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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刚开始参加比赛时,我对输球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激烈。一个本来能够打进的球出界,我会在下一分里急着扳回来;一次判断失误,我会反复想着那个球,直到错过眼前的机会。

我不喜欢失败,更不喜欢别人看见我失败。

我的教练一直是马丁·魏斯。

他曾经是一名职业球员,单打最高排名来到过世界第十八位,参加过多届大满贯赛事,也拿过ATP单打冠军。退役以后,他先后担任过顶尖球员的助理教练,后来独立执教过大满贯冠军和世界第一。

他告诉我,比赛不是训练的延长。训练里打不好的球可以重来,比赛里却没有人会因为你刚才失误,就把那一分还给你。

我听得懂,却做不到。

有一次,我在一场青少年比赛中输给了一个技术并不比我出色的对手。我的非受迫性失误越来越多,心态越来越崩溃,最后狠狠地把球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赛后,我坐在球员通道边,盯着自己坏掉的球拍,一句话也不说。

马丁·魏斯没有劝我,也没有替我分析每一个失误。他只是把水递给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我明明能赢。”

“也许。”他说,“但今天赢的人不是你。”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球场。

父母也为我找了心理咨询师,刚回来那年我每个星期都会被安排和他聊一聊,我不愿意和那个人说太多。每当他问起我的感受,我总想用一句“没什么”结束谈话。

后来我去了网球学校,做心理咨询的次数直线下降,但是还是会在为数不多回家的时候被安排过去。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建立起一点信任。后来,即使我已经开始参加比赛,他也一直是我的心理咨询师。

有一次,他问我:“如果一件事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你会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把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只要训练得更多,打得更好,我就能重新成为从前的周既明。

我还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你赢了足够多的比赛,就自动到你身边。

我喜欢发ace球,喜欢用飞快的球速和刁钻的落点直接得分,对手反应不过来的懊恼、猜不准方向的迷茫让我身心愉悦。恰好马丁·魏斯是一个训练发球的好手,我也因此和他合作。

十四岁以后,我开始参加更高水平的国际青少年赛事。

十六岁那年,我拿到了温网青少年组男单冠军。

温网是很多球员心中的最高殿堂,但是也是意外最多的场地,因为草地的状况会随着比赛的进行发生变化,时常下雨的温布尔登让本就滑的草地摩擦力更小,但是我的发球优势和快节奏的比赛风格在这里如鱼得水。

那场胜利让我的名字第一次被更多人提起。有人开始讨论我的潜力,媒体也会在赛后问我,是否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进入职业网坛的顶尖行列。

我想赢,所以我总想尽快把局面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我讨厌多拍相持,拍数越多,不确定性越大 。

十七岁那年,我拿到了美网青少年组男单冠军,青少年世界排名也升到了第一。

我也成功拿到了中网的外卡。

也是在中网,我再次遇到了程知微。

正式比赛开始前一周,赛事技术团队安排了一轮训练数据采集系统测试。

马丁收到邀请时,正在和我讨论接下来的训练安排。赛事方希望找几名不同打法的球员配合测试,确认训练场上的数据采集、视频同步和击球识别是否正常。我作为外卡选手,又刚好有一段相对完整的训练时间,马丁便答应了。

测试安排在上午,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

那天训练场的天气很好,阳光从场馆顶部落下来,地面被照得有些发白。赛事技术团队提前和我们约好了时间,说需要配合完成一组训练数据测试,不会占用太久。

我原本没太在意。

这种测试我参加过不少,无非是按照要求完成训练,配合工作人员检查设备,再确认数据能不能正常上传。

我到的时候,程知微正蹲在场边检查一台设备。

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简单的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的身形很纤细,肩膀也窄,但做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手边放着平板、记录本和几根整理好的连接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妆容精致、需要特意打扮才能显出来的漂亮。她的脸很小,轮廓柔和,下颌线干净,鼻梁秀气,皮肤白皙。她的眼睛尤其好看,眼型偏长,眼尾有一点自然上扬的弧度,瞳仁很黑,抬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明亮又清醒。她没有刻意化妆,只在眉眼间有一点很淡的修饰,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舒服。

她耳边有几缕没扎进去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当时甚至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只是觉得,她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魏斯教练,您好。”

她先和马丁打了招呼,又转向我。

“周先生,你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楚楚的,语气不急不缓。

“今天主要是测试训练场的数据采集和视频同步,不会改变你的训练内容。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中间有设备问题,我会先暂停记录,不会影响你正常训练。”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目光坦然,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刻意拘谨。

“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可以随时告诉我。”

“好。”我说,“没问题。”

她点点头,转身向我介绍设备的位置和测试流程。

我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倒不是她讲得不清楚。相反,她说得很有条理,每一步都交代得明白。我只是忍不住看她。她低头操作电脑时,耳边的碎发垂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我很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一个人产生这么明显的好感。她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然的磁场吸引着我,让我感到熟悉,安心。

测试开始以后,我按照原定计划训练。她和另一名技术人员在场边记录数据,偶尔低头查看屏幕。中间有一组数据出现了场次编号和视频时间戳不匹配的问题,她很快暂停了自动上传,重新核对训练记录,又和旁边的组长确认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有慌乱,也没有把问题推给设备。

“这一组先隔离出来,不要自动合并。”她对同事说,“我重新核对一下视频时间。”

她说话时眉头微微蹙着,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我站在场边喝水,等她处理完。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告诉我们问题已经解决,可以继续。

测试结束后,她合上电脑。

“今天辛苦了,数据已经核对过了。谢谢配合。”

“没什么。”

“那就不耽误你训练了。”

她说完便转回工作区域,继续整理设备。

我跟着马丁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和同事说话,侧脸被场馆顶上的灯光照得很清楚。

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偶尔会在场馆里看见她。

有时候是在技术工作区,有时候是在训练场附近。她总是和其他工作人员待在一起,手里不是拿着电脑,就是拿着平板和文件夹。

我没有刻意去找她。

只是每次经过时,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有一次我训练结束得早,经过技术工作区,正好看见她和一位同事站在门口说话。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听同事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偶尔笑一下。

我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

可走出一段距离以后,还是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忙。

这种念头很奇怪。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多大,更不知道她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正式比赛开始以后,我又见过她几次。

她在赛事竞赛技术与数据采集团队工作,负责设备检查、数据采集和技术支持。她并不在球员通道或者休息区活动,所以我们碰面的地方通常是训练场附近的公共工作区域。

第一次是我训练结束后去取落在场边的水瓶,正好看见她和同事在检查设备。

第二次是在训练场外的走廊,她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另一边过来,我们互相点头打了招呼。

第三次,她在和工作人员确认当天的训练数据,我从旁边经过,她抬头问我:“今天训练还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问,也没有把话题往网球上引。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回答一些关于训练状态的问题,反而被她这句很普通的问候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她,想要靠近她。

我知道她大概几点会出现在训练场附近,知道她经常把头发扎起来,也知道她工作时习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左手边。偶尔她会和同事说笑,笑起来眼睛会弯一点,眼尾原本就上扬的弧度显得更明显。

她的穿着一直很简单,衬衫、针织衫、长裤,偶尔是一条颜色很浅的裙子。她不太戴首饰,只有手腕上偶尔能看见一根细细的手链。她走路很快,但不是慌张的那种快,像是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也知道手里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我开始期待在走廊里遇见她。

有时候明明可以从另一条路回训练场,我却会绕一点,假装自己只是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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