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霞楼作为绡云城最大的寻欢作乐的场所,即便在白日也是歌舞升平。
丝竹声夹着笑闹声隔着三层飞檐轻轻飘出,混入楼下街道中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
二楼临近后巷老槐树的那间厢房里传出一声惊叫,树上陆一宁靠坐在粗大的枝干上,嘴角往上扬起带出一抹顽劣的笑,姿态闲散地啃了一口手里的果子。
厢房里,桌面的糕点被掀翻在地,一只毛色漆黑的猫姿态倨傲地站在上面,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盯得人心发怵。它晃动两下尾巴,转身脚步轻盈地跃上窗台,往外一跳,落入陆一宁的怀里。
陆一宁顺毛摸了两下,又掏出颗果子丢给黑猫:“乖,玩去吧。”
黑猫叼着果子消失不见。
陆一宁啃完果子,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离开时,树下传来一道声音。
“你平白无故捉弄人做什么。”树下站着的男子拧着眉面色不悦地仰头盯着他。
陆一宁明显愣了一下,以他的感知力,居然没有察觉到男子的靠近。不过很快他整理好神情,翻身下树稳稳站定在男子面前,笑着凑上去:“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谢序晏往后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方才逃走的那只黑猫是你养的吧。”
“嗯。”陆一宁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心虚,点点头道:“没错。”
男子蹙眉道:“授意灵猫捉弄那位姑娘做什么,人家招你惹你了?”
“没有。”陆一宁毫不在意地说,“但那又如何?”
他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男子:“你又是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该管的事最好不要管。”
“你!”男子见陆一宁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一阵气恼。
陆一宁嗤笑一声:“再说了,她就是什么好人吗?她是不是人都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紧跟着二楼窗户探出一个脑袋,看向陆一宁的目光里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似有若无的畏怯,“陆一宁,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不能。”陆一宁抬眼望去,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笑意没有深达眼底。
“这里不适合你,你最好在我动手前离开。”陆一宁冷着声音开口:“当年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我……后悔了。”二楼的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不想这样,我后悔了……”
说着她抬手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我劝过你。”陆一宁道:“现在后悔晚了,离开吧,这里已经不属于你了。”
看着二楼的人消失,陆一宁才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人,“你不走?”
“怎么回事?”男子问道。
“你连妖和人都分不清,是怎么长大化形的?”陆一宁看着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男子,好笑道:“光长个子,不长脑袋。”
“方才你口中的那位姑娘是只花妖。”陆一宁用下巴点了点二楼包厢的位置:“几年前为救心上人,自愿化灾,事后却不愿离开。”
“而她那所谓的心上人,”说到这陆一宁冷笑一声,摇头道:“在得知她是妖后唯恐避之不及,哪还会随她一起离开。”
“世间怎会有如此负心薄幸之人。”男子愤然道。
“人类对妖的态度向来都算不上好。”陆一宁偏头看向男子:“你……”
话才刚起,他猛然间瞧见男子身后黏附着一道不寻常的影子。他眯缝着眼睛,细致打量片刻,随即瞳孔剧烈地颤了两下:“夜游子。”
万里无云的晴日,转瞬消失。黑云压在头顶,四周狂风大作,天雷滚滚。
附着在男子身后的黑影迅速扩大拔高,逐渐将男子一整个笼罩住。
眼见着男子即将被吞噬殆尽,陆一宁心脏有那么一瞬地骤停,随后是密密麻麻的痛。
“谢序晏!”陆一宁焦灼到脱口而出。霎时间,眼前人不再陌生,他急切地吼道:“谢序晏!”
*
陆一宁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很久,他才慢慢回神,抬手掌心上方浮现出一颗散发着淡淡粉色光芒的内丹。
当年在花妖离开后,他去找了那所谓的心上人,从他体内剥离出花妖的内丹,看着他容貌迅速衰老死在自己面前,这才转头去寻花妖。
花妖在看见妖丹的那刻,扯出苦涩无奈的笑,“它于我而言已无用,毁了吧。”
“内丹毁了,你也会死。”陆一宁蹙眉道。
“挺好的。”花妖道:“我现在这样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事多劝无益。
陆一宁不再开口劝说,转身要走,花妖再次开口:“我的内丹于人类而言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对妖则可危难时救上一命。你留着吧,若日后用得上,也算是我还你这份恩。”
“嗯。”陆一宁背对着花妖,道:“戚瑶,他死了。我对你没有恩。不过,还是多谢。”
他没有回头看戚瑶的反应,想来除了为她凄然可笑的前半生流泪之外,再没别的。
看着掌心的内丹,陆一宁叹了口气。可以救命,可当年谢序晏的死亡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消息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良久,他收回内丹,翻身下床。
他站在床边低声呢喃道:“怎么会梦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些什么……梦?”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惊醒警觉过来。
什么很久没有梦到些什么。
他压根就不会做梦,何谈梦到些什么。
灵妖无梦,这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通用的天地规则。
过于诡异的事让他面露疑惑,灵妖不会做梦,但他确确实实陷入了梦境。
除非……有人给他下魇咒。
屋外有防护结界,不可能是外面的妖趁他熟睡时下的咒。可要说是他在外面被暗算下的咒,那就更不可能,以他的实力,普通小妖近不了身,大妖也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况且魇咒这种低级法术,他不可能在中招后还浑然不觉,那他这几千年算是白活了。
既然外面没有这种可能,那么问题就出在屋内。
他快步走出房间。
客厅内,身形高大的谢序晏躺在沙发上,睡着时眉心也是紧拧成川字,睡得很不安稳。
“谢序晏。”陆一宁蹲在沙发旁轻唤一声,沙发上的人却没有醒来的痕迹。他紧跟着又接连唤了好几声:“谢序晏,谢序晏……”
直到沙发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两人四目相对,陆一宁才停下来,歪头冲着面前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怎么了?”谢序晏坐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说完他的目光移向墙面的挂钟,看清时间后,问:“饿了吗?”
