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初知道尧夫人正在营帐内休息,而她的幼子薄焰一定会在附近,便依容予之计,找到了薄焰。
嵇初选了一件兵器,故意拿在手里把玩,果然很快就被一旁的薄焰注意到了。
那小皇子二话不说就要来抢。
以往嵇初都会让他,但这次,他故意与薄焰起了争执,顺势便闹到尧夫人跟前。
尧夫人自知薄焰素来任性,嵇初一脸委屈找到她的时候,本想搪塞过去,没曾想嵇初缠着硬要找尧夫人论个对错。
薄焰见到骑射营这么多武器,根本没心思同嵇初掰扯,将手里的兵器随手丢还给嵇初,说道:“这里的兵器又不是你的,论辈分你还比我小一辈,姑且让你一回,还不快滚蛋!”
此言一出,嵇初顺势便开始哭闹,见嵇初哭了,薄焰也不甘示弱,陪着一起大喊大叫。
尧夫人被这两个混球吵得头疼欲裂,只能留在营帐内处置纠纷,一时半刻根本无暇去到永沅王边上挑拨。
与此同时,容予趁骑射营守备一片混乱,凭借着颐王府暗卫这身衣服,颇为顺利地绕到了囚禁沧鹰的营帐里。
他故技重施,从侧窗翻了进去,便见那凶鹰被一张大网层层缚住,依旧戾气逼人。
但这鹰倒是生了双滚圆的眼睛,此刻正朝着容予看。
看着看着,还眨巴了几下,倒也挺讨喜。
容予俯身对那鹰说:“你可知你刚刚伤了何人?”
沧鹰继续眨巴着它的大眼睛,一脸茫然。
容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掌心正在渗血。
他慢慢把手打开,血腥味便悠悠散了开来。
笼网中的沧鹰瞬间躁动起来,利爪抓挠网绳,鹰瞳死死锁定他掌心的伤口,极尽嗜血凶性。
“这右手…倒是能感受到一些痛感了。”容予眯着眼睛看向那沧鹰,“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不好?”
容予眸光沉静,俯身伸手,先是滴了些血在鹰嘴上,像是在喂食,接着,又挑松几层缚网。
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彻底放开,又足以让凶鹰奋力折腾片刻便能挣脱禁锢。
做完一切,他不再停留,深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太浓,这沧鹰会缠上他不放。
容予小跑着去牵小黑马,敏捷地翻身上马,悄然离开了骑射营。
另一边,江信足尖轻点,落于尧夫人的营帐檐顶,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里面本来装着的江疑给他备的提神草药,此刻却是盛满了容予的血。
“江信,我想赌一把…”不久之前,容予对江信说,“沧鹰不是简单的嗜血,它能攻击薄烆,定然是薄烆身上还有那花尾蛇蛇胆的药性,我的身上或许也有。”
之后,容予便用江信的小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灌满了瓷罐。
江信收回思绪,屏息俯身,挑开帐檐垂落的轻纱,精准将罐中鲜血,悄无声息滴落在正忙于调停纷争的尧夫人发间。
彼时营帐内喧闹正盛,尧夫人夹在中间,被缠得头昏脑涨,全然未曾察觉发间沾染的血腥。
得手后,江信即刻隐入人群。
帐内,无可奈何的尧夫人索性扶着隆起的小腹,打算借机去找永沅王诉苦。
永沅王一直待在薄烆的营帐,他依旧念及先皇后旧情,反复叮嘱医官务必要悉心诊治。
薄烆乖乖趴着,装作伤势颇重动弹不得。
尧夫人挺着孕肚缓步走来,摆出了一副孱弱委屈的模样。
跟在她身后的嵇初瞥见尧夫人额间的血丝,当即收了争执,不再与薄焰掰扯了。
嵇初跑到了薄烆身边,低声道:“小舅舅,方公子想到办法帮你了,你且等着吧!”
