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王府,东苑。
热水漫过四肢,氤氲的白雾拢住了整间房。
容予懒懒地靠着浴桶内壁,脊背贴着温润的木面,疲累让他无法动弹分毫,却还是忍不住地笑了笑。
刚才,他被薄烆揽着进了寝殿,刚踏进去他就发觉不对劲,怎么殿内空空如也。
浴桶在哪里…
执礼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说周阿白把浴桶备在了东苑,薄烆当场就气急败坏地执意要让人把浴桶抬过来。
那副较真的模样,不认识他的,还以为这颐王顶多是个十来岁的孩童。
搬浴桶哪有搬容予容易啊,容予身上实在湿的难受,只好央求薄烆把他背到东苑。
薄烆根本不忍心拒绝,只好应了。
原本还能装一装自己是被雨淋湿的,一挨到薄烆,他便马上开始询问:“你刚刚说在妄欲海里游了一圈?”
“嗯,石穴另一头连着妄欲海,我沿着礁石游到岸上的。”容予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薄烆的后背上,特意避开了他肩膀上的伤。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直到将容予送回东苑,扶进浴桶,薄烆始终一言不发。
闷闷不乐的样子,容予瞧着瞧着就想逗他。
不等容予缓一缓当着薄烆面沐浴的尴尬,就见那人垂着眸,推门出去了。
容予揉了揉眉心,自己是怎么了,刚刚还笑着的,怎么突然心里就开始难过。
骑射营的演武薄烆不曾邀请,自己却上赶着乔装去看。
明明最讨厌参与朝堂之争,却在那鹰爪死死扣住薄烆的肩膀之时,满脑子就开始盘算如何为其破局了。
容予苦笑,笑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强迫自己回想,曾经自己是怎么为容启殚精竭虑的,最后又换回了多少逼迫与迁怒。
该长长记性了吧…
薄烆值得吗?
容予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只倒霉的右手啊,怕是永远好不了了吧。
容予将自己埋进浴桶里,直到无法呼吸才堪堪冒出头。
他呛咳了几声,一下子竟然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一边犹豫要不要离开颐王府,一边又莫名其妙地往城里走的。
薄烆这人有什么好的!
就像现在,一声不吭地就走了,都不说一声要去哪里,等会儿说不定就又出现了,可能还会骂骂咧咧地威胁着要把他绑起来了。
桶中的水微烫,暖意顺着肌理渗入了容予虚弱无力的筋骨。
江疑在里面添了几味舒缓的草药,药香萦绕鼻尖,惹得容予眼皮发起了沉。
就在他即将昏睡过去之时,终于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薄烆一手端着吃食,怀中还揣着伤药与软布。
他将东西放下,走到浴桶旁,摸了摸容予的额头,温声询问:“我先喂你吃点东西,好吗?”
在容予的记忆里,薄烆没少喂过他,但大多都在他半昏半醒之时。
这般清醒的情况,还应该不曾有过。
容予心里是想拒绝的,但张了张嘴,却突然不想要逞强了。
被困石穴与花尾蛇亲密接触的后怕在他的心里弥漫开来,也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薄烆才端起碗,又堪堪放下,手忙脚乱地想伸手替容予擦眼泪,然后便发现了他脸颊上的箭伤。
“这药浴熏得我眼睛不舒服。”容予偏过脸,揉了揉眼睛。
“再泡一小会儿,我就抱你出来。”薄烆的语气像是在哄骗也像是在安抚,“这奶粥里我多搁了一勺糖,你试试够不够甜?”
容予点点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嗜甜。
奶粥喝了小半碗,薄烆就不继续喂了,只道:“我帮你上药吧。”
“嗯…”容予轻轻应声。
薄烆托起容予的右手,手上随意包扎着的碎布早已吸饱海水,此刻正黏腻地贴在掌心的皮肉上。
他皱着眉把布揭开,见伤口缘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皮肉微微浮肿,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上药时手却不受控制的抖得厉害。
容予看着薄烆专注的侧脸,反倒开始宽慰起了他:“我这手先前没什么知觉,泡了好几日的药包,这次受伤已经有点痛感了。”
“受伤哪里成了好事了。”薄烆垂着眼,凝神处理伤口。
不见往日那样的絮絮叨叨,让容予有点不习惯了。
良久,容予温声道:“王庭那边怎么说?”
“我阿姐夸大了我的伤势,阿父让我静养,尧夫人那边没有动静。”薄烆说道,“沧鹰攻击尧夫人的时候,我七哥为了救她弄伤了手臂。”
他又道:“尧夫人不少掺和我七哥功高盖主的构陷,现下倒是能消停一会儿了。”
“那便好。”容予知道一切顺利,他是故意问薄烆的。
有些话,好像只要是薄烆亲口说上一遍,就更能让他安心些。
“你呢?”薄烆颤声问道。
“运气不好,一出骑射营就被人盯上了。”容予看着薄烆,又偏过了脸,只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水性极好…”
“我不是问这个…”薄烆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容予脸上。
“嗯?”
