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市夜色浓重,乌云遮天蔽月。
西南旧街区近郊,随着经济发展,小区里的人已搬走得差不多,剩下颓圮不堪的老式筒子楼栉比而立。
整个小区黑得可怕,呼啸的风不知穿过哪栋筒子楼里没关的门窗,在寂静到毛骨悚然的夜里似哀嚎,听得人汗毛直立。
街道没有路灯,凌晨下班的李离站在原地抬头望望乌云密布不见半点月光的天,双手交叉不自觉地在手臂上搓了两下。
这一片只剩他还没搬走,每天早出晚归,往常有月光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今晚他心里却没来由的慌张不踏实,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紧盯着自己。
抬头看不见月光,黑幽幽的四周静得可怕,密密麻麻的恐惧占据身体,吹过来的风都带着阴冷的寒意。
大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左顾右盼两眼,加快速度往前走。
路过一幢筒子楼前,他没忍住眼贱地往里瞥了一眼,也就是这恍惚一眼,吓得他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失控地狂跳,身体的动作跟着变得迟缓僵硬。
喵——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他回过神来,着急忙慌转头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借着手机灯光,他低头看见一只毛色漆黑的猫不知何时坐立在他脚边。细看之下,发现自黑猫脑袋到尾尖都纹有奇怪的金色花纹,一双蓝色眼睛直幽幽盯着筒子楼的方向。
瞧着品种和缅因猫相似,却又浑身透着股邪气。
李离再怎么不了解猫的品种,也知道缅因不管和什么品种的猫,都生不出眼前这般类型的,不用想也知道它不正常。
很邪门的一只猫。
连着吓两次,李离心里反倒出奇平静下来,大着胆子用手机照向筒子楼。
能看见楼下堆放的杂物、废弃品,一楼每家的门窗都敞开着,通往二楼的台阶上积着一层厚重的灰尘。
李离空着的那只手一阶一阶地往上数,最后停在第八阶。
第八阶台阶上,诡异地有一双清晰的脚印。
喵——
就在他数台阶的空当,原本蹲在脚边的黑猫,眨眼间出现在第八阶台阶上。
一双蓝色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他,时不时咧开嘴朝他呲牙、恐吓。
霎时间,李离僵立在原地,后背蹿升起阵阵寒意,脑海中突然生出一种自己是只待宰羔羊的荒谬想法。
他猛地抖了个激灵,煞白着脸色,强硬地转动自己的身体、迈开双腿,踉跄着往远处走。
在他身影融进无边夜色的刹那,站在台阶上的黑猫消失不见。
台阶上站着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张精致到几乎失真的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淡红。
他双手抱胸背靠着墙,面上有些微的烦躁,锐利的眼神一直注视着黑暗深处。
良久,他叹息一声,站直身体往二楼走去。
五百年的时光,他竟也学会顾及旁人了。
少了住户的筒子楼断电很久了,顶楼破旧的铁皮门在狂风下反复敲打墙面,“砰砰”的响声震得人心发颤。
楼梯间内,一道黑影飞速掠过。抵达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下一秒,果断放弃去往顶楼,闪身进入旁边的楼道。
霎时,楼道里老旧废弃的灯诡异地开始闪烁。
黑影半刻也不停歇地往前飞奔,笼罩着整幢筒子楼的精神力,时刻提醒着那人一直紧跟在身后。
他没想到会如此点背,好不容易从大妖那里买来消息,暗中观察数日,反复打磨计划直至完美。
哪能想到,前面实行得无比顺畅的计划,在最后一步被不知哪冒出来的妖截断,并且它被盯上了。
慌不择路之下,跑到全然陌生距市中心百来公里的旧街区,可那人依旧紧跟不放。
至于吗?
他不就是准备放两口血吗?
不是还没成功吗?
再往前是另一侧的楼梯口,他因愤恨而混乱的大脑飞速思考反应,以至于错过身侧墙壁上一闪而过的幽蓝色火焰。
紧接着,他闪身撞在其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附着幽蓝火焰的墙壁冒出一股白烟,墙脚躺着白森森的动物尸骨。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就这点能耐?”来人在白骨旁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头骨,轻轻敲打两下,“怎么敢动我的人的?”
“你是谁?”白骨一点一点在他手下搭建,片刻后化为一只仅剩骨架的老鼠。
没了皮囊、血肉,白骨也毫不在意,两只空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半蹲着的人,“我没见过你。”
他微微晃动脑袋细致打量——眼前的人身高腿长,长相俊美到无可挑剔,穿着一套对这个时代来说格格不入的月白大袖衫,长发半束,额前碎发错落半掩眉眼,遮不住的桀骜与锋芒。
恍惚间,楼道里闪烁的灯光划过男子的脸庞,在当前这种寂静紧迫到窒息的氛围里,倒真是犹如鬼灯一线,桃花面露。
尽管看着面前的人,鼠妖打心底里恐惧到瑟缩,嘴上却突兀地笑出声,“竟然还有妖会来到这里,我是该夸你厉害,还是该问你一句活腻了?”
