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姝前脚被兄长送回院中，他便收到消息，大约是有公事，要外出一趟。
孟琮安离开之前没忘记对宝姝再三嘱咐，说来说去不过那几句话。
让她好好休息，适量进食，不可贪多。
知道啦知道啦。
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子——分明她可听话了。
晚上吃过东西，又舒舒服服沐浴过，宝姝准备睡觉，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她今天想早点休息，沐浴之后就打发雁来走了，宝姝正疑惑，听到门外的声音。
“宝姝妹妹，是我。”
是静好姐姐。
宝姝于是去开门。
门外孟静好捧着个食盒，冲她眨眼笑，赶紧进屋，又回头把门关上。
“这是祖母白日赏我的桂花糖糕，我只吃了两块，剩下都拿来给你了。”
孟静好把食盒打开，桂花香冲着鼻子就钻了进来，里面还剩足足六块，静好来之前还去厨房把这些热过了，绝对味道和刚出锅一样好。
她记得宝姝最爱吃这些。
宝姝妹妹最爱吃了，特别爱吃甜的，这些糕点几乎就没有她不喜欢的。
“你快尝尝，可好吃了。”孟静好催促她。
宝姝看着食盒里的糖糕，忍不住咽口水。
晚饭她已经吃过了，今天已经可以吃点面条，哥哥严格控制了她的饮食，端到她面前来的就小半碗，吃完不可以再添。
再说，晚上吃糖糕不消化。
宝姝小声说：“哥哥不让。”
“我打听好才来的。”孟静好压低声音，“二哥出去了，最早明天才回来呢。”
不然她也不敢来。
二哥把宝姝妹妹护得最紧，简直跟看着自己眼珠子一样——她孟静好也是要命的。
宝姝心动了。
这几日甜的虽然也吃了，但只有蜜饯，还是在喝药的时候才能吃。
她正犹豫，孟静好已经把一块糖糕塞到她嘴里。
管那么多呢，先吃再说。
吃到肚子里就是自己的。
孟静好这么跟她说，宝姝觉得很有道理，哥哥总不能从她肚子里剖出来她都吃过什么吧。
再说这可是糖糕先动手的。
浓郁的桂花香已经充斥满她嘴巴，宝姝口中塞得满实，两颊涨得圆蓬蓬——孟静好忍不住戳了戳她脸颊。
宝姝眼珠子骨碌一顿，好奇地歪头。
她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
孟静好又捏了捏她脸颊。
“真的，是热的。”孟静好觉着神奇，白日在祖母面前，她其实都没太回过神来，回去后细细一想……天呀！她的宝姝妹妹是真的活了！
比三年前更胖了些，长高了些，如今体态柔美，明艳动人。
孟静好拉她在软榻边坐下，忍不住问她：“这三年你一直是在昏迷吗？”
宝姝叹气。
她也不知道。
“没事，你生这么大一场病，总要伤点脑子的。”孟静好安慰她，“以后养养，肯定还可以聪明回来的。”
宝姝点头：“嗯嗯。”
姐妹俩就坐在榻边，手边放着桂花糖糕，宝姝又拿了一块递给静好：“三年前发生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
宝姝在想祖母的态度，哥哥说症结在他，但也总要知道一点大概，不然又触到祖母霉头，到时候还连累哥哥。
提到这些事，静好叹了口气。
她往周围看了看。
虽然知道二哥不在，该有的警惕心还是不能少，静好压低声音：“是因为二哥在府里闹了，他非说你没死。”
“你知道的，祖母一向疼你，你生病了她老人家也难过，可难过归难过，后事也很重要，祖母的意思是，得让你入土为安。”
“但被二哥拦住了，他说你没死，不过是睡过去了，大夫说的话他不听，祖母说的话他也不听……发了好大一场火呢。”
府里当时简直闹得天翻地覆，但孟琮安不言不语，冷冰冰的，瞧着像已经疯了，祖母被他气得都病了，但他铁了心不让，谁都拿他没办法。
宝姝没想到当年因为她竟然闹得这么大，之前问雁来，她只说她被兄长带出了府，却没说出府的这个过程，原来……原来中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然后呢？”宝姝问。
“然后到第二天早上，你就不见了。”静好回忆，“你不见了，二哥也不见了，祖母急得日日以泪洗面，派去的人一拨接一拨，都没消息。”
“后来整整过去一个月，二哥自己回来了。”
“他说已经将你安顿好了，说你没事，在养病，等养好了病就回来。”
就这样，说是养病，一养就过去三年。
直到半个月前，二哥吩咐人收拾宝姝之前住的院子，恢复得和之前一模一样，又添了不少东西，他说宝姝快醒了，他要带她回家来，等着她醒。
府里许多风言风语，众人猜测纷纷，但孟琮安在，被他压着，有些话也不敢说得太过。
“不过我就说嘛，二哥那么正经的人，才不会说谎，他说你在养病，那你就是在养病。”静好非常坚信这一点，幸好当年二哥坚持，不然要被那庸医坑死啦。
宝姝听她说完，低下头来。
哥哥那样清风霁月，恪守祖宗规矩的人，为了她竟然和家里人闹成这样，怪不得祖母要生气，他定是做到了她老人家无法容忍的份上——他当年为了她，也不知道顶了多大的压力。
宝姝怔怔盯着一处，低声呢喃：“这些年……哥哥该多难过啊。”
眼看着宝姝情绪低落，静好反思自己是不是一下子太口无遮拦了，沉默了会儿，她又冒出一句——
“其实他这三年还好。”
宝姝不解：“啊？”
静好正是八卦的年纪，她手挡在嘴边，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二哥已经成亲了呀。”
