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陆一宁坐在沙发上,湿哒哒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宽大的衬衫上。
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顶端,陆一宁感觉不太舒服,抬手食指勾住领口往外扯了扯。
他抿唇,努力睁大那双丹凤眼,委屈巴巴地盯着对面坐着的人。
对面的人的视线自陆一宁湿漉漉的头发转移到领口处,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站起身靠近陆一宁,伸手探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敞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着线条清晰、平直修长的锁骨。男子的目光在触及那块时,明显地顿了一下。
陆一宁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甚至比他在商场里看到的海报里的明星都要好看。皮肤也很白,跟个瓷娃娃似的,在灯光下都能白得发光。
落在锁骨处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得到解放的陆一宁微微仰头,面露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人。
男子的个子极高,肩宽背阔,像一堵厚实的墙,站在陆一宁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陆一宁仰着头,不知怎的,他面上的疑惑散去大半,眼里染上一丝茫然的柔光。
而后,他身子鬼使神差地往前倾,不由自主地想贴过去。
男子若有所感,往后退去一步,转而撞进陆一宁那双明亮带着点笑意的眼眸中。
他的动作拉回陆一宁的心神。
陆一宁面上虽不显,心底却一片骇然。
怎么就……又被蛊惑了。
男子佯装无事发生地轻咳一声,出声时,声音却弱上几分:“你……”
话音刚起便久久没有后续。陆一宁眨巴眨巴两下眼睛,期待接下来的话。
陆一宁的长相算不上可爱。狭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嘴唇很薄,唇色有点淡,属于偏清冷挂的,刻意收敛情绪的时候,模样有几分冷淡疏离感。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装乖撒娇,顶着这样一张脸努力卖乖,不仅不显得奇怪,反而别有一番风景。
男子忍了又忍,最后带着惆怅再次叹息,他也想不明白,怎么莫名其妙把人带回家了。
一个小时前。
“你好,请问你找谁?”
靠着墙壁蹲着的陆一宁听到询问,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连带着刻意摆出的恰到好处的表情都跟着卡顿了一下。
来人的眸光落在陆一宁脸上,有一瞬的愣神,连带着呼吸都放得轻缓些,声音轻到有点飘:“你好,请问你找谁?”
陆一宁站起身,目光紧锁在他身上,一时哑然。
他的模样没变,身高也没变,就连声音也一如往昔,只是带着点醉意。
陆一宁看得有些失神。
时隔五百年,他也找寻了五百年,终于再次与他相遇,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人还活着。
那人见陆一宁只看着他不说话,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紧接着又舒展开。
他绕过陆一宁,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走进去转身准备关门,发现陆一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下动作,鬼使神差地与其大眼瞪小眼,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良久,也没等来一句话。
空旷的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陆一宁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脑海里浮现符攸说的话:
“你撒娇卖萌试试,万一他就喜欢这样的”
“先进来吧。”还没等陆一宁想明白要不要采取那个不靠谱的办法时,屋内的人倒先开了口。
跟着进了门,他依旧没想好该怎么说,好在不需要他再费口舌,索性也就懒得开口。
“你是?”男子倒了杯水放在陆一宁面前,经这一遭,他酒都醒得差不多了。
陆一宁依旧不开口,偏头装傻充愣地看向他。
“你……”男子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忍不住在心里想:莫不是个傻子,还是个哑巴傻子。
又看着他那身不合时宜的穿着打扮,半束的长发,月白长袍,眼尾还涂抹着红色眼影。
除去演员这一猜想,他再想不出别的来。
“你是演员吗?”他直截了当地问,“新搬来的,为什么会蹲着我家门口。”
他看着面前容貌清隽却闭口不言的陆一宁有些纳闷:不会说话,总会点头摇头吧。
谁知面前的人不但不开口,连小幅度的动作都没给他,只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无奈之下,他又试探地询问:“你是来找我的?”
