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场比赛还算顺利，尽管对手尝试看穿我的发球，但是很可惜，无论是发外角还是内角，平切还是加旋，我的引拍动作几乎一致，击球点也很接近，他只能在球离开拍后才知道我发的是什么样的球。最后我以将近20个ace球快速结束了比赛。
从球员区域出来时，正好经过技术工作区。
她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平板，正和同事核对数据。
“恭喜。”
她笑了一下。
我停下来，原本想说声谢谢就走，最后却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今天也刚结束？”
“差不多。”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还要核对一下比赛记录，等全部确认完才能走。”
“每天都这么晚？”
“赛事期间基本是这样。”
她说得很轻松，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那你们应该挺辛苦的。”
“还好，大家都差不多。”她笑了笑，“而且能看到比赛，也算是工作福利吧。”
我看着她：“你喜欢网球？”
“喜欢啊。”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了一点。
“没想到我也打网球吧，我还是清华的网球社社长呢。不过是业余的，不能和你们职业球员比。我觉得自己打得还可以，至少和朋友约球的时候，不至于总输。”
她说得很谦逊，语气里却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打得应该不错。”
“还行吧。”她也笑，“主要是打得开心。”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平时接触的很多人都喜欢和我聊比赛，聊排名，聊谁赢了谁输了。她却只是很自然地说自己喜欢打网球，喜欢和朋友约球，喜欢看比赛。
我觉得这样的聊天很舒服。
“那你这次来中网，是不是能看很多比赛？”
“对啊。”她笑起来，“这也是我愿意来做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
“你本来就是赛事工作人员？”
“算是学校和赛事之间的合作项目。”她解释道，“清华和中网一直有合作，上一任社长恰巧也是计算机的，算是我的直系学长，就推荐我来技术团队了。”
“所以你是因为喜欢网球才来的？”
“也不全是。”她想了想，“专业也能用得上，而且能接触到赛事的另一面。我以前看比赛，只关注球员在场上打得怎么样，现在才知道一场比赛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平板。
“不过有时候确实挺忙的。”
“那你还喜欢吗？”
“喜欢。”她回答得很快，“累归累，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点点头。
她的工作似乎总有很多细节需要处理，但她说起这些时并没有不耐烦。她好像很享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认真做一件和自己喜欢的事情有关的工作，会显得这么好看。
“那你继续忙吧。”我说。
“好，你也早点休息，下一场加油。”
我和她道别，往球员区域走。
走出一段距离，我才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我想，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或许可以问问。
第二轮比赛前，我在训练场附近又遇见她。
那天她正蹲在设备箱旁边整理线缆，旁边放着一台电脑。她似乎刚处理完什么问题，抬手把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站起来时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走过去：“又在忙？”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是你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感。
“嗯，今天训练。”
“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着准备继续工作，我却没有马上离开。
“你最近有打网球吗？”
“最近太忙了，已经有一阵子没打了。”
“你平时打单打？”
“单打、双打都打。”她笑了笑，“不过我更喜欢单打，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打球。双打就要考虑搭档了。”
“你还挺有自己的想法。”
“那当然。”她说，“打球也是有脾气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起来。
我发现她不是那种只会温温柔柔说话的人。熟悉一点以后，她会有一些很自然的小表情，也会开玩笑。她的成熟并不意味着刻板，反而让人觉得轻松。
我忽然想象了一下她站在球场上的样子。
扎起头发，握着球拍，和朋友在球网两边说笑。赢了一分会高兴，打丢了球也不会太在意。比赛结束以后可能一起去吃饭，讨论下一次什么时候再约。
“你平时除了打网球，还喜欢做什么？”我问。
“很多啊。”她想了想，“看电影，逛书店，偶尔做饭。天气好的时候也喜欢出去走走。”
“你会做饭？”
“会一点。”她笑了，“不过不能说做得很好，至少以后能把自己喂饱。”
“那挺厉害的。”
“你不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平时吃什么？”
“营养师会安排。”
“那也挺方便的。”她说，“不过也会腻吧？”
“还好，习惯了。”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如果不是网球运动员，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去超市买点东西，周末和朋友约球，或者找一家喜欢的咖啡店坐一下午。
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好像都很普通。
可对我来说，却有些遥远。
“你平时业余时间会做什么？”我问。
“看情况吧。”她说，“如果不太晚，就回去看看电影。有时候和朋友约饭，周末再去打球。”
她说得很自然。
我听着，忽然觉得她的生活好像有很多细小但真实的东西。
而我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被训练、比赛、恢复和行程填满。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只是第一次有些好奇，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子。
“你呢？”她问，“你除了训练和比赛，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我想了一会儿。
“好像没什么。”
“怎么会？”
“可能太忙了。”
她好像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便不再说话，我便开始尝试一些别的话题：“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都看。最近比较想看一部老电影，一直没找到时间。”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笑了一下，“不过我经常这样，想看的电影列了一长串，最后还是在家里随便找一部比较轻松搞笑的看。”
我也笑了，问道：“什么电影？”
“《英国病人》。”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竟然真的去搜了她说的那部电影。是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我以为我会看不下去，但是我竟然认真地看完了。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比赛进行到中段的时候。
那天我从训练场出来，经过技术团队临时工作的区域，听见里面有人叫她。
“知微，这份数据你再帮我确认一下。”
她应了一声：“好，我马上看。”
我脚步顿了一下。
知微。
我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可下一秒，七年前的记忆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西北的夜市，昏黄的灯泡，摊位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玫瑰。
毫无理由地，但是我又觉得她可能就是程知微，也许这是人的第六感，也许是老天在照顾我。
我试探着叫她：“程知微？”
她也听见了我叫她，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程知微。
原来她叫程知微。
心中仿佛有道道惊雷落下，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快速走开了。
我甚至有些害怕。
我怕她认出我。
怕她看着我，忽然想起那个在夜市里卖花的小孩。怕她把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联系起来，想起我当时有多狼狈，有多窘迫。
更怕她对我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怜悯的温柔。
我不想让她可怜我。
我也不想让她因为七年前的一点善意，就对现在的我多几分照顾。
我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我有成绩，有排名，有自己的名字。我希望她认识的是现在的周既明，而不是一个需要她伸手帮忙的小孩。
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认出我，会不会觉得有些惊讶？她会不会记得那天晚上？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买过一大捧卖不出去的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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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