“除了手之外,还有哪里伤了吗?”薄烆朝浴桶里瞥了一眼,又立马慌不择路撤回目光,解释道,“我…我…可没有…乘人之危啊…”
容予笑笑,见薄烆那双伶俐的眼睛,此刻却惊移不定,故意玩笑道:“颐王惯会乘人之危的好吧。”
薄烆脸一抽,也不反驳,只是朝容予凑了凑,揉着容予的发顶,俯身落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这个吻里还裹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容予没有躲闪,任由薄烆温柔的吻他,而他的情绪也像是得到了宣泄,从得救后的患得患失,转变成了失控的侥幸。
“我应该亲自去找你的。”薄烆颤声道。
“今日,真的多亏了你。”他将容予的脸颊贴在自己温热的颈间,像是想用最安稳的姿态给予他温暖,“我也料到会有事端,只是想着用苦肉计解决,所以那时候才会拖着身上的蛇毒…”
耳畔温热相抵,容予心绪微动,缓缓道:“我也只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好在江信争气没有被人发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望向窗外淅沥未停的雨,将脸又埋了埋。
“还好有你在我身边。”薄烆将容予抱出浴桶,帮他把身上擦干。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容予肩上和手肘上一些擦伤的地方涂上伤药,还有脸颊。
“沧鹰乱出,必发祸事,我阿父很忌惮这种事。”薄烆盖了件干净衣服在容予身上。
“虽然那尧夫人身边不缺保护的人,但也难保不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容予看着薄烆,“我让沧鹰攻击尧夫人,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吗?”
薄烆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见容予膝盖上还有几处擦伤,眉头一皱又开始帮他上药了。
容予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若是换作我皇兄,定要责怪我做事不计后果,此刻的我,怕是已在这雨夜中,跪着反省了。”
闻言,薄烆心头骤然发紧:“不准提你皇兄。”
容予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还是觉得有点冷,便朝薄烆贴了贴。
薄烆正检查到容予的脚,见他脚踝上有条看着浅却狭长的疤,问道:“我怎么之前没发现,这条疤又是怎么弄的?”
容予垂眸看了看,缓缓道:“之前被我皇兄逼着一起围猎,我半点兴趣没有,就故意去踩了捕兽夹。”
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容启,容予又道:“是你要问的…”
话音未落,薄烆再度俯身,吻住了容予。
这一吻多了几分压抑的贪恋。
呼吸相缠间,情绪层层升温,几乎快要失控了。
直到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微促,薄烆才堪堪克制住心底的翻涌,缓缓松开了容予。
“我想睡了。”容予的困意彻底席卷而来。
就在意识沉沉之际,他半闭着眼,含糊软糯地说:“玉佩…好像还在我换下的衣服里,帮我取出来…”
薄烆动作微顿,没有戳破玉佩的事,只是温柔应声:“知道了,没人敢碰你的东西。”
容予闻言,安心地弯了弯眼,任由困意裹挟,昏沉地睡了过去。
入夜之后,隐患终究还是爆发了。
容予发起了高热。
滚烫的温度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烧得他意识混沌,深陷在了沉沉的梦魇之中。
守在床边的薄烆看着他这副模样,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撕心裂肺。
也是这一刻,他开始疯狂地渴望那世人趋之若鹜的皇权。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权势从不是为了立身朝堂睥睨众人,而是为了能够护住自己想护的人罢了。
恍惚间,薄灵昔日的叮嘱在他的耳畔回响。
薄灵曾郑重与他言道:“你以为自保就够了吗?阿父年岁渐长,来日庇护只会日渐衰弱,生于王庭,温顺守礼从不是出路,除了会戒备,还要会攻击,这样才没人敢动你和你身边的人!”
彼时的薄烆尚且年少,并不全然认同薄灵的话。
他会意气用事,也会插科打诨,总之,只要还留有余地,旁人与他如何都无所谓。
就像这一次骑射营演武的风波,即便他早有预判,料到尧夫人必会借机挑事,也只想着低调化解,并不愿主动发难。
可反观容予,却比他要果敢得多。
而畏首畏尾的他,在容予面前,简直就是无能至极。
汹涌的内疚狠狠将薄烆淹没。
他俯身,将高热发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对不起…”
容予的额间遍布冷汗,脸也烧得通红,唇瓣不停地翕动着,溢出了细碎又卑微的梦呓。
“臣弟知错了…”
“臣弟不该擅自行事……”
“臣弟…听话…”
字字句句虚弱细碎,都是常年被苛责所积攒的卑微。
薄烆俯身一遍遍地安抚着:“没人罚你,也没人怪你,你是最好的…”
容予埋在薄烆的怀里,无声地落泪,哭得隐忍又委屈。
直到慢慢力竭,才蜷缩在薄烆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再次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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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