终于,这次他看见陆一宁很轻很轻地点了两下头。
“你认识我啊。”男子面上的疑惑更深,他说:“可我没见过你。”
陆一宁又没反应了。
他一直在打量眼前人,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在得到消息后,陆一宁便火急火燎地赶来这方全然陌生的世界。
来得太急,陆一宁没有提前做足准备,又紧跟着撞上鼠妖的事分走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世界格外的不同寻常。
直到此时他才隐约发觉,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他莽撞地一头冲进来,是个不太明确的选择。
“你要先洗个澡吗?”问十句有九句没有回应,男子还是耐着性子开口:“我这还有干净的衣服,我去给你拿。”
陆一宁低头瞧两眼身上的衣服,还有垂在身前的长发,难得地连连点头,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是他从见到陆一宁开始,得到的幅度最大的回应。
*
浴室里氤氲着水雾,镜面一片模糊。陆一宁站在镜子前,隔着一层雾气,他仍然能清晰地看清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面无表情的他瞧着冷冰冰的,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他抬起手,食指指腹触上镜面,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眼尾轻轻一点,淡红色眼影瞬间隐匿。
随后,半束的长发被利落干脆的短发所替代,这是他观察那人以及几个小时前的那只鼠妖的装束得来的结论。
这里恐怕不盛行他此前的打扮。
关掉淋浴,陆一宁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衣物穿上。套在身上的衬衣敞开着,露出他线条精美的腹肌,他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再抬头时,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笑。
他抬手拉开浴室的门,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外面坐着的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不等他说话,先听到一声清冽的声音。
“谢序晏。”陆一宁顶着湿哒哒的头发,展示着完美身材走到谢序晏面前。
“啊?”谢序晏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眼里是个小哑巴的漂亮男生突然开口,着实吓他一跳,喃喃道:“你会说话啊。”
“我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会说话。”陆一宁有些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谢序晏讶异:“你还真认识我。”
“对啊,不认识你我来……”说话声量较高的陆一宁微顿,再开口时,是个轻缓温和的语气。他眼眸低垂,情绪稍显失落,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印象里,没有见过你。”谢序晏摇头道。
闻言陆一宁眼底流露出失望,不过转瞬即逝。死亡转世嘛,他知道的,就是忘记一切重新来过。
可想到这个人把他忘了,他还是有一点难过,就一点点。
他往前走两步,离谢序晏又近了一点,软着语气似是撒娇:“这些扣子我不会弄,你帮我一下呗。”
谢序晏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陆一宁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他抬手帮他扣上,期间晃了一下神,不自觉扣到领口最顶端。
陆一宁也不懂,站得久了只觉得累,在谢序晏放开后,他立刻坐在谢序晏对面的沙发上。
坐下后,他才感觉到脖子上的不适,又懒得再起身,抬手扯了两下便眼巴巴地望着对面。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谢序晏问道。
对于每个世界死亡转世的规则陆一宁再清楚不过,可他就是爱较劲,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又不是一次两次。
即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嘴上偏要再问一次,“你真不记得我了?”
谢序晏摇了一下头。
“我叫陆一宁,和你一个地方的。”陆一宁无奈接受明知的答案。紧接着开始张口胡诌:“小时候总是欺负你,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特地来跟你道歉的。”
“???”闻言,谢序晏满头问号,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谢序晏疑惑道:“你也是星桥福利院的吗?”
“呃……”陆一宁大脑有短暂的卡顿,虽然不知道谢序晏口中的福利院是什么,不过想来应该是个地方名称。
随即他坚定地点头:“嗯,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不能就此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谢序晏欲言又止,自上而下看了又看,眼里充满了对陆一宁身高体型的不信任。
长得没他高,体格也没有他壮硕。说什么小时候欺负他,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说他欺负陆一宁的可信度都比这句话高吧。
许是谢序晏眼神里的意思过于直白,陆一宁品出来后,瞬间炸毛,拔高音量吼了一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被你欺负,有点说不过去吧?”谢序晏头疼地看着对面的陆一宁,尽量说得委婉,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陆一宁道:“男大十八变,没听说过吗?”
