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依旧静悄悄的，落地的话音犹如投入幽深枯井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陆一宁等了两秒，目光落在旁边的草丛，“不出来是在等死吗？”
这时草丛中传出窸窣的声响，不过眨眼间，高度仅能没过脚踝的草丛正中央凭空出现一个人。
反正抓了个现行，那人索性也不再掩饰，他一手拍打着头顶让火燎焦的头发，一手撤去施在身上的法术。
空气中隐隐散开刺鼻的焦毛味，陆一宁眉心微拧，不太耐烦地抬起手，食指轻轻划了一下。
借着影影绰绰的灯光，陆一宁大致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有些眼熟。
不等他细想，那人倒先抱怨出声：“陆一宁，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下手没个轻重，差点弄死我。”
“若真想弄死你，就不是一个小火焰术了。”陆一宁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可没跟着你。”那人抬头点了点六楼某间亮着灯的房间，“我跟的是他。”
“你想打他的主意？”陆一宁面色骤变，危险地眯起眼睛盯着那人，“赤骨。”
他总算是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三百年前，他找寻谢序晏踪迹时偶然碰见的，只不知当时赤骨因何缘故，招来天雷。
眼见他灵力耗尽，护在周身的结界轰然碎裂消散，下一道天雷紧接而至，贯穿他的四肢百骸，他也只是闷哼一声，硬生生挨下一击。
血肉寸寸崩裂，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有银色电流附着在上面，毫无章法地流窜。
只稍一会儿，他的血肉又极速愈合。
陆一宁觉得有意思，抱臂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天雷一次比一次重，不知疲倦地劈在赤骨身上，四周砸了满地的血块碎肉。
随着天雷的再一次劈下来，赤骨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他抬起那只皮开肉绽的手，在嘴角重重一抹。
其实擦不擦去嘴角的血迹都一样，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猩红的血早糊了一脸，模糊了他的样貌。
他就跟个刚从血池里捞出的血人似的。
他重重喘息一声，稍微缓过来一点，即使满身狼狈，他的眼睛却亮得晃眼，眼底闪着倔强直视着苍穹之上翻滚的天雷。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似癫若狂地大笑出声，扯动心肺肝脏，猛又吐出一口血，嘴里混着血沫，厉声道：“我还没有走到尽头，我不会死，我就在这里，你奈何不了我。”
“我不会死……”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半含悲泣，“他也不会死。”
陆一宁抬头望着凝聚的劫云，又低头看着面前已经痴狂的人，犹豫了一下。
“你挡不住。”他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欲走。
身后的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又重重喘息几口气，“我不会死。”
“日同寿，月同寿……”他轻声哼唱着，“有血无泪，有心不跳……”
陆一宁骤然转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轻声接着往下念，“天同寿，地同寿，非人非鬼，精魂不灭。”
他说：“你是不死族。”
“是啊。”赤骨轻笑一声，满含嘲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共存。”
话音刚落，最后一道天雷跟着落下。
陆一宁看着他血肉化成血水流淌而下，染红地面。
而他只剩一具森然白骨。
劫云散去，金灿灿的光探出云层，洒在满地血水肉块上。
白骨向后倒去，躺在地面，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陆一宁低头沉思片刻，答非所问，道：“你干了什么，招致天罚。”
“小事。”白骨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陆一宁不信，若真是小事，何故会招来如此声势浩大、恨不得把他劈成两半尸骨无存的天雷。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白骨躺在地面，皮肉一点点再生将他包裹住，“我叫赤骨。”
“陆一宁。”陆一宁上前几步，蹲下身盯着赤骨身上的变化。
满地的血肉随着赤骨的变化消失不见。
“你这是再生的。”陆一宁顿了一下，偏头看看周遭逐渐消失的血肉，问：“还是这些回到你身上重组的？”
“你想什么呢。”赤骨觉得这话很是可笑，遂大笑出声，“都是新生的血肉。”
“不死族真的不死吗？”陆一宁问出心底最想知道的问题，“靠的什么？”
“是。”赤骨也不遮掩，坦然道：“不靠什么，生来如此，天生地养。”
说罢，他古怪地睨了一眼陆一宁，“你想长生。”
“不想。”陆一宁摇头说：“天地有序，万物有则。逆天而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我只是想……”
说到这，陆一宁止住话头。