男子眉心微蹙,没有出声。
鼠妖似是看出些什么,再次怪笑两声,“你什么都不知道,果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似诅咒般开口,“魂灵溃散。”
“你话怎么那么多?”男子满不在乎地挑眉,抬手欲要拍散鼠妖最后所依仗的骨架。
鼠妖恐惧得极力缩小身体,后退靠向墙角,在男子手掌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消失不见。
“?”男子翻过手心看看,又看看原本鼠妖站立的位置,轻声道:“怎么会?”
他站起身微微催动妖力,精神力向外囊括整片旧街区。
依然毫无所获。
鼠妖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他转身看向旁边的楼梯口,抬脚的刹那,消失大半夜的月亮冒出云层,淡淡月光倾洒而下,视野瞬间明亮起来。
月光下,地面显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图形,看起来是个法阵。
男子若有所感地停下动作,蹲下身仔细查看。
六芒星法阵中间刻着个怪异的图案,六个角尖分别指向六个古老的文字。
他面露难色,这些古怪文字是他从未见过的。
是这个世界特有的?
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伸手悬在法阵上方几厘米处。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从图案的形状和方位来看,这符合法阵的固有特征,却缺失灵力。
——法阵的形成除去特定的图案和方位外,必不可少的还有灵力的加成。
什么都感知不到,他直接用手去触碰,指腹轻轻擦过法阵边缘。
“咦?”他看着被他轻易抹掉一角的法阵,惊讶出声。
按理说,法阵只要形成,是无法轻易抹除的,只能用特有的术法毁掉或是用另一个同源法阵覆盖。
可他面前这个……更像是什么人在无聊至极时,随手乱画的,酷似法阵的涂鸦。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男子心中一震,站起身走向楼梯口。
距离楼梯口最近的房间外墙上粘着一面硕大的染着薄灰的镜子,男子路过时停下脚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宇间流露出不耐烦的恼怒。
临走前,他牙疼似的“啧”了一声。
拐过楼梯的第一个拐角,墙面的镜子蛛网般碎裂开来,撒了一地。
“符攸。”男子走出筒子楼,语气不太好地开口:“铃铛收一收。”
“你懂什么。”身着红衣,面容带笑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男子身旁,“我这铃铛,有清心退敌之效。”
“这会也用不上,方圆百里的妖都让刚才的鼠妖吓走了。”
“你呀,心浮气躁可不好。”符攸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微微侧身面向身旁的人,弯成月牙的眼睛注视过去。
仅一眼,她抬手掩唇,看着面前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的人,嗤笑出声:“陆一宁,你终于决定走卖萌这条路,萌死你的死对头吗?”
“什么破世界。”陆一宁想到这事就来气。
来到这个小世界的第一秒,他便感觉不对劲,等各方面仔细检查过后,发现身高严重缩水,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原本就要比死对头矮上几分,他已经很郁闷了,眼下他的身高直接缩水到一米七左右,让他烦闷得一点也不想去见那个人。
要改变也往好的方向变啊,越变越差是个什么事嘛。
“往好处想,他刚好喜欢这种……”符攸笑得意味不明地扫视陆一宁两眼,“可爱风的?你撒娇卖萌试试,万一就成了呢。”
“这靠谱吗?”陆一宁面露疑惑。
符攸:“还有比你暗恋几百年,暗恋成死对头更不靠谱的吗?”
陆一宁:“……”
他作势要反驳,符攸先一步伸手摊开在他面前:“好了,既然人你也找到了,东西该还我了吧。”
话音落,一面铜镜悬在她面前。她食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铜镜化为一只身形娇小半透明状的蝴蝶,稳稳落在她头顶的发簪上。
“主神到底什么意思?”陆一宁盯着那只蝴蝶,翅膀还在小幅度地扇动,“他为什么会转世来到这个世界?”
按理说,每个世界的生灵不具备互通性,死亡后转世,种族也许会变,但绝对不会离开本来的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
除非……外力导致。
“谁知道呢。”符攸神色顿了一下,“凡事无绝对嘛。”
“要不要再做一笔交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兴奋,隐隐带着期待。
“不用。”陆一宁摇头:“这次算我欠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想好,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补充道:“事先说好,谋取不正当钱财,害人性命的事除外。”
符攸:“我们倚星阁不缺钱,我对别人的命也不感兴趣。”
风呼啸而过,符攸从头到脚纹丝不动。她抬头看向天空,满月高挂,铺满整个天穹的乌云刻意避开它,除去满月无半点星光。
“今晚夜色不好,你也早点回去。”她隐晦地提醒。
顺着话抬头,陆一宁微微拧眉,再转头符攸已经消失不见。
——今天是五月初一。
离开旧街区,陆一宁没再回遇到鼠妖的宴会。他转头来到某高档小区,直奔目的地。
陆一宁面对着紧闭的门,目光移向旁边的门牌号上——0610号。
他轻“啧”一声,抬手握住门把手,刚要往下按,灵感敏锐地察觉到楼下的动静。他嘴角微微上扬,往旁边挪了一步,靠着门边的墙蹲下。
陆一宁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额头抵在上面,身后的长发随着动作向前垂落,遮住他的侧脸。
“叮~”的一声,旁边的电梯门开了。
响起重一声轻一声的脚步声,作为顶级灵妖的灵感告诉他。
他要等的人来了。
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他克制着雀跃的兴奋,继续装作困倦假寐的模样。
良久,他听见那人开口。
“你好,请问你找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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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