谢序晏果真低头认真思索起来,确定自己确实没听说过,摇头道:“没听说过。”
淡漠又认真严肃的口吻,气得陆一宁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不断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不气不气。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即使转世忘记所有,这个人还是没有变,说话依旧能气死他。
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数字五,窗外天边翻上一层柔和的鱼肚白,墨色深夜悄然退去。
陆一宁的发梢还在滴水,谢序晏站起身走进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吹风筒。
他把吹风筒递过去:“把头发吹干,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这是什么?”陆一宁接过拿在手里好奇地左右翻看。
“……”谢序晏神色怪异地看了陆一宁一眼,很是怀疑这人是哪里蹿出来的原始土著人。
不过,想来原始土著人没有他这么白净吧。
“给我吧。”谢序晏拿回吹风筒插上电,来到陆一宁身后,一只手握着吹风筒,一只手抚上他的头发。
吹风筒的嗡鸣声在耳边炸开,热浪扑在发顶的刹那,陆一宁整个人弹射出去,转头满脸戒备地盯着谢序晏手中的玩意儿。
谢序晏也是猝不及防,双手悬在半空,神色呆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你……”他二十几年来的一言难尽都没有今夜来得多。
跟着他又垂眸看看手中嗡嗡响的吹风筒,按上开关关掉,“你很怕这个?”
“不怕。”陆一宁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在安静下来的环境里,稳稳落回原处。
而后,他迅速回过神来,想起刚刚过大的反应,觉得有些丢面,佯咳一声,端着笑说:“第一次见这玩意,吓到很正常吧?”
“哦。”谢序晏冷静地点点头。
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接触,他也算是对陆一宁有了一些了解。
——活脱脱像个脱离现代社会的原始人,既没有多少常识,也不认识现代社会的基础设施设备。
平静下来的陆一宁坐回原处,转头望向身后的谢序晏,“还吹吗?”
谢序晏:“嗯。”
得到回答,陆一宁摆正身体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却久久没等来激起他一身疙瘩的嗡鸣声。
他疑惑地往后看去,只见原本站在身后的谢序晏此刻正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条淡蓝色毛巾。
毛巾搭在脑袋上时,陆一宁还是懵的。
谢序晏用毛巾反复地揉着陆一宁的头发,直到发梢不再掉水珠,他才拿起旁边的吹风筒调到最低的温风档,动作轻柔地吹着。
做足准备的陆一宁,听到的却不是闹哄哄的嗡鸣,他愣怔一瞬,带着不可思议想往身后看,却被谢序晏阻止。
“别动。”谢序晏手按在他的头顶,强迫他摆正,“吹完睡觉。”
谢序晏:“家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来了也不留宿,次卧没收拾出来,你今天先睡主卧。”
他关掉手中的吹风筒,拍拍陆一宁的肩:“好了,去睡吧。”
直到踏进卧室,躺在床上,陆一宁还是觉得不够真实。
他真的找到他了,不是在做梦?
谢序晏一晚上对他出奇的温柔和耐心,更是加重了这份不真实感。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此时已天光大亮,他却仍然兴奋得睡不着。
对面那栋楼外墙上趴着只壁虎,墙角细小的蛛网里躺着两只黑蜘蛛,站在电线上的麻雀,蹲在树上的蟾蜍以及盘踞在旁边的蛇。
陆一宁翻身下床,站在窗前,微微眯起双眼。
那些看似平常的小动物,此刻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客厅的方向,眼里冒着兴奋的贪婪。
他收回目光,往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抬手掐诀打下一个暂时性防护结界。
躺回床上后,他满腹疑问。
谢序晏周围不正常的事太多也太明显,半点遮掩都没有。
不仅是遇见的古怪的法阵,还有屋外虎视眈眈的妖,以及屋内空气里微弱的灵力流动。
在他走进谢序晏家门的那刻,猛然感受到一股力量想要将他排斥在外。好在屋内只有微末灵力支撑,而他的实力又称得上强悍,不过是短暂的顿足,他便立刻适应。
现在那股力量对他来说等同于无。
这些过于显眼的异常,让他想忽略都难。
蛰伏于谢序晏身边的妖,它们都带着怎样的目的。
转世后,作为活脱脱一个纯正人类的谢序晏,他身上又有什么在吸引那些妖。
同前世相同又不同的谢序晏。
想着想着,陆一宁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