶今日上门闹事，你为何半句都不与我说？”
容予抬眸看向眼前闹别扭的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薄烆的质问再次落下：“那贱民言辞粗鄙，折了你的颜面，你就这般放过了？”
容予心头温软，问道：“你这般生气，究竟是恼我遇事瞒你，还是恼她出言冒犯我？”
薄烆抬眸，直直望着容予，一字一顿道：“都气。”
一句话落，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容予不想就此僵持，轻声道：“我想到榻上坐会儿。”
“方才我同你讲的那件事。”容予放缓语调，“前去妄欲海采水草，若是你有空，可否陪我一道？”
“我自然是要同去的。”薄烆理直气壮地挨在容予坐下。
容予本以为这件事能揭过，谁知薄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绕了回来。
“我阿姐说得对。”薄烆定定看着容予，“你该要有个体面的身份。”
容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那你觉得，怎么样的身份才算体面？”
薄烆情绪翻涌，口不择言道：“忠臣之后，或是你干脆做回你的大容十九皇子，大不了我亲自去一趟大容，向你皇兄提亲。”
容予耳尖微热：“胡闹。”
话音落下，薄烆自己也回过神来，眉眼微微敛下，默认了自己的口不择言。
屋内短暂安静了片刻。
容予不愿薄烆继续纠结，再次转开话题：“对了，若是阿初公子身子无碍，李府医得空，可否请他来帮我看看手？”
“嗯？”薄烆全然没料到容予会突然提起此事，满眼意外。
“先前李府医提过，针灸可活络经脉。”容予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淡然道，“我想…试试。”
薄烆的眼底亮了几分：“你愿意针灸了？”
容予轻轻点了点头。
“那明日我便叫他过来。”薄烆立刻应声。
“也不用太过着急。”容予说道。
“也是，还得从长计议。”薄烆语气松快了许多，“他这几日与一众医官正研讨绞疴的药方。”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手也不是小事，也不能他怎样就让他怎样。”
说着说着，薄烆便彻底放松了下来，随意斜靠到榻上，心情明显好了大半。
容予心底暗笑。
薄烆向来如此。
别扭时，怎么劝都无用，但只要应允一件他提到过的事，他当下的不悦便会悄然消散，是极好哄的。
罢了，比起不讲道理的薄烆，小小银针也没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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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