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日光融融，微风卷着树梢淡淡的草木香，闻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容予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正看着枝桠顶端那簇鲜嫩新叶。
他看了一会儿，很快找准了目标，便踮脚去够，可身形却一晃，险些站不稳。
薄烆见状，抬手扶住了他的腰侧。
“我数三个数，把你举起来，如何？”薄烆的掌心隔着衣料，触到了容予清瘦的轮廓，“一，二，三！”
容予配合着一蹦，一把薅完了整簇新叶。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叶子，此刻暖阳恰好洒落在他的脸上，柔和的光线冲淡了久病的倦色，他的长睫也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摘了好多。”容予抬头，眉眼柔和地对薄烆笑了笑。
薄烆望着眼前人这般可爱烂漫的模样，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彼时，他的耳畔似乎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你看！”容予笑靥莹莹，将摘下的青叶拢在掌心，伸手给薄烆看。
薄烆还呆愣着，哪里会去看什么叶子。
容予狡黠地皱眉，转身去到石案边，细细整理叶片。
执礼拿了几个备好的空香囊过来，容予挑了个素色的，将叶片尽数收了进去，接着提溜起香囊，在薄烆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
薄烆抬手接过。
春叶香囊是至亲之人互赠之物，这几年演变为年轻人之间的定情之物，薄烆原本还觉得这东西寒酸，但在接过容予的香囊后，有一瞬间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嗯？”容予托着下巴，等了半天没见薄烆把香囊还回来，“不是说好要做香囊的吗，怎么拿了我的看了这么久？”
“在我手里的，就是我的了。”薄烆跟个强盗似的，理直气壮道。
“我只是给你看看的，看完赶紧还我。”容予说着就要去抢。
强盗反应很快，立即起身将拿着香囊的手高举过头，本就比他矮上半个头的容予，愣是跳了好几下，都没有够到。
“送了人的东西哪有讨回去的道理。”他连连躲闪，还故意引着容予围着他打转。
“谁说送你了！”
二人开始为一个春叶香囊争得不可开交。
执礼在一边看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王爷，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别把手举得那么老高。”
薄烆听了进去，下意识地就把手放低了些。
不等他反应，容予就趁机一跃而起，将香囊抢了回来，还一脸得意地对着薄烆扬了扬。
“公子厉害啊，身手真不错！”执礼对容予连连夸口，差点就要鼓起掌了。
香囊被夺，薄烆不仅不恼，甚至心花怒放，咧着嘴傻笑了半天。
但他是真的很想要这个香囊，他试图跟容予打商量，三番四次惨遭拒绝后，只好拉起了外援：“江信快来！本王命令你夺下那人手里的香囊。”
江信本来好好地蹲在房顶，被薄烆一使唤，差点直接滚下来。
良久，他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来，愁眉苦脸地看着执礼。
执礼非常公正地说道：“王爷不可以指使江信，这不公平。”
“就是就是。”江信附和着。
薄烆刚想发难，就见外头有下人过来。
“王爷，长公主来了，现在已经在主厅了。”那人禀告道，“长公主说要见方公子。”
容予一愣：“我？”
旋即，薄烆趁容予不备，夺过了他手里的香囊，还故意掂了几下，颇为满意地道：“这是我的咯！”
容予哪里还有心思跟他瞎胡闹。
“不想见就不见咯。”薄烆见容予面露难色，便扶着他的肩膀，将人转到寝殿方向，“你先回屋好好休息，我去见我阿姐，就说你还病着。”
“啊？”容予一愣。
说罢，薄烆就低头将香囊系在腰间：“这样的话，要你个香囊作为报酬，也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甚至还亏了。”容予说道，“可…长公主都来了，躲着不见，怕是不妥吧。”
“我阿姐不会计较这些。”
容予看着薄烆，认真地问：“那你陪我一起，可以吗？”
薄烆点点头，便依容予所言，陪他一起到了主厅。
见容予一路走来都很紧张，薄烆便故意抢在进门前，对着容予做了个请进手势。
本来想借此缓和一下，谁知容予的表情看上去更尴尬了：“正经些。”
“是你该放松些。”
主厅窗边摆着几盆青翠繁茂的瑞兰，薄灵正俯身细细观赏着枝叶。
她一身月白织金流云长裙，裙摆上绣满了翎羽图腾，腰间束着暗玉玉带，鬓发被规整的高挽，分明是接见贵客的郑重装扮。
听见脚步声，薄灵抬眸望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容予见状立刻敛了神色，顺势垂落眼眸，准备行礼。
“不必多礼。”薄灵的声音温和爽朗。