陆一宁跟着点头:“有点饿了。”
待谢序晏洗漱完,走进厨房,陆一宁这才站起身面色凝重地扫视客厅的布局。
乍一看,整个客厅的布局中规中矩,没有任何问题。他往前走,来到阳台,目光落在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妖身上。
即使被发现,那些妖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顶着危险的视线微微瑟缩两下,使用了一个低级法术藏匿身形。
“奇怪。”陆一宁拧眉道。
他放出的精神力带有压迫性,别说道行浅薄的小妖,就连修出内丹已经化形的大妖,在他精神力笼罩范围内也不会毫无反应。
而眼前这些妖,面对他的压制,仅仅是瑟缩两下,在明知会被他识破的情况下仍然掩耳盗铃般隐去身形。
怕却不跑,弱却不退,这不符合底层妖物的逻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妖里还有未开智、只会依赖本能的幼妖。
这种偏离本能的行为,陆一宁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来解释。它们要么被什么东西困在了这里,不能也不敢离开;要么是在守护一个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种想法一出,就被陆一宁立即否定。
据他的观察,那些妖的目的显然是谢序晏,他们看向谢序晏的目光里带有不加掩饰的贪婪、垂涎。那是最原始的,妖物在面对最喜爱的食物时会流露出来的神情。
陆一宁稍稍收回一些外放的精神力,集中在树上那几只最显眼的妖身上,细细探究过后,一股莫名的让他很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
忽然,平地刮起一阵惊人的狂风。
妖们在他慌神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回过神后,他猛然往前两步靠近护栏,施展妖力探寻下去,却一无所获。
昨夜消失无踪的鼠妖、凌晨外面虎视眈眈的大妖、无知无觉中招的魇咒以及刚才那些怪异的小妖,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表明这个世界的不寻常。
陆一宁转身往回走,脑海里把近来连续发生的每件事逐帧分析一遍。看似正常的客厅是刻意为之,阳台外藏不住的反常,恰巧暴露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整个客厅,那种刻意营造的正常感越来越明显,明显到让他有些生理不适,可偏偏又看不出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客厅坐南朝北,采光通透。玄关与阳台巧妙地运用拐角隔开,避免入户气长驱直入灌进阳台,形成穿堂煞。沙发、电视柜、茶几、各色摆件的摆放都遵循风水五行。
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但陆一宁心里就是觉得怪异不安,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正常”得过了头,近乎死板。
“在看什么?”谢序晏端着粥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陆一宁神色凝重地盯着玄关的方向,他跟着抬眸望过去,又收回视线落回陆一宁身上,“不是说饿了吗?”
“我煮了些粥,先吃东西吧。”
“你做的?”陆一宁绕在脑海里混杂的思绪瞬间抛空,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餐桌上的两碗粥。
很久以前,他和谢序晏也是有过比较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光的。那时的他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谢序晏做的东西,甚至没从谢序晏那里得到一口吃的。他每天吃着混元袋里备的果子,而谢序晏则是什么也不吃。
“怎么?”谢序晏在对面坐下,“有什么问题吗?”
“能吃吗?”陆一宁跟着坐下,看着碗里混着的黑色颗粒的东西,陷入怀疑。
谢序晏喝了一口:“比不上米其林星厨,不过吃是没问题的。”
“没毒,吃不死。”怕陆一宁还不信,他紧接着又补了这么一句。
“……”陆一宁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粥,视死如归闭上眼,手上动作快得只见一段残影。
见状,谢序晏笑出声,“有那么可怕吗?”
“好吃!”陆一宁睁开眼,亮晶晶地看向谢序晏,“好好吃。”
“嗯,喜欢就多吃点。”谢序晏脸上的笑就没有消失过,“不够,厨房还有。”
“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陆一宁一边吃着,还不忘问清楚碗里混着粥煮的东西是什么。
谢序晏:“皮蛋。”
“哦~”陆一宁拖长尾音,整个人都是愉悦的状态。
餐桌上没再流露出交流声,直到陆一宁吃得差不多后,他一只手捏着勺子搅拌着碗里剩下的粥,百无聊赖地开口询问:“谢序晏,你来这里多久了。”
“有五年了。”谢序晏说:“毕业后就留在了这座城市。”
“哦。”陆一宁点点头,“你晚上做噩梦吗?”
“我瞧你睡得不是很安稳。”
谢序晏摇头:“不记得。我应该是不做梦的吧。”
“你不觉得家里风水布局有问题吗?”陆一宁用眸光示意他仔细观察客厅。
谢序晏跟着他的目光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说:“你还会看风水。”
“家里干这个的。”陆一宁随口扯了句,视线从电视墙转移到阳台,落在外面久久没有收回。
那些凭空消失的妖再次出现在原位,一动不动犹如死物。
陆一宁眯缝着眼睛盯着看,那些妖身上出现了变化,后背上均刻着个古怪的字符。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灵光在脑海内炸开。他猛地放下勺子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传出刺耳的声音。
是法阵!
字符的出现,终于让他知道心底不安的来源。围在屋外的妖,如若用看得见的线一一连接起来,就会形成一个六芒星图案,那些妖又恰好匍匐在每个角的阵眼处,而客厅便是此法阵的中心。
这个格外眼熟的法阵,陆一宁见过,就在今天凌晨的老旧筒子楼里,鼠妖消失的地方。
只是此时眼前的法阵要比它大上几倍,在一些符号上也有细微的不同。
但它们是同源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