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姝连着喝了三天汤药。
这几日她待在房间,醒来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从一开始一天只醒两三个时辰,到如今能醒五六个时辰,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每日哥哥都会准时来看她。
雁来陪着她,跟她说这三年发生的事。
雁来这丫头,一提起三年前,泪珠子断线一样,噼里啪啦直掉,累得宝姝还要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从她的话里,宝姝才知道,原来她三年前,是死过一次的。
也是了,她病重到那个地步,断气是迟早的事,病时记忆模糊,怎么死的都记不清,更不清楚人怎么可以「死而复生」。
雁来也不清楚。
原先好有条理一丫头,现在说话颠三倒四。
宝姝摇了摇脑袋,捏了捏脸蛋,又左右扭了扭腰,确定自己现在全胳膊全腿的。
幸好啊,不仅留她全乎,睡了三年再醒,个子还长了呢。
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我什么时候去见祖母?”宝姝趴在窗户前,看院子里的树已经全变得黄灿灿,秋天的气息很浓,她已经开始想,今年冬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家中除了兄长,便是祖母最疼她,她如今醒来,身子好了,总要见一见她老人家,起码要让她放心。
“明日十五,正好去给祖母请安。”孟琮安吩咐人准备吃食,今天宝姝可以喝点粥,再吃点蜜饯什么的,怕她贪多,孟琮安得盯着她。
宝姝看见甜的眼睛都发光了。
她像只猫儿一样蹿过来,坐到桌前,闻着米香味,狠狠吸了一口气。
“有肉香。”
“嗯,放了肉沫。”孟琮安探了探碗身温度,确定不是很烫,才往她面前推过去。
宝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她先拿了一块蜜饯送进嘴里,一口咬下来,蜜油满溢唇齿间,她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哥哥,这个好吃。”宝姝咽下去,指了指蜜饯,让他也尝尝。
孟琮安点了点她鼻尖,只笑:“小馋猫。”
宝姝愣了下。
她有一颗鼻尖小痣,很是特别,从小只有兄长会这样点她鼻子,正正好碰到这颗痣。
有种自己真的还活着的感慨。
一切和从前一样。
一切存在都真真的。
第二日一大早,宝姝梳洗完毕,孟琮安在院门口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外衫,束白玉冠,眉眼清俊异常,宝姝见到他时,愣了半刻,又低头瞧了瞧自己。
今儿去见祖母,早晨是雁来为她挑的衣服,说是二爷送了好些过来,这件颜色最好看,雁来审美这方面一向让人省心,连首饰都为她搭配好了。
没想到那么巧,和哥哥穿了一样的颜色。
宝姝抬起袖子又看了看。
不仅颜色一样,还像出自同一匹料子。
孟琮安笑:“嗯,真是好巧。”
哥哥笑起来是真真好颜色,宛若天神下凡,宝姝哪怕从小看到大,也不敢再继续直视。
她答:“雁来给我挑的。”
孟琮安拿过披风为她披上。
“小心别着凉。”孟琮安把系带系紧,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会小心的。”宝姝轻声答应。
宝姝一路跟在兄长身边,往祖母的院子走,快到仁遐院门口时,遇到同样来请安的孟静好。
孟静好见到宝姝,惊讶地张大嘴巴,随后见到她身边的孟琮安,嘴巴合上,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二哥。”
孟静好是二房的长女,比宝姝大上半岁,家中兄弟姐妹不算多,大房这一脉不过一子一女,便是孟琮安和孟宝姝,二房有一子二女,除孟静好外,还有一位大哥和小妹,三房目前暂无子嗣。
孟琮安颔首淡淡:“嗯。”
孟静好周身发凉,不敢抬头。
家中二哥掌事,最有威严,孟静好最怕的就是他,都怪今日起晚了,不然她早便请了安离开,怎会在此时碰上二哥。
“静好姐姐。”宝姝出声唤她。
两人是家中唯一年纪相仿的姐妹,从小一处长大,关系自然不错,如今见到,宝姝很是欣喜。
孟静好却猛地吸住一口气:“宝、宝姝妹妹。”
早在上个月,二哥便在府里传了信,说是宝姝妹妹要回来,孟静好当真不敢相信,三年前那件事闹得那般大,宝姝病得那样重,今天竟然真的能好好站在这里。
看着气色还可以,比三年前好不知道多少。
哪怕从前关系再怎么要好,也三年没见,加上孟琮安在,孟静好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正脖颈发僵,此时门口来人,说外头风大,老夫人唤他们进去。
进门时,宝姝心里有点担忧。
对她来说,只是睡了一觉,中间三年不过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别的记忆全无,但对旁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三年。
从刚刚静好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现如今她在这个家中,所处境地很尴尬。
雁来跟她说过,当初她人已经昏迷了,游离着最后一丝气息,马上断气——然后被兄长送出府,说是去北边治病。