她走到容予面前，开门见山道：“我是薄烆的胞姐，薄灵，今日前来是为了答谢骑射营演武一事。”
长公主的利落直白让容予有些震惊，一时间更加无措了。
“多谢十九皇子出手斡旋，护住了十二，也保全了先皇后一脉。”薄灵又道。
“长公主言重了。”容予浅浅一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抬眼看向薄灵，又看看了薄烆。
薄灵伸手将容予扶起，眉眼亲和，继续道：“你是大容皇子，我是永沅公主，你我本就是平辈，无需如此拘谨，若论朝堂位次，你可同十二那样叫我阿姐。”
原来，薄烆从未在薄灵面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容予心里了然，依旧垂着眼，恭顺说道：“草民只是沅洲城赌庄里的牌倌，早已褪去旧身，万万不敢与长公主平辈。”
薄灵闻言，侧目淡淡扫了一眼容予身旁的薄烆，复又看向容予：“十二这般让你屈居低位，实属思虑不周了。”
“身份这事我们是商量过的。”容予认真道，“我是自愿的。”
薄灵见容予整个人还是紧绷着，宽慰道：“不过无妨，我七弟麾下亲信众多，让他替你再寻一个体面的身份不是难事。”
本来一言不发的薄烆，在听到薄灵提到了薄焕，便出声打断：“这事不要扯上更多的人了。”
“你说呢？”薄灵不搭理薄烆，她定定地打量着容予，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漂亮乖顺的幼弟。
“确实越少人知道越好。”容予低声说道。
“那便依你。”薄灵一脸无奈地看了看薄烆，看向容予时就换了个慈爱的表情，“阿初好几次跟我提到你，他很喜欢你，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我这儿小住。”
容予愿不愿意不知道，薄烆倒是满脸写着不愿意。
他刚想开口，就听容予道：“此番能够顺利解围，也多亏阿初公子机敏。”
“阿初本来也想一起来的，但他这两天睡得不好，我就没让。”薄灵笑意浅浅，“对了，我还带了件东西来。”
薄灵转头朝外扬声示意。
门外侍立的婢女闻声而入，双手捧着一方木盒，轻轻置于主厅案上，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那是个素净的扁方木盒，通体原木色泽，无雕花纹饰点缀，看着平平无奇。
容予朝薄烆看了看，薄烆也颇为好奇地伸了伸脖子，在一见到木盒后，他就像是知道了里面有什么，对着容予神秘兮兮地扬了扬嘴角。
薄灵很郑重地说道：“这物件，十二多日前与我讨要，恰逢新岁大典诸事繁忙，一直耽搁至今。”
闻言，薄烆嘀咕：“还以为，阿姐不肯给呢。”
薄灵抬手掀开盒盖，盒中静静铺着一袭白衣。
她伸手将其取出并展开，衣料是云雾轻纱，质地通透温润，衣身素白如雪，襟边与袖口处都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翎羽图纹，纹路细密精巧若隐若现。
且不说做工多么精细，光是繁复的样式，就知道是费了不少心思织就的。
“这件衣衫，是我与十二的阿娘亲手缝制。”薄灵轻抚衣料，怅然道，“当年十二尚未出世，阿娘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便想为他留下件礼衣，奈何十二长势快，等他到了弱冠之年已经穿不上了。”
薄烆望着那衣衫，往日里带着少年意气的锋芒敛去了大半，他没有插话，即便垂了下颌，也难掩眼底复杂的情绪。
容予心里略过一丝微妙的酸涩，说道：“此物贵重非凡，我实在受之有愧，还请长公主收回。”
“若我阿娘还在，也必定会与我一同登门致谢的。”薄灵温柔道，“还请万万不要推辞才好。”
说罢，薄灵还从袖口取出一对小巧精致的翎羽发饰，递到容予面前：“我不善挑选珍宝，这对发饰素净不张扬，便权当我补赠你的生辰礼吧。”
“发饰是一对，算我和阿初一人一个，若是你拒绝，阿初可是会难受的。”薄灵说道。
既然薄灵这么说了，容予再推辞就显得做作了，他伸手接过发饰，恭敬地道谢：“那就谢过长公主了。”
薄灵莞尔一笑，又转头看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薄烆，似笑非笑地道，“行了，那我先回府了。”
没等薄灵走出主厅，执礼就匆匆来报：“长公主，公主府来人说阿初公子腹痛难忍，让您赶紧回去看看。”
“什么？！”薄灵脸色一沉，险些栽倒。
现在只要提到腹痛，无人不心惊肉跳，更何况是为人母的薄灵。
薄烆上前搀扶住薄灵，对执礼道：“我们随阿姐一起去看看阿初。”
“要不要叫上江疑一起？”容予问薄烆。
“好。”薄烆一边扶住惊魂未定的薄灵往外走，一边又回头望向容予，叮嘱着，“你安心在家，我去去就回。”
家……
这个字眼落进容予耳中，让他怔怔立在原地。
颐王府，什么时候算得上是他的家了？
看着薄烆一行人步履匆匆，身影沿着回廊渐渐走远。
容予的目光也始终追随着那道背影。
那个人甚至还没有离开视线，他的心底却已然生出几分等候的期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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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