此话没有避开身边的薄灵,好在永沅王被尧夫人拉到了帐外,没有听见。
趴在榻上的薄烆顿觉不妙,坐起身拎着嵇初的领口,问道:“方公子在哪儿?”
嵇初被薄烆的一脸狰狞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薄烆二话不说起身下榻。
与此同时,高空风声厉啸。
只听帐外一声惨叫。
方才被擒住的沧鹰竟挣脱了束缚,正带着暴戾俯冲而下。
只是这一次,它的凌厉鹰爪对准的是尧夫人!
薄焕反应极快,瞬间跨步至尧夫人跟前,抬手去挡沧鹰的利爪。
沧鹰的爪子直接扣住薄焕的手臂,想将人甩开。
薄焕力气不小,奋力抬臂,直接将那沧鹰往地上一掼。
沧鹰被砸在地上,薄焕手臂也被撕裂,血溅了尧夫人一脸。
一众侍卫紧随其后,一拥合围,长矛齐出,眨眼功夫,就将再度狂暴的沧鹰死死压制住了。
尧夫人毫发未损,只是惊魂未定,她脸色惨白如纸,正扶着肚子瑟瑟发抖。
薄烆满心满眼都想着寻人,刚要走出营帐就被薄灵勒令:“你待在这里。”
营帐外,永沅王气急败坏,命令道:“一定要彻查,这凶鹰到底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的!”
薄灵从营帐里缓步而至,瞥了尧夫人一眼,阴阳怪气地故作无措道:“沧鹰现世乃是凶兆啊!被攻击的人会视为不祥,现在尧夫人也被攻击了,阿父,这该如何是好啊?!”
“无稽之谈,阿灵,你向来沉稳,怎么也信这些?”永沅王责怪道。
“是女儿糊涂了。”薄灵立刻行礼认错。
尧夫人脸色又青又白,立刻捂着小腹蹙紧眉头,佯装动了胎气。
“好了,今日大家都受惊了,各自回府休息吧。”永沅王沉声道。
他看了看薄灵,又道:“你照顾好烆儿,告诉他骑射营的演武很是不错,不必在意旁的什么。”
闻言,薄灵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说道:“女儿知道了。”
待永沅王和尧夫人离开,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薄焕按着自己的手臂,走了过来:“阿姐,你何以得知沧鹰会攻击尧夫人?
薄灵环顾四周,见周围无人,便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先让薄炀陪你回府,之后你只管称病无须日日去王庭。”
薄焕也不再追问,颔首道:“我知道了。”
“你可以出来了。”薄灵目光沉静,待薄焕离开,缓缓开口。
江信不敢不现身。
刚准备跪下,薄灵便道:“不必。”
她示意江信走近些,说道:“阿初年幼,你且同我说说,方公子的计划。”
多年前江信师父江览是细作之事,就是薄灵查出来的,江信知道薄灵不简单,也知道她与薄烆是至亲,便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薄灵静静把江信的话听完,问道:“那瓷罐在哪里?”
江信从袖口摸出瓷罐,抬手递了出去。
薄灵接过瓷罐,转身径直走入营帐,将罐子砸碎在地,每片碎片上都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她俯身想捡起碎片,江信抢先一步,将碎片一个个投入燃得正旺的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瓷罐碎片,慢慢将其灼烧殆尽,化为点点黑灰。
嵇初愣在原地,本以为母亲要追责训斥江信,满心忐忑。
瓷罐被砸碎时带出了血迹,零星几点却在薄烆眼里被无限放大,甚至让他觉得刺目。
他颤声问江信:“方公子呢?”
