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海岸线,妄欲海的海水拍打着礁石,风浪不急,海面看着平静无波,可深海之下的暗流却是凶险莫测。
自容予跟江信提起了妄欲海深处有一片海藻,江信又不小心跟江疑说了一嘴,这事便一直悬在江疑心上。
他每每去寝殿帮容予泡手,就能看见容予在翻查枕戈斋的海生草木书卷,一遍遍比对地认真极了。
容予猜测绞疴与深海异物之间有所牵连,想要再度入海。
江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没敢开口说自己想去,因为他知道方公子只想要他跟着李府医好好学习医术,他知道自己要听容予的话。
在江疑心里,容予温良待人,更屡次保全他与江信。
如今公子只想要海藻实物对照而已,毕竟少年心性,江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该替容予分忧。
趁着傍晚,王府无事,便独自离府,一路奔至妄欲海海岸。
江疑自幼在妄欲海海边长大,水性极佳,自幼在水边长大,寻常深海潜游于他而言不算难事。
可他不知那株海藻的确切位置。
第一次下潜,他搜寻了半片近海海域,一无所获。
第二次下潜,他往更深的海域摸索,暗流擦着身侧划过,依旧空空如也。
海底光线昏暗,水压层层压迫胸腔,几番来回,他体力消耗极大,待到第三次奋力冲破海面,他大口喘气,眼底满是不甘,拍打着海面,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须臾,他抬眼便看见岸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信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海面,正盯着狼狈不堪的他。
不等江疑反应,江信俯身,长臂一伸,直接精准地扣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人硬生生薅上了岸。
“唔!”江疑猝不及防跌坐在沙地上。
如今的他虽说个头与江信相差无几,可在他师兄面前,他依旧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江疑捂着被抓得发酸的手臂,眼底藏着几分委屈,已经一副准备好挨骂的架势了。
“厚禄商行的事忘了?”江信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又自作主张!”
果然又是这样。
江疑心底轻轻叹气。
他的师兄永远就是这样,遇事先不问缘由,第一句话永远是指责他的莽撞。
海风卷着潮气掠过二人,江疑垂眸:“我只是想着悄悄寻一株海藻回去给方公子。”
江信神色未松:“此事自有王爷与公子筹谋,哪里轮得到你来逞能。”
“我不是逞能,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江疑抬眸,眼底带着少年的执拗,“若是我先一步寻到那海藻,王爷不但会夸我,连师兄你…说不定也会被赏的。”
闻言,江信只是淡淡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我,都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
简单一句话,堵得江疑无话可说。
他垮下肩头,低声嘟囔:“行吧,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找到,要骂便骂,我听着便是。”
江信看着江疑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紧绷的眉眼终是微微松了松。
他太了解江疑的性子了,虽是莽撞冲动,却从无半分坏心,所作所为从来都只是为他这个师兄罢了。
沉默片刻,江信缓缓开口道:“当年我离开颐王府,是我自愿的,这事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江疑说道,“你说过,你是为了报恩,所以才会替别人照顾儿子。”
当年旧事纠葛太深,什么细作什么师徒情义,说来又要话长了。
江信轻叹:“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江疑低下头,眼底似是积压着多年的内疚,“这六七年里,我们相依为命,其实我日日都在想,我那素未蒙面的细作阿父,靠着娶妻生子遮掩身份,当初是不是真心想救你的祖母,还是只是想利用你?”
这些话,江疑藏了许多年,从未敢轻易吐露。
江信静静看着他,说道:“江疑,如今王爷让我跟在方公子身侧,于我而言,已然足矣。”
“不够。”江疑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不甘,“你从前是颐王府最出色的暗卫,都是因为我…”
江信摇了摇头,耐心规劝:“所以你以为你自作主张,王爷就会再重用我了?”
“王爷和方公子都不是普通人 ,听命行事就好,不然只会惹他们厌弃。”江信威胁道,“你就不怕,他们将我们逐回矮屋吗?”
江疑抿紧嘴唇,沉默良久。
他知晓师兄说得句句在理,可心底那股想要立功的念头,始终不肯散去。
许久,他低声认错:“我知错了。”
然后带着不死心的逞强,又道:“最后一次,我再潜一次,这次我一定能找到公子说的那株海藻。”
江信看着他执拗模样,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去吧。”
他退至岸边礁石处站定,静静等候。
海风萧瑟,海面起伏着,又一次次恢复平静。
这一次,江疑摒弃所有杂念,彻底沉入深海。
他不断下潜,越过浅层游动的鱼群,一路往幽暗深邃的海底探去,直到水压越来越重,耳膜嗡嗡作响。
不知下潜了多少丈,前方的视野忽然出现一片截然不同的海域。
这里植被规整得诡异,绝非自然野生的模样。
大片特殊模样的海藻整齐排列,根茎被铁线牢牢地固定在一排排铁网之上,扎根深海泥沙之中,任凭海浪冲刷,也不会被冲散卷走。
果然是人为培植!