吃到大瓜的宝姝眼睛已经瞪大。
“成、成亲？”她说话都结巴了，顿着眨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孟静好说：“就你出事后不久，两三个月的样子，二哥便成亲了。”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上了我孟家族谱的，咱们正经的二嫂嫂。”静好顾自琢磨道，“既然有心思成亲，那说明他自己也愿意宽慰自己，这是好事。”
身边宝姝没说话，静好转头去看她，见她呆呆坐在那里，静好上下看了她一遍，见她还不动，伸手正要拉她，宝姝突然大喘口气。
“天呐！”
她惊叹道，“我一直以为，哥哥他会孤独终老……他成亲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没亲眼见到，太遗憾了！”
在宝姝的认知里，哥哥跟一块寒冰没什么区别，他从不跟任何女孩子亲近，多说一句话都少有，他竟然真的也有成亲的这一日。
“那嫂嫂呢？哪家姑娘？为何我在府里没见过？”宝姝急着询问。
静好摊手：“我也没见过。”
“听说是姓姜，北边江郡什么将军的女儿，家中也是有爵位的，家世说起来不比我们孟家差。当初婚仪是在姜家行的，听二哥说，是二嫂身子不好，不方便奔波，寻着良辰吉日，便先行了大婚礼。”
“如今二嫂就在城郊别院住着，二哥说了，等她身子好些了，会再补上一场婚礼。”
宝姝听完，疑惑道：“但这不合礼数。”
哥哥最重礼数，怎会匆匆在女方家就成亲，还住在别院不回府里，甚至连静好没见过人，什么都是听说，这也太荒唐了。
这个静好就不敢评价了，她只能勉强笑笑。
可不敢惹那尊煞神再发疯哦，母亲私下里都同她说，祖母和各位族老现在只能顺着他来，毕竟孟家还得仰仗他。
再说，二哥不发疯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看着时辰已经很晚，静好东西送到，又聊了这许久，她必须得回去了。
她跟宝姝约好了，让宝姝一定好好养身体，到时候她们姐妹能一起出去玩。
静好走后，宝姝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她辗转反侧。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身边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令人唏嘘。
直到夜很深才睡着。
这天晚上却做梦了。
梦见她身处寒冰冷窖当中，冻到手脚都失去知觉，心跳的气息也异常微弱，而有人躺到身边来，将她抱住。
很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将她抱在怀里，细细梳理过她的头发，将她护在怀里，握住她手脚。
她觉得奇怪，却不知道是谁，梦中冰火两重天，将她煎熬，直到她猛然睁开眼——
兄长正坐在床榻边。
宝姝胸膛起伏急促。
“做噩梦了？”孟琮安伸手来探她额头，手背触碰到，顿了片刻，确定她温度无异，他眉心才有所松缓。
宝姝盯着他看了会儿，摇摇头。
也不能算噩梦，就是莫名心慌。
做这样的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宝姝可不敢说出来。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宝姝扯开话题问他。
“刚回。”
他眼底青色，看起来没睡好，宝姝正要关心他，见他嗅了嗅鼻子，随后眉心微微皱起。
不好！
宝姝心中警铃大作，她脑子快速转起来，抢在他之前说：“我真的好好听话了，哥哥准备什么我吃的什么。”
孟琮安看着她：“桂花味这么浓，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宝姝支吾：“那、那院墙外是有桂花呀。”
孟琮安看了她一会儿。
他冷静道：“那过来，让我闻闻。”
后背汗毛抖立，宝姝也不知为何，被他盯得心脏突突跳，只得小声承认：“是静好送给我的，我只吃了一块，剩下都收着了。”
这话是真的了。
孟琮安说：“原本今日给你带了好吃的，既然吃过了，那都先收着。”
兄长一向严苛，总爱管束她，宝姝在他面前是不敢造次的，人家都管这种叫血脉压制，宝姝觉得很有道理。
她低下头答应：“知道了。”
“不是不让你吃——我跟你说过的，一日饱和日日饱，这个道理你不是六岁就能分清了吗？”孟琮安依旧冷淡着脸，语气却不大一样了，“养好了才有日后。”
“日后”这两个字于孟琮安来说是很沉重的，他是失去过一次的人，他赌不起任何。
宝姝不是感觉不到，她醒来后，兄长几乎拿她当瓷娃娃，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偶然态度很怪异，让宝姝捉摸不透。
她思绪沉下去，眼角余光瞧见一只手伸过来，她下意识躲避。
孟琮安眉目沉了沉。
他那只手还在半空，手上温度似乎和他脸色一样冷淡，宝姝心中暗道“完蛋”，她咬了咬唇，质问般脱口而出：“哥哥不是成亲了吗？”
孟琮安视线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