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闲杂人等，闪开。”老太监的嗓音尖而拖。
明懿阖了阖眼，与谢元对视一瞬，扬声：“谢八，退下。”
明聿竟只着常服匆匆而来，眼见院中场景，眉心一拧：“明懿，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懿像是陡然寻着靠山，嘴角一瘪，泪光浮上来，小跑两步仰着脸：“阿兄……她亲口认了，当年给我下药的，不是魏今夕，是她和魏今朝……”
明聿面上不自然一闪即掩，抬手拍了拍她发顶：“若是魏今朝，你也报仇了，莫哭。”
“可她还活着呀。”明懿不依，点着地上被缚的魏大夫人，“阿兄，你替我做主。”
明聿看看一院子死人，和被吓得如鹌鹑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魏家女眷，叹了口气：“她既认了下毒，便交大理寺定罪。余下的人，不得再动，也不得碍锦衣卫办差。”
明懿抽帕按了按眼角，委屈至极：“可……还没验明正身呢。”
“什么正身？”
“就，冯御史和产婆说的，早产的是不是她啊。”她歪着头，指向魏大夫人。
魏大夫人