“方公子先行回府了。”江信道。
若是能回府倒好了……
容予骑着马,只不过行了半里,便莫名泛起一丝寒意,觉得身后暗处似有人正在遥遥尾随。
加之右手掌心阵阵抽痛,牵扯得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发麻,他不得不将马勒停,决意弃马前行。
他记得江信提过,此马认得回颐王府的路。
此地是骑射营回府的唯一大路,可以将马先行放回,而他只需在原地静待府中人前来接应即可。
容予抬手拍了拍马臀,小黑马便低嘶一声,顺着官道稳稳朝着颐王府的方向奔去。
他刚想侧身隐入道旁树影,数支冷箭便破空而至,朝着小黑马射去。
小黑马长嘶一声,奋力疾驰,须臾便不见了隐踪。
越来越近的小箭矢钉落在容予脚前不远处的泥土里。
箭尾震颤不休,力道凌厉,放箭之人应该已在后方不远处了。
那人大抵是发现了容予没在马上,竟是不给半分喘息的机会,转瞬又是四五支利箭接连射来。
其中一支箭堪堪贴着容予的脸颊削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容予有些后悔。
早知会被人盯上,刚刚便该往密林方向走,此刻大概已经在江信江疑的矮屋里歇息上了。
而此处的大路,紧邻妄欲海,旷野无遮,海风呼啸肆虐,加之容予流了不少血,此刻海风一吹,伤口寒凉刺痛,奔波失血的眩晕感瞬间卷上头顶。
他抬手轻揉眉心,勉强压下昏沉,视线扫过周遭,忽见道旁崖壁下方藏着一处凹陷的石穴。
褚禄倒是提过妄欲海以西有一处花尾蛇的石穴。
不会这么巧吧……
眼下已是无路可避,也只好暂且入内藏身。
只盼褚禄已将花尾蛇尽数捕获,石穴要是个空穴就好了。
石穴洞口长满湿滑青苔,壁面滑腻难踩。
容予刚抬步踏入,脚下便一滑,整个人重心一空,顺着陡壁滚落下去。
身子接连磕碰石壁,手肘和膝头尽数撞在粗糙的石棱上,衣料被磨破,皮肉被擦伤,碎石泥土嵌在伤口里,疼痛旋即遍布全身。
翻滚落地后,容予的眼前便骤然一黑。
不知昏沉了多久,混杂着蛇腥的腐臭气息钻入鼻息,呛得他只好苏醒了过来。
容予先试探着动了动双腿,万幸腿脚并未损伤。
他抬目四顾,见这石穴幽暗幽深,地面上层层叠叠地铺满碎裂泛白的蛇壳。
细碎的窸窣声响此起彼伏,无数刚破壳的幼小花尾蛇细如红线,密密麻麻爬满穴底,正循着他身上飘散的淡淡血气,缓缓朝他周遭游走聚拢。
这里果然是花尾蛇的巢穴,好在都是些小幼蛇,只是数量不少。
容予屏息敛气,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满地幼蛇。
他指尖死死抠住石壁湿滑的青苔,借着微薄力道,缓步起身想要往前探查几分。
可脚下地面湿滑泥泞,但凡稍有不慎,便会直直摔倒在遍地幼蛇里,与之亲密接触了。
倘若育卵的大蛇潜伏在附近,一旦惊动,恐怕会被直接生吞了吧。
容予转念再想,眼下自己满身狼狈,若是被薄烆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被数落一番了。
权衡再三,不得不放弃了探查的念头,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恰好石穴口生着一株矮树,树干长在石穴内,恰好可以让容予背靠着歇一歇。
他也不敢轻易落座,想着先等上一会儿,再寻路攀爬上去不迟。
没等多久,上方忽然有石子接二连三地滚落,看样子是那个放暗箭的人追赶了上来,正在穴口投石试探。
为什么会有人一路尾随着他呢…
容予回忆着刚刚从放沧鹰到骑马返回的全过程,他始终都是小心谨慎的,到底哪里出错了。
而现在正在石穴口的又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虽然伤口被他用衣服上扯下的布包着了,但是包得随意,血迹已经蜿蜒到了手肘,甚至裤腿上也沾到了些。
莫非,那人是顺着血迹跟来的?
容予只好先将自己往阴影里再隐了隐,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