他不信那人已死，可找寻百年来毫无踪迹，已经走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哪怕有一丝希望，能尝试的，他都想试试。
“想什么？”赤骨坐起身看着陆一宁，他身上的血肉长全，露出全貌来。
他长得眉清目秀，再生的皮肤犹如新生的婴儿般水亮白嫩。
说话时，他脸上的表情生动活泼。
“没什么。”陆一宁说：“既没有什么秘而不宣的秘术，我就先走一步。”
“等等。”赤骨伸手拽住陆一宁的手腕，“你想知道什么。”
陆一宁：“天罚的原因。”
问题又回到最初，赤骨敛起脸上的笑，眸光深深注视着陆一宁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看清陆一宁眼底的认真，知道他是真的只在意这一个，叹息一声，“也没什么，我想救人，方法有点……大逆不道？违反天地法则？”
“反正是不为天地所容的法子。”
“什么方法？”陆一宁迫切地问。
“替换命格或找替身代死。”赤骨说：“只要能瞒过主神就行。”
“嗯。”得到想要的，陆一宁站起身要走。
赤骨见人又要走，一骨碌爬起身，跟在陆一宁身边，“你就不问问结果吗？”
陆一宁轻掀眼皮瞥了他一眼，“结果我刚刚不是亲眼目睹了吗？”
“呃……”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赤骨一时语塞。
陆一宁说：“你也不用跟着我。”
“你要去做什么？”
“找人。”
“哦，那我……”
不等他说完，陆一宁拒绝道：“不用，我找人，你救人，我俩不同路。”
“哎，你这人。”毫不留情地被拒绝，赤骨笑着摇摇头，“那就此别过。”
“嗯。”
赤骨走后，陆一宁回身看着刚才赤骨躺过的那块地，回想着他口中的那个办法，陷入沉思。
往后几百年，两人再没见过，也难怪陆一宁在见他第一眼时没认出来。
*
瞧见陆一宁满脸防备，赤骨又抬头看向六楼，“当年你说要找的人，不会是他吧？”
“你跟着他想做什么？”陆一宁再次问道。
“看来是他了。”赤骨笑了一声，说：“我的目的当然和那些妖一样。”
说完，他的视线扫向四周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妖们。
陆一宁警告道：“赤骨，你最好别动他。”
“啊。”赤骨不太当回事地拖长语气，“动了又如何，你知道的，我死不了。”
陆一宁语气森冷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哎哎哎，我就开个玩笑。”赤骨见气氛不对，赶忙开口：“原本的目的是和它们一样，但现在知道他是你要找的人，我还真能做什么不成？”
“一点也不好笑。”陆一宁冷着脸色，心底的怒火还没消下去，“你为什么会在这？”
赤骨收敛起最后一丝笑意，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他抿了一下唇，“和之前的你一样，找人。”
陆一宁怔了一下，说：“我知道不会成功，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因为我的干涉，他的结局有些惨烈。”赤骨话里带着苦涩、懊悔以及淡淡的不甘。
陆一宁问：“你来多久了？”
“算下来有几十年吧。”赤骨叹息一声：“可惜连他的一点踪迹都没寻到。”
“谢序晏身上有什么？”陆一宁问出几日来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疑问，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在吸引那些妖。
“你不知道？”赤骨面露惊讶，再想起白天陆一宁一系列反常的行为，不太确定地开口：“你不会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吧？”
“嗯。”陆一宁说：“才来没多久。”
他跟着又把话题引了回去，“所以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也是得到的小道消息，准不准的还不好说。”赤骨说：“谢序晏身上有缓解天罚的灵血。”
“天罚？”陆一宁拧眉重复一遍这两个字。
“这个世界和我们待过的世界都不太一样。”赤骨说：“几十年前，主神不知道怎么想的，修改了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这个世界不再允许妖、精怪、鬼、神等任何超自然种族的存在，在这个规则实行前开智化形的妖可以选择离开，若执意留在这，就会受到天罚。”
“天罚在每年的年末，一年一次，承受的极限是二十年。”赤骨的声音变得沉重，“超出期限还不愿意离开，往往都会魂飞魄散。”
“而现在不知哪来的消息，说……”赤骨话音停顿了一下，抬头目光落向六楼，“他拥有可以缓解天罚的灵血。”
“留在这里不愿离开的妖已经别无选择，在得到消息的那刻都顾不上其他，纷纷寻来。”赤骨说：“现在看来，灵血的事是真的了。”
“我从不知道他有什么灵血。”陆一宁听得心直往下坠，每一件事都太过于超乎他的预料，甚至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关于这个世界你了解多少？”陆一宁语气又急又冲，“了解这个世界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赤骨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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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赤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