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晏，你这里还有谁来过吗？”陆一宁转头，迫切地想得到回答：“当初请的哪个风水师。”
“我不信这个。”谢序晏说：“装修的时候也没考虑过这些。”
“现在这个时代，年轻人信这玩意的不多。”他轻笑着摇头道：“没想到你还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事。”陆一宁有些心绪不宁，语气变得急躁不耐。他指着外面那些妖，道：“你看到外面那些妖了吗？你之所以会睡不安稳，每晚每晚的做噩梦，都是它们引起的。”
“什么？”谢序晏再次顺着陆一宁的话看过去。
正对面的高楼阳台栏杆上站着一只鸟，全身的羽毛除去翅膀尖端是白色，其余皆是黑色。
谢序晏盯着打量了一会儿，视线又往四周扫了几次。
除去那只鸟……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微微俯身凑过去，抬手抚上陆一宁的额头，手心手背换着在上面贴了两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陆一宁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极其缓慢咬牙切齿地开口：“你骂我有病？”
他满心都是对谢序晏安危的担忧，这人不相信就算了，还反过来骂他。
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我没有。”眼看着陆一宁的脸色难看起来，灼烧在他眼底的怒火让谢序晏急切地想要解释，“我是觉得你没休息好，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陆一宁瞬间抓住话里的重点：“你觉得我是病得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
面对陆一宁喷火的目光，谢序晏不敢再随意开口。
他是真没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担忧陆一宁的身体。毕竟这人他已经带回家了，总该多照顾着。
两人无声地对视很久，久到陆一宁觉得下一秒谢序晏会冷着脸一声不吭直接把他丢出去。
谢序晏脾气差，对他总是冷声冷气，没个好脸色。不然两人也不能认识千年，关系依旧势同水火，差得陆一宁咬牙切齿，心火旺盛。
“陆一宁。”谢序晏拧眉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没有怪力乱神的事。神也好，鬼也罢，不过是人心中借来安放执念的容器。虚无缥缈又不现实，但总有些人需要这些作为慰藉，支撑着往前走。”
“做噩梦是因为日常积压的情绪、不规律的作息习惯以及睡前摄入酒精、尼古丁等物质所引发的大脑皮层过度兴奋，从而产生混乱恐怖的梦境。”
“噩梦也只是个梦，没什么好怕的。”谢序晏整理着桌面的碗勺，轻飘飘地说了句：“你不要怕。”
不像安慰的安慰，轻飘飘的语气特别不走心。
恐怕这句话只在他喉咙处打了个转，就让他脱口而出。
“我没有怕。”陆一宁有些懵，这样耐着性子跟他解释的谢序晏是他从没见过的。面对如此的他，陆一宁心底气得翻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
眼见着谢序晏端着碗，转身往厨房走，他抬脚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序晏身后。
谢序晏洗碗，他在旁边看着，偶尔给他搭把手，把洗好的碗放进谢序晏指定的柜子里。
“你生气了吗？”陆一宁歪头看向低着头的谢序晏，说：“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没生气。”谢序晏偏头看过去，“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只能说明我们的信仰不同。”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打扫整理好厨房，而后细致认真地洗着手。
陆一宁站在旁边看着，似是觉得有趣，也跟着学谢序晏的动作，打开另一个水龙头清洗手。
洗着洗着，他心中涌现一股奇妙的感觉。
以前，这种小事，不过是一个小法术就能解决的事。
现在他依旧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是看着谢序晏不嫌麻烦一点点慢慢地收拾，他就在旁边偶尔搭把手。
他突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赖。
*
“你要出门吗？”陆一宁双手抱胸倚靠在玄关处，看着弯腰换鞋的谢序晏问：“去做什么？”
“今天周末去买点东西。”谢序晏站直身子，拿起柜子上的钥匙走出门。
门在陆一宁眼前缓缓关上，他有些恼怒地轻“啧”一声，站直身体正准备给自己打下一个隐身咒，面前泛着黑色光泽的金属门又猛地打开，门外站着的人与他双目对视，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吧，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谢序晏说话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磕绊，“如果不愿意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一宁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好啊！”
这样一来也省去他不少事。
同谢序晏出门其实挺无聊的。
谢序晏话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陆一宁说个不停，他情绪没什么起伏地回答一两句，说不上冷淡敷衍，但也很能把天聊死。
可即便是这样，陆一宁也是开心的。
