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石穴上方似乎没了动静。
容予又等了等。
因为他长时间没有移动,脚周围不知何时聚来了很多花尾蛇幼蛇。
容予揉了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想着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石穴壁过于湿滑,只能靠双手交替着往上爬。
且不说他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即便真要这样爬上去,还不知要把江信这身暗卫制服弄成什么样了。
须臾,头顶之上骤然一黑又一亮,那人竟是去而复返了。
紧接着,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自穴口被一一丢下。
石块边滚落边一路撞击发出巨大声响,砸到地面的时候,都能感觉整个石穴被震得发颤。
幸好容予立身的位置在一处凹陷,险险避开了这些落石。
可满地的幼蛇却无处躲闪,猝不及防地被大石碾砸,几条小花尾蛇当场便断成了两节。
细碎的躯体瘫在泥污之中,让本就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血腥湿滑。
这一切看得容予眼底发寒。
其他一些幸存的花尾蛇也同时受了惊,开始成群结队地顺着穴壁往上面的出口逃窜。
大概是被突然出现的蛇群吓到了,石穴口的人改为用脚踢踹石块,石块下落的速度竟是加快了不少,石穴内也登时尘土翻飞。
“究竟是什么人在上面?!”容予抬声质问。
他的声音在密闭石穴里回荡着,但始终无人应答。
沉默的恶意,更让人心里发沉…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那人累了,又或者是石头被用完了,巨石雨终于停了。
可不等石穴中的扬尘平复,穴口又再度传来动静。
那人竟在引燃了一大把杂草后,直接将带着明火的枯草束掷向了穴底。
涌到半途的蛇群,也因此仓皇地调转方向,纷纷重新退了回来。
干燥的草木烧得很快,火光在石穴里噼啪跳动,将石穴照得忽明忽暗。
浓烟一团一团的开始膨胀,像是铁了心要将这个半封闭的石穴即刻灌满。
石穴里本就潮湿,还充斥着不可言说的蛇穴独有的腥腐气,此刻再混上浓烈的焦糊味,被熏死只是时间问题。
容予被闷得胸腔发堵,他低低呛咳了几声,用手背抵着口鼻,徒劳地抵御着灼烧咽喉的窒息感。
他抬眼望向石穴上方,虽然还能看到隐隐的天光,但想要再冲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强行暴露,便等同于自投罗网。
可留在原地不动,跟等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束手无策之际,容予突然瞥见了那群花尾蛇幼蛇。
它们退回石穴后,并没有待在原地,而是往石穴深处逃窜。
莫非石穴的深处另有出路?
蛇类趋避烟火,逃往深处是求生本能,未必代表尽头有路,说不定里面只是另一片密闭死角。
更何况石穴深处漆黑一片,蛇群盘踞其间,贸然深入,随时可能遭到噬咬。
在容予迟疑不定之时,本来盘踞在他脚边和眼前的花尾蛇幼蛇,已经没剩几条了。
而他脚下踩着的泥地,似乎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湿滑不堪的泥地竟是慢慢变得更为粘稠,甚至无法让人好好站立,像是有一些冰凉的水汽正自地底不断渗上来。
他尝试用脚底深踩一下,还能隐隐溅起小水花。
而杂草上的明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尽数熄灭了。
阵阵陌生的气息从石穴深处悠悠飘来,清冽又带着浓重的咸腥气。
容予的心头猛地一动。
是海水的味道。
难道是涨潮了,海水顺着缝隙倒灌进了石穴?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容予心头,莫非这石穴深处连通着妄欲海?!
