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开始躲着她。
原本会主动打招呼的地方，我看见她就绕开；原本会找话题说几句，后来也只是远远地点一下头。
她似乎没有察觉。
有一次我们在走廊里迎面遇见，她照常朝我笑了一下，说：“今天比赛加油。”
我也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里的水瓶。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认出我，又害怕她认出我。
这种矛盾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躲了几天以后，我慢慢意识到，她可能真的没有认出我，她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化。
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突然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依旧忙着自己的工作，和同事说话，整理数据，偶尔在碰见我的时候自然地问一句比赛怎么样。
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七年前发生过什么。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又让我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原来那件事对我来说这么重要，对她而言却可能只是某个普通的夜晚。她买下那些花，或许只是因为看见一个孩子为难，觉得能帮就帮一下。
她甚至不一定记得我的脸，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她不需要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必再担心她会用过去的眼光看我，我可以重新认识她，以周既明的身份。
于是我又开始找她说话，第一次重新开口的时候，我甚至有些紧张。
她刚从工作区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我在走廊另一端看见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今天忙吗？”
她抬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我会主动搭话，但很快就笑了：“还好。今天的数据采集比前几天顺利一点。”
“那就好。”
我本来准备了好几个话题，可真正站到她面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之前说想看的那部电影，看了吗？”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哪一部。
“还没有。”她笑起来，“我是不是拖得太久了？”
“比赛结束以后可以看。”
“你呢？平时有时间看电影吗？”
“很少。”
“那你平时休息都做什么？”
我想了想。
训练，恢复，吃饭，睡觉。
偶尔打游戏，但大部分时间是在看比赛录像。
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没什么特别的。”
“那也挺好的。”她说，“忙的时候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
她说得很自然。
我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我还是喜欢和她说话。她不会刻意追问我的比赛，也不会因为我赢了一场球就表现得特别兴奋。有时候我主动提起，她会认真听，也会问我累不累，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够。
她关心人的方式很平常。
像是对一个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朋友。
我却总是忍不住从这些普通的话里找出一点特别的意思。
她有一次看见我手腕上贴着肌贴，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只是训练量有点大。
她点点头：“那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太拼了。”
我说：“你不是也很忙吗？”
她笑了一下：“忙归忙，但是还是身体最重要。”
我当然知道她比我大很多。
她说话做事都比我成熟，工作上也有自己的节奏。她不会因为我比同龄人优秀，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谈论人生的人；但她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她只是很自然地和我相处。
这让我更加在意她怎么看我。
有时候我会故意把话题延长一点。
她说自己最近在看一本书，我就问是什么书；她说之前哪个周末和朋友约球，我就问她们通常去哪儿打；她提到附近有家店不错，我就记下来，回酒店以后还会搜一下。
我知道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可能没有什么特别。
可我就是想多知道一点。
想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休息日会去哪里，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我甚至开始在意自己在她面前的样子。
训练结束以后会多整理一下头发，经过她所在的区域时会下意识挺直背。她问我比赛怎么样，我会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不想让她觉得我只是一个被比赛牵着走的人。
我希望她觉得我已经足够成熟。
又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一场场比赛，我顺利进入八强。
比赛越往后，压力越大。
我知道自己有机会走得更远，也知道外界对我的期待正在增加。每一场比赛结束，马丁都会和我复盘，讨论下一场的对手、战术和需要调整的细节。
可我还是会在忙完以后想起程知微。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有没有看我的比赛。
我知道她负责的是赛事技术和数据采集，不一定有时间完整看球。即使看见了，也未必会特别关注我。
但我还是希望她看见，希望她知道我赢了，希望她觉得我打得不错。
我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对我比赛的看法。
有一次碰见她，我没忍住问：“你最近有看比赛吗？”
她说：“看了一些，工作的时候也会关注场上的数据。”
“那你看了我的？”
她笑了笑：“看了一部分。”
我心里忽然有一点期待。
“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想了一下才说：“挺好的。你能打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没有评价我的技术，也没有像教练那样分析我的发球和底线。
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鼓励的话。
我点点头。
“谢谢。”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比赛一场一场打就好。”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告诉她，我其实并不是因为比赛压力才这么在意。
可我没有说。
我只是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显然没有发现我的心思。
