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宝姝醒了。
门外秋风簌簌地吹,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不过深秋,屋内熏炉已生了炭火,暖意被厚帘裹住,烘着那床榻之上。
宝姝觉得脑袋很疼。
她记忆还停在自己病了许久之时,身体每况愈下,她躺在床榻上,已经下不来床,睡梦中听见大夫同兄长说,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家中几个姐妹,偏她身子骨最弱,从小被药膳灌着长大,兄长为她遍请名医,祖母也常常为她念经祈福,却没想她还是活不过及笄。
她才十五岁。
雁来正趴在床边,泪眼婆娑看着她。
宝姝一时分不清这场景,她好像记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死这种事,再经历一次可不算好。
宝姝抬手,听见雁来是在说——“醒了,小姐您真的醒了。”
什么真的假的?雁来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这么爱哭,以前不是总跟她说,女儿家有泪也别轻弹,等她家小姐死了,有的她哭的。
她死的时候雁来哭没哭不知道,现在醒了,她反正哭得唬人。
“哭什么?”宝姝喘了口气,开口说话。
说来奇怪,宝姝觉着心脉像有一股热气护着,源源不断地滋补,她病入膏肓时,明显心气断了,那时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她能开口,能讲话了。
雁来抹了把眼泪:“没哭。”
宝姝要起身,雁来赶紧来扶她,又端了一碗温水往她嘴边送。
水是甜的,掺了些药味,宝姝喝过那么多药,久病成良医,竟也喝不出来这是什么。
“二爷吩咐了,您醒的话,旁的还不能吃,饿了备着汤,前三天只能喝这个。”
雁来记着的,汤要喝完,每日三次,连喝三天。
二爷说了,这是保小姐命的。
提到哥哥,宝姝从不多问,哥哥让她吃什么喝什么,只能是为她好。
兄长在她这里有十二分信任。
“哥哥呢?”喝完一整碗汤水,宝姝出声询问。
她声音有点哑,水润过喉咙后,好歹没那么干涩,却还是难受,浑身都难受,房间昏暗,但白天到底有光,宝姝畏光,眼帘垂下。
“二爷外出有事,已经在回来路上了。”雁来什么都没多说,她只将被子掖好。
宝姝缓了会儿,才又看向雁来。
雁来瘦了,下巴比记忆里更尖,站起来时,也高了不少。
宝姝是好奇的,她于是这么打量着。
紧接着发现自己也不对。
宝姝一双手到眼前——她皮肤白得可怕,是常年不见光的惨白,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和兄长的指甲形状修得很像,头发搭在胸前,光泽感弱了些,不似平常那般黑。
宝姝恍然觉得自己陌生。
她很疑惑。
“我睡了很久吗?”
宝姝的记忆乱了,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手心常年冰凉的触感,仿若清晰又隔得很远,她依稀察觉到,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嗯。”雁来只说,“很久了。”
“多久?”
雁来欲言又止,她低声:“二爷吩咐了,您要多休息。”
宝姝懂了。
是哥哥不让她说。
夜幕时分,院门打开,青年一身月白长衫,发丝如瀑,仅一支白玉簪挽于冠上,他脚步急却轻,进到外间,婢女端过一盆热水。
他将手放入水中,缓缓浸没。
随后望向屋内。
宽袖下手腕微微颤抖,视线却纹丝不动。
雁来迎上来,递了帕子过去。
他慢条斯理将手擦干:“醒来多久了?”
雁来回话:“两个时辰。”
“说了什么?”
“问了您。”雁来说,“小姐醒来第一句就是问的您。”
“汤已经喝了……现下还在睡。”
他没说话。
二爷素来冷淡,与人疏离,三年前在面对小姐时,才偶露笑意,近几年里,更是整日冷若冰霜,令人生悸。
雁来不敢再说任何,连呼吸都停住。
孟琮安就这样在门口站了许久。
他神色看不出半分异常,只静静盯着,直到里面人又醒来,出声唤“雁来”,他抬手示意,让雁来先出去。
他往屋内走。
宝姝醒来之后,脑袋昏沉,又眯了一小会儿。
现在精神好多了,就是肚子饿得厉害。
嘴里药味重,隐约到喉咙口都闷着苦味,生病以来,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强烈的进食**。
宝姝从床上起来。
双脚发软,没有太多力气,踩在地上像落进一团棉花里,脚不听使唤,跟多年没走过路一样。
勉强才坐到妆镜前。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归白,却不像记忆那样,颓废得病气尽显,脸颊上依稀瞧着竟是有血色的。
身形也更舒展,模样看着比记忆里长了几岁。
宝姝好奇地捏了捏自己脸颊。
能捏起来肉了呀——虽然只多一点点。
“在做什么?”