若当真如此,那不如往里走走看,说不定能找到逃出生天的出路。
即便眼前漆黑一片,心里再害怕,容予也不会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以前在大容皇城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他目光沉定地望向石穴深处幽暗的腹地,然后缓缓抬起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幼蛇的残骸。
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容予艰难地用左手抠着湿滑的石壁,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动着。
可能是他的速度太慢了,尚未走出多远,冰冷海水已然没过了他的小腿。
浑浊的海水里裹挟着细碎的海沙,还有缕缕柔韧的水草随之缠在了他的脚踝上,拽得他步履发沉。
不消片刻,海水已然漫至他的小腹。
海水没有章法地冲撞着,狭小的石穴容不下这奔涌浪流,洞内骤然掀起一阵向内席卷的浪头。
水流不断撞在容予的腰侧,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溃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重心。
容予身形一歪,整个人被浪势掀翻。
咸涩的海水当头倾覆,他猝不及防仰身沉进水里。
海水呛入鼻腔咽喉,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右手浸进海水,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片刻,淡淡的血丝便缓缓地在水中漾开。
危急关头,容予强忍着眩晕与痛楚,单手奋力挥开缠向脖颈的水草,腰腹发力,仓促地翻转了躯体。
他弓起脊背,竭力踩住礁石借力,终于将上半身抬离水面,才得以大口喘息。
石穴深处的暗流往复回旋,一浪未平,下一浪就接踵而至。
不断回响的潮水轰鸣,惊得无数花尾幼蛇在水中四处游窜。
容予心中了然,这石穴的另一端果然是连通着妄欲海的。
成年花尾蛇循着淤泥游进石穴内产卵,孵化完毕便折返海中。
此地适宜孵卵,想来也是饵料充沛。
倘若褚禄所言属实,花尾海蛇近年急剧泛滥,那么想必妄欲海海底深处,恐怕有另一种生物也在悄然滋生,从而供养着花尾蛇。
容予小心地调整姿势,他不敢贸然游向深海,只是贴着边缘的礁石缓慢泅渡。
游了一会儿,周围倒开始变得亮堂了不少。
但这个地方依旧处处透露着诡异,寻常鱼群几乎踪迹全无,只有零星几条花尾蛇幼蛇在舒展躯体。
视线落向水下礁石,容予心头陡然一震。
那些礁石的大部分表面都被一种墨绿色丝状的海藻覆盖着,那些植株根部嵌着锈蚀的铁栏,牢牢固定在石缝当中,看着绝非自然之物。
他原本可借着水道一路向东,远离这片险境,可目睹了这怪异的景象后,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选择折返靠近。
容予吃力地摆动四肢,凑近细细观察,发现那些海藻茎叶坑坑洼洼,像是些海生物啃咬的齿痕。
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人为收割的刀痕。
容予一时也猜不透,这些东西是谁人所架,培育此物又意欲何为。
长时间泅渡耗尽了他残存气力,四肢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再在海中停留必会脱力。
他咬紧牙关,左臂奋力划水,借着一波涌来的浪势,朝着前方礁石滩奋力靠近。
抵到岸边之时,容予用左臂死死箍住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借着浮力向上挣扎。
湿透的衣料黏在身上,像无数绳索拖拽着他向下沉,他数次发力,双腿发软不断打滑,一次次险些跌回暗流。
几番挣扎后,总算将上半身攀上礁石。
他的胸口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岩石上,剧烈喘息。
歇了片刻,才终于攒起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腰身,将整条身子拖拽上岸。
容予瘫卧在礁石之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妄欲海的寒气,浸透衣衫,容予微微侧过身,不住地咳嗽,咳出了几口带着咸涩的海水,视线沉沉落在翻涌不休的海面。
所幸时节尚暖,不至于让他冻死。
再躺了好一会儿之后,容予逡巡四周,发现眼前的海岸竟是有些熟悉。
这里不就是当日被那幼马一路带着疯跑的地方么……
后来,薄烆也曾带他来过这里。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起身,本能驱使着他下意识抬步,往颐王府的方向前行。
可刚走了半步,他便骤然顿住了。
容予犹豫了……
到底,该不该回去呢?
今日骑射营沧鹰之乱,凶险至极,他以自己的血为引,放出凶鹰,硬生生替薄烆挡下了一场塌天大祸。
身在帝王家,最怕沾染什么相生相克的脏水,此等祸事可大可小,若是任由事态发酵,整座颐王府可能都会被连累。
说到底,他今日不仅护住了薄烆,甚至还保住了整个颐王府上下,要说是恩情抵偿,两不相欠,也不为过吧。
何不趁此脱身,一路向东奔赴母妃的故乡添河,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换一世安稳自由……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另一层顾虑死死按住。
世事从无绝对。
谁能笃定永沅王不会借故追责?
沧鹰现世乃是皇室大忌,薄烆身负镇守之责,又当众负伤,即便今日局势被勉强稳住,也难保那位尧夫人不会再次煽风点火。
更何况,若是永沅王没有迁怒降责,为何薄烆没有派人来寻他?
一个冰冷的猜测窜上心头……
莫非,此刻颐王府已被控制,薄烆身陷困局,根本无法派人出来寻他?
心绪纷乱拉扯之际,天色愈发变得阴沉,原本零星的雨点也化作了倾盆大雨。
街上行人猝不及防,纷纷抬手遮雨,狂奔着往家中躲避。
不过片刻功夫,整条长街变得空荡寥落,余下的人也尽数被暴雨浇得浑身湿透。
容予从头到脚本就浸满海水泥泞,此刻混在雨幕之中,反倒隐匿了一身异样,也不显得突兀了。
冷雨冲刷而下,洗去了他身上淡淡的血气与海腥,他静静立在滂沱雨里,眼底挣扎翻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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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