她接了个工作电话，和我说了声再见，就匆匆往另一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知道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可我还是因为那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高兴了很久。
八强赛那天，我输给了伊利亚·科瓦奇——前世界第一，现世界第五，网坛的传奇人物。
比赛一开始，我打得很好。
我的发球依旧有足够的威胁，发球后的第一拍进攻也很顺利。第一盘我凭借快速的进攻压制住了他，比赛节奏基本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科瓦奇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尽管体力不如从前，但是技术还在，心态更是要比我强很多。
从第二盘开始，他逐渐摸清了我的发球落点，接发球也越来越有针对性。他不再急着和我争夺主动，而是把球送到我的反手位，逼着我多打一拍，再多打一拍。
我开始着急。
我不想让回合拖得太长，不想让他把比赛带进自己熟悉的节奏。我试图更早地变线，更快地结束回合，结果失误越来越多。
比分一点点被追上。
被破发以后，我开始强迫自己发出更快、更刁钻的球。越是想扳回来，越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节奏。
最后一个关键分，我又一次把球打飞。
我握着球拍，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刻，所有的懊恼和不甘都涌了上来。
我把球拍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在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当时根本控制不住。
比赛结束了。
我输掉了八强赛，也结束了这次中网的单打征程。
回到休息区以后，马丁没有立刻责备我，只让我先坐下来，喝点水。
我低着头，手指还在发抖。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失误，想着如果刚才那一拍再耐心一点，如果那几个发球没有那么急，如果我能多坚持一会儿……
可比赛已经结束了。
后来我想起程知微，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完这场比赛，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摔拍，我突然很不愿意让她看见那个样子的自己。
我希望她记住的是训练场上那个从容、稳定、能够把每一分打好的周既明，而不是那个输掉比赛以后控制不住情绪的少年。
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她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
我没有问。
她也没有来找我。
这很正常，她有自己的工作，而我也已经不是这场赛事里还需要继续比赛的球员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很久没有开灯。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行李。
输掉八强赛以后，我没有继续留在场馆的理由。球队安排了后续的离场事宜，我也要准备离开北京。
中网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和程知微的相遇也会就此结束。
这让我有些不甘心。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问她能不能加微信。
可每次想到这里，又会觉得没有必要。
她只是赛事工作人员，我们不过是在中网期间认识。她对我友善，我对她有好感，这些都不代表我有理由要求她在赛事结束以后继续和我保持联系。
而且，她说她现在研二，很可能比我大六岁。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甚至想过，如果她拒绝，我该怎么把那份尴尬收回来。
离开酒店前，我在大堂遇见了她。
她刚结束当天的工作，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正和同事确认赛事数据收尾的事情。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正好抬起头。
“周既明？”她朝我笑了一下，“准备走了吗？”
“嗯，今天离开北京。”
“那一路顺利。”
她说得很自然。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不问，以后可能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犹豫了一下。
“程知微。”
她停下来：“嗯？”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叫她的名字。
她大概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等着我继续说。
“能加个微信吗？”
话说出口以后，我反而平静了一点，补充道：“我家就在北京，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找我打球。”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可以吗？你到时候可别笑话我。”
她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我低头扫码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
明明只是加一个联系方式。
可我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添加成功以后，她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是我。
“路上小心。”
“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堂另一侧，我才低头看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
程知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她发的内容大多是生活日常，做项目的疲惫，正在读的书，好看的电影，有趣的生活日常，还有和朋友打球的照片。
我点开了置顶，看见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她站在一个男人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手挽着手，她微微侧着头，笑得很放松。
我盯着那张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有男朋友。
我退出置顶又往下翻了翻，发现他们似乎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也会在一些普通的节日里留下合照。
她的生活完整而平静。
有学业，有朋友，有喜欢的事情，也有一个稳定陪伴在身边的人。
她没有隐瞒什么。
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揣测她每一句话的意思，认真记住她说过的每件小事，甚至因为她一句普通的关心就高兴很久。
而她可能只是认识了一个年轻的网球运动员。
觉得他还算有礼貌，偶尔会和他聊几句，临走时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她。
我也没有资格因为她有男朋友而失落。
只是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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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