现在的他和谢序晏是难得的和平相处，谢序晏对他的态度也是难得的温和。
眼前的谢序晏不会让他一个人喋喋不休，不管他说什么，谢序晏总会或多或少回应一句。
是陆一宁想要的句句都有回应的理想生活。
他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谢序晏。”陆一宁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我们这是去哪？集市吗？”
“超市。”谢序晏回答完，转头看见陆一宁身上穿着的自己的衣服，脚步一顿，“你要去买几套衣服吗？”
“嗯……”陆一宁跟着低头打量身上的衣服——宽大到不合身的衣服，以他现在一米七的身量真的很难撑起来，此刻的模样不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陆一宁陷入沉默，沉思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压根就没钱。
对于这个世界，他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也不了解这里流通的货币。
“你会给我买吗？”陆一宁抬头期盼地望着谢序晏，扬起一抹笑，然后开口喊：“哥哥。”
陆一宁这声“哥哥”叫得利落干脆，声音又清朗干净，像山涧澄澈的清泉。在最后一个话音落地时，他偏又故意拖长两秒，犹如婉转的琴音绕在耳边。
“你！”谢序晏震惊到微张开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颊浮现一层淡红，连带着耳尖跟着一起泛了红，“不要这么叫我。”
“你不喜欢吗？”遭到拒绝的陆一宁双肩微微下沉，挫败感让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果然，符攸的话都是骗他的。
卖萌的后果就是遭到惨烈冷漠无情的拒绝。
“嗯。”谢序晏轻轻点头，“叫我名字就好。”
“哦。”陆一宁心情低落下来，无精打采道：“知道了。”
他的情绪转变太大，谢序晏似有感触，望着他看了半晌，良久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陆一宁看在眼里，忍不住心底吐槽：果然还是这么闷，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
天边夕阳斜照，金灿灿的光染透半边天，小区里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谈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今天两人直到天光微亮才睡，再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又在家磨蹭到傍晚时分才出门。
家里多了个人，谢序晏需要去买些日用品，晚上的菜也需要买了。
他想着买的东西不多，又都是日常品，步行去超市一趟就够了。
小区外只有一家很大的超市，住在小区里的居民基本只在里面采购日常用品、柴米油盐、小菜等。
可刚刚他又向陆一宁提起买衣服的事，这就不是去一趟超市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若要买衣服，则需要去市中心的商场区，而距他们最近的商场，也有八、九公里。
他果断放弃步行，带着陆一宁来到地下停车场。
出门开始便叽叽喳喳围着谢序晏说个不停的陆一宁此刻一声不吭地跟着。
谢序晏时不时侧头看他两眼，陆一宁拒不理会。
地下停车场黑色本田CR-V前，陆一宁稀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模样如此奇怪的……法器？
昨天一整天，他在绥宁市的道路上见过太多太多，颜色各样，型号大同小异的。
“买衣服需要去商场，有点远，我开车过去。”谢序晏见他站着不动，说：“上车吧。”
陆一宁只看着不动，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
见状，谢序晏想起来凌晨陆一宁表现出的一系列活脱脱与现代社会脱节的举动，这才反应过来，他也许并不会开车门。
他绕过陆一宁来到副驾驶门前，抬手开车门，“上车吧。”
陆一宁点了下头，大爷似的坐了进去。
上车后，陆一宁沉着脸坐着不动，极力掩饰着想要好好研究上手摸两把的冲动。
谢序晏正准备启动车子，余光瞥见副驾座上的人双手抱胸板着一张脸，视线一直落在前方不动。
他侧身靠过去，手才摸上陆一宁那边的安全带，耳边擦过温热的气流，以及侧脸上划过的轻微的好似错觉的触感。
谢序晏的神色怔了一下，扣好安全带后，在自己的位置坐好，这才抬眸看向陆一宁。
陆一宁的脸上同样一阵错愕。
就在刚才，谢序晏靠近的刹那间，陆一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在眼前放大的侧脸，以及萦绕在鼻间若有似无的清香，他的动作快过大脑。
那一刻他落在谢序晏身上的视线有些失神，身体跟着往前倾，微微低下头凑过去。
两人距离近到只剩几厘的空隙，陆一宁呼出的温热气息悉数喷洒在谢序晏的耳畔，而后嘴唇很轻很轻地从耳根处擦过。
似是有密密麻麻的电流淌过全身最后汇聚在心脏处，霎时唤回他的思绪。
他一直都知道，谢序晏身上有一种清香，那香味很淡，像雪地里的松木，若不是靠得尤为近，是很难闻到的。
而他，自知晓心意后，或是在知晓心意之前，就对谢序晏身上这股淡淡的清香毫无抵抗力。
昏暗的车内，他突觉得闷热，脸上的温度都跟着高上几分。
也不知，脸颊会不会因为突来的闷热泛了红。
此时接近傍晚，道路上车流拥挤，鸣笛声此起彼伏。陆一宁坐在副驾，偏着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慢往前挪上几分，又停了下来。
堪比龟爬的速度使得陆一宁眉头紧蹙，心里烦得不行。
他通过旁边的后视镜往后张望，眼神不禁沉了下去。
继而，转头说：“太慢了。”