江疑心下一震,他迅速凑近细看,见海藻叶片修长,色泽暗沉,纹理独特,与寻常海草截然不同。
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折下了几片长势完整的海藻,再确认无误后,即刻奋力上浮。
冲破海面的瞬间,他浑身的力气几乎被耗尽,却还是高高扬起手臂,朝着岸上的江信示意。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江信快步上前,再次将江疑拉回岸上。
二人不敢在外久留,将海藻包在方布中收好,立即折返颐王府。
回到府中时,薄烆与容予正在用晚膳。
周阿白眼睛肿成了个大核桃,在一旁服侍着。
薄烆并未对周阿白发难,因为周阿白太会哭了,他嫌烦。
容予见周阿白的样子可怜,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将他叫住:“阿白,明日无须在东苑当值了,回一趟周家马场吧。”
说罢,他看了看薄烆,薄烆正捧着碗埋头吃饭。
“颐王说,绞疴不传染。”容予的目光依旧落在薄烆身上。
薄烆像是感受到了炙热的目光,抬眼与容予对视片刻,还帮他夹了片肉在碗里。
容予又道:“毕竟是你的叔叔,理应去探视。”
说完,将薄烆夹给他的肉片送进了嘴里,细细嚼了起来。
“让执礼给你备点东西带去。”薄烆说道,“别给颐王府丢人。”
闻言,周阿白热泪盈眶,瞧着又要大哭一场了。
“我吃好了,赶紧收拾了吧。”容予放下筷子,趁着周阿白情绪失控前,赶紧将人打发了。
他不是见不得周阿白,主要是怕薄烆发脾气。
周阿白边哭边收拾,还不忘道谢,容予看着挺心疼的。
“咳…”薄烆轻咳一声,暗示容予该看看他了。
容予刚收回视线,就见执礼带着江信江疑过来了。
二人一身海风潮气进门,江疑手中捧着一片带着海水气息的海藻。
容予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公子。”江信躬身将海藻奉上。
江疑也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指着海藻说道:“公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在妄欲海深处见过的?”
容予俯身细看。
看得出,这海藻本来绿意鲜活,叶片柔韧,纹理也很是特殊。
可极怪的是,这叶片好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水,似乎已经开始发皱变硬了。
执礼见众人要议事,便帮着周阿白一起收拾,很快就收拾好退下了。
薄烆拿起那海藻,说道:“粗糙厚重,怎么摸着像老树皮一般。”
“这海藻完全失了水草的柔软,也无法入口吞咽,你们永沅人应该没有把它作为吃食的吧?”容予问道。
“当然没有。”薄烆否认的很干脆,“给牲口吃差不多。”
容予也好奇海蕴草是怎么手感,伸手想去拿,薄烆却是没给,他只好示意江疑将方榻上的书卷拿来,开始细细翻看。
江疑识字不多,眼力倒是敏锐,他跟着容予一起比对着,忽然就指着书页角落一处极小的配图,脱口而出:“公子,你看这个!”
容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图谱角落寥寥数笔,绘着一种冷门海生植株,叫海蕴草。
批注也很简短,说此海藻名叫海蕴草,深海独生,极娇,离水即枯,枯如硬皮。
完全吻合。
“海蕴草…”容予轻声确认,脑中却是在飞速串联着所有的线索,“不可人食,形貌干枯坚硬,与寻常喂牲口的草料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颐王说的没错。”江疑顺势接话,“这东西是有人故意养的,用来混入草料?喂给马匹,让马匹异动?”
薄烆皱着眉,像是不怎么认同,说道:“若是喂马,不会只有几起马匹异动。”
屋内静了一瞬。
容予的思绪与薄烆悄然同步。
下一瞬,容予抬眸,薄烆同时侧目。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家禽?”
话音落下,所有细碎线索也在此刻隐隐合拢,一切的推断便只差最后的实证了。
容予垂眸看着案上的海蕴草,语气审慎:“书卷上只是记了海蕴草的形貌,没有其它的,是否致病或是诱发绞疴,我们还一概不知。”
“所以要试一下。”薄烆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嗯。”容予当即看向江疑,正要吩咐,“去找只鸡……”
话未说完,便被薄烆截断。
他对容予道:“这东西还不知道藏着什么隐患,万一让府里的人沾染些什么就不妙了,我还是去刑察司找薄炀吧,让他找人查验药性,稳妥得多。”
容予唇瓣微抿,薄烆说得句句在理,他也确实没有理由执意插手。
薄烆转头看向江疑,严肃叮嘱道:“快去用皂角仔细洗净双手,这两日府中的吃食和方公子的药包都不要碰了。”
“是。”江疑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了出去。
殿内转瞬安静下来,只余下薄烆与容予二人。
薄烆走近两步,语气放轻了些:“你早些休息,刑察司那边一旦查出些什么,我立刻让人告诉你。”
容予抬眸看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要不要再多取一些海蕴草?我知晓它的具体位置…”
薄烆避开了他的提议,只道:“明日一早,我让江信陪你去阿姐府上看看阿初。”
容予听懂了薄烆的意思,知晓他是不愿自己再沾深海凶险,便温顺应声:“也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