鼻尖传来一抹玉簪淡香,凉甜,清润,这是宝姝极爱的花,她不确定,又嗅了嗅。
然后回头便看见了兄长。
暖光下,兄长神色温润,面色平和,眼里升起一抹淡漠的笑,视线停在她身上时,竟一瞬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从未在兄长身上察觉到这般近乎死寂的味道。
哪怕是玉簪花香也压不住。
宝姝觉得诡异。
自己怪,兄长怪,哪都很怪。
“宝姝。”兄长出声唤她。
“哥哥。”宝姝反应过来,那些怪异事通通往后靠,她高兴地捏了捏自己脸蛋,“我长胖了呢。”
她从小就爱吃东西,一向很大口吃饭,两三岁时候长得胖乎乎,圆滚滚,大她六岁的兄长抱起她来都费劲,后来病了,喝药太多,胃口差,几乎吃不下东西,十几岁时,已经眼见着皮包骨头。
孟琮安淡淡“嗯”了声:“胖了。”
“我好饿……能吃东西吗?”宝姝摸摸肚子,“我觉着我现在什么都能吃得下。”
孟琮安:“现在还不可以。”
宝姝皱了皱鼻子:“为什么?”
“你刚醒,只能喝汤。”孟琮安在她身边坐下,“听话,再忍三日。”
宝姝不解地盯着面前的兄长。
她不是没有察觉的,毕竟只是人病了,脑子没变傻,她知道自己肯定睡了很久,甚至可能不仅仅是睡着那么简单。
“下个月是你十八岁生辰,到时想吃什么都可以。”
十八岁?
宝姝睡得再迷糊,也记着自己还没过及笄,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说她要十八岁了,那中间的三年呢?为什么这三年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宝姝低头喃喃,难怪觉得哪哪都不对,原来已经三年了。
她睡了三年呀。
孟琮安手掌落在她脑袋上,温声道:“嗯,睡得久了点,不妨事。”
“大夫说了,现在一切都好。”
兄长的话很让人安心,病情这些东西,宝姝从来不多问的,就当她是想逃避吧,毕竟糊里糊涂过着,到死也糊里糊涂——那敢情挺好。
再说,哥哥会哄着她。
宝姝就这样低着头,没说话。
孟琮安:“还有哪里不舒服?”
“有的。”宝姝认真告诉兄长,“腿上没有力气,眼睛不太能见光,还有嘴里很苦。”
孟琮安:“这些慢慢养。”
宝姝:“知道了。”
这里是宝姝自己的院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布置也和记忆里一样,但她闻着味道不对,这里像是最近才住进来有人,按兄长说的,可能已经空了三年。
孟琮安看出来她还有话:“想问什么就问。”
宝姝摇头笑:“我等哥哥说。”
能告诉她的,哥哥会说,说了她就听着,不能告诉她的,那肯定是她听了会不畅快。
“这几年你在外养病,近段时间快恢复,才让你住了回来。”孟琮安温声道,“其余的事,等你身子好点了,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孟琮安看着她尖瘦的下巴,手掌落在她后背,他眼里神色不明,低低询问:“害怕吗?”
她胆子向来小,做了噩梦惊醒都害怕,突然告诉她过去三年,心里怎会不怕。
宝姝却摇头:“不害怕。”
宝姝靠在他身边,模样很是乖巧。
不怕就是不怕,她是兄长一手带大,最依赖他,如今醒来,只要他在,便什么都不怕。
孟琮安微笑:“嗯,不怕就好。”
孟琮安吩咐人端汤药上来。
今日睡前要再喝一碗。
又是这个汤。
宝姝看到,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虽然这个不苦,可到底是药——她干脆把勺子拿出去,捧着碗直接喝。
哥哥盯着呢,宝姝咕噜咕噜一碗全喝干净。
喝完,她摸着自己肚子,叹了口气:“哥哥,你听到了吗?”
“什么?”
宝姝轻轻拍了拍肚皮:“我肚子里能撑船了。”
晃着水声呢。
孟琮安忍不住笑了声。
“好了,只能委屈我们宝姝再撑几天船……可不可以?”孟琮安声线温和,身边下人已经许久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宝姝点头。
她开始打哈欠。
明明才醒,却困得不行,还想跟哥哥多说会儿都撑不住,宝姝眼看着眼皮要闭上她又撑着睁开,孟琮安指腹扫了扫她额角,低声。
“安心睡,我守着。”
榻上人睡着了却不忘抓着他的手,脸上被热气烘得有血色,指尖也有温度,孟琮安守在榻边,手心微微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