在所有人眼里,孟宝姝这个人,早该是死了。
祖母端坐在主位上。
直到宝姝向她行礼,她盯着她,仍旧一言不发。
她老人家从前最疼宝姝,宝姝病重时,她心疼的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念着老天爷不长眼,偏要让她乖孙受罪。
如今她醒了,祖母这样看着她,神色不明,随后目光从她这里缓缓转到她身边的兄长身上。
两人是站在一处的。
面前三个人,只有他们站在一处,几乎是挨着的。
看了许久,祖母终于不轻不淡开口:“嗯,醒了就好。”
“身子如何了?”她问宝姝,脸上却无笑意。
一点不是记忆里慈和的那个祖母,同她中间似乎多了什么东西隔着,宝姝笑了笑,乖乖回答:“喝了三天药,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
不管祖母态度如何,在宝姝心里,她永远是疼爱她的,因此得让她老人家放心。
祖母再次淡淡“嗯”了一声,然后唤静好到她身边来。
这几日温度变化大,静好着了点凉,没什么大碍,不过咳嗽了几声,祖母关切她有没有用药,又赏了她早上厨房才做的桂花糖糕。
静好本就没事,身子好着呢,这会儿在祖母身边没说话,不过心里怵得慌。
她很怕二哥。
三年前府里闹起来的时候,母亲让她待在院子里不准随意外出,她只能从丫鬟小厮那里听到只言片语,事情知晓起来,拼拼凑凑——但她始终不敢忘记,二哥当时那张铁青到死寂的脸。
浑身杀气外露,寒凉怵人。
她亲眼见过的。
祖母又嘱咐了静好一些体己话。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今儿风大,吹得老身头疼,你们请过安了就都回吧。”
宝姝看着祖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身边兄长拉住她,轻轻摇头。
宝姝只得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跟着兄长一同离开。
从仁遐院出来,孟静好捧着祖母赏的一盒糖糕,跟二哥和宝姝道别。
她走后,宝姝仰头看着孟琮安,开口问:“哥哥,祖母她……”
“是我的错。”孟琮安说,“祖母对我有怨,才迁怒于你。”
宝姝眉心蹙起来,她到这要更听不懂了。
家中兄弟姐妹,哥哥最受长辈重视,他自小聪慧,孟氏在江南经营几百年,家中子弟,或经商或入仕,兄长文韬武略,夫子曾言他状元之资,他却无心仕途,十五岁起掌家掌权,这些年,半个孟家都是靠他撑起来的。
哥哥能做什么事让祖母生气?
孟琮安耐心同她解释:“前两年做了些错事,惹得祖母不高兴,你有时间多来陪陪祖母,症结在我,她并没有真的气你。”
宝姝听着这些话,想着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到时候她身子再好些,给祖母做些护膝护腕什么的送过来,她老人家总跪在佛堂,膝盖容易疼。
“我知道了。”宝姝点头,“既然是哥哥惹了祖母不快,那我帮哥哥哄回来。”
她笑:“我哄人最在行了。”
孟琮安欣慰地看着她:“嗯,那要多谢我们宝姝了。”
宝姝认真纠正他:“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亲兄妹啊。”
在这个家里,一母同胞,真正有血缘关系的。
最亲的兄妹。
孟琮安沉默了片刻。
他只“嗯”了一声。
好不容易出院门,知道宝姝不想那么早回去,孟琮安带她到水阁坐一坐。
能出来走动,宝姝怎么都开心,哪哪都好奇。
这个季节,荷花早都枯了,庭院里木芙蓉开得还不错,斜水清浅,暗香盈袖,让宝姝想起刚醒来那天,在兄长身上闻到的玉簪花香。
她于是问:“家中何处种了玉簪花?”
孟琮安:“没有。”
家中院子朝南,地势偏高,常年阳光充足,种玉簪不是很合适,偏偏宝姝最爱玉簪,从前也想着自己种,但没寻到适合的地方,加上自己精力有限,便搁置了。
宝姝实话实说:“可我那天从你身上闻到了玉簪花香。”
孟琮安解释:“外面沾上的。”
现在是玉簪花花期的末尾,兄长常在外走动,沾染上也正常。
能沾染上味道……那定然是很大一片了。
宝姝眼睛亮了亮:“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孟琮安淡声:“会有机会的。”
宝姝坐在栏杆边,孟琮安站在她身侧,正好为她挡住前面的风。
观赏过木芙蓉,宝姝从花瓣艳丽中收回目光,仰头看面前的兄长,恰恰看到他长睫下压着一双琥珀褐色的眼睛,眉骨峭立,自带一股沉敛迫人的锐气——记忆里的兄长更清俊儒雅。
可能是年岁长了,人更沉稳了。
不过兄长自小便比他们更沉稳,堪称兄弟姐妹当中的表率。
宝姝这么想着,孟琮安视线望过来:“在看什么?”
宝姝口无遮拦:“看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就没有遗传到?”
比如大哥和静好眉眼就很像,宝姝照镜子时,觉得她和哥哥五官哪哪都不像。
睫毛都挺浓的,不知道算不算相似点。
遗传……
孟琮安瞳仁紧了紧。
他低斥道:“胡说——”
被斥责了,宝姝还继续说:“我喜欢哥哥的眼睛,好漂亮。”
狭长的,眼尾微微垂落,真真漂亮。
孟琮安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去,避开她灼亮的视线,衣襟下胸口似乎起伏急促,身后宝姝抓住他袖子,又喊:“哥哥?”
孟琮安没回头。
宽袖下,他手握了握紧,而后压着声音开口。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