他一个能在瞬息间千里的妖，为什么要如此憋屈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喇叭声。
还有……后面跟着的尾巴。
太吵了。
“现在是晚高峰，车流大。”谢序晏说：“等过了这个红绿灯路口就好了。”
“嗯。”陆一宁烦得不太想开口，心底琢磨着其他事。
过了红绿灯后的路段，车道比之前多上两条，车流不再像之前那般堵塞。
很快两人来至商场。
谢序晏目标明确地带着陆一宁坐直梯直达四楼的服装区。
“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谢序晏坐在沙发上对陆一宁示意。
有店员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序晏，好久没见你来了。”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向旁边的陆一宁，神色一顿，很快又笑着说：“你朋友啊？”
“嗯。”谢序晏接过水，“谢谢。”
“跟我还这么客气。”丁沂又把目光落在陆一宁身上，“我可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朋友。”
陆一宁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眸子犹如深潭映雪，不带半分温度。
冷不丁对上，丁沂心颤了一下，颇为没意思地撇开目光，“昨个上新了挺多款式，要看看吗？”
“嗯。”谢序晏转向陆一宁，说：“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你陪我吧。”陆一宁挪过去紧挨着谢序晏，声音软下来几分，“好不好？”
在他凑近的那刻，谢序晏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在陆一宁伸手要碰上他的时候悄然往旁边拉开距离。
陆一宁看着落空的手，眼睛微眯起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背对着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克制脾气。
接二连三给的好脸色都被谢序晏带着排斥、无情地拒绝掉，再好脾气的人也很难维持热情吧。更何况陆一宁也不是软棉花，脾性同样大得很，只是不同于谢序晏冷冰冰无声的怒气。
不然当年也不会同谢序晏闹得不可收拾。
现下他热着脸凑过去，得到的是一盆接着一盆泼下来的冷水。
陆一宁暗暗磨牙，真想立刻抬脚走人。转而又想到这人是寻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才寻见的，又硬生生压下火气，“你真的好烦啊。”
“谢序晏。”怕谢序晏不知道说的是他，陆一宁还特地念了声他的名字，“果然，过去这么久我还是好讨厌你。”
说完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开始挑衣服。
随手拿了两件短袖，一件白色一件卡其色，陆一宁的眼里满是嫌弃，嘟囔道：“砍掉大半袖子的衣服有什么好穿的。真丑。”
选好上衣后，他在选裤子时陷入了困难。那一排排的裤子，他首先排除掉裁剪工整的西装裤，来到牛仔裤和休闲裤前，又沉默下来。
这些裤子一看就穿着不舒服，和他身上穿的是一个货色。
他今天穿的便是一件白色长衬衫，搭配一条水蓝色牛仔裤，膝盖处还破了两个洞。
估摸着是谢序晏太久没穿，丢在犄角旮旯里被耗子咬的。
“没有喜欢的吗？”谢序晏见他呆呆地站着不动，走过来询问：“想要什么样的？”
陆一宁往旁边睨了一眼，没搭理。虽说没有直接抬脚走人，但他气还没消呢。
谢序晏好似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抬手取下一件淡蓝色牛仔裤，“去试试？”
陆一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临进试衣间前冲谢序晏说：“你衣品好差，真丑。”
“……”谢序晏这才感觉到不对劲，试探问：“你心情不好？”
回应他的，是陆一宁重重关上的门。
好了，不需要再问了。见这情况，他明确地得到了答案。
陆一宁就是心情不好。
但为什么不好，他又不知道了。
等陆一宁出来，在穿衣镜面前反复观看身上的衣服，谢序晏上前帮他整理。
这衣服穿起来的感觉别别扭扭的，不过视觉上还挺好看的。
衣摆让谢序晏扎进裤腰里，完美地突出陆一宁劲瘦的腰，合身的淡蓝色牛仔裤包裹着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好看吗？”陆一宁自己欣赏得差不多，转头眼底闪着光看向谢序晏。
“不错。”谢序晏上下打量两眼，“很合适。”
“还想试试别的吗？”
“太麻烦。”陆一宁说着，视线越过谢序晏，看向店外面不远处的人群，“挑几件回去吧。”
谢序晏愣了一下：“累了？”
“饿了，想回去了。”陆一宁随口回答。
谢序晏：“那直接在外面吃？”
陆一宁：“回家吧。”
谢序晏虽不明白陆一宁为什么突然兴致大缺，眉眼间带着满腹心事的模样，但他还是依着陆一宁的话回了家。
外面夜幕已笼罩住这座城市，陆一宁站在阳台边，双手搭在栏杆上，眸光深深地注视着那些妖，奇怪的字符消失不见了。
黑色覆盖的苍穹没有半点星光，遥远天边有一道不显眼的银线。
楼下路灯亮着柔和的光，穿过枝繁叶茂的枝桠，在路面洒下斑驳的树影。草丛里响起的虫鸣声，陆一宁站在六楼阳台也听得见。
陆一宁听了片刻聒噪的虫鸣声，指尖亮起一小簇白光，朝着楼下的草丛轻轻弹出去。
霎时间，整片小区沉入一片安静。
陆一宁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谢序晏所在的房间，随后身影消失在阳台。
他站在小区的亭子里，隔着距离抬头望向六楼的位置，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屋子。
少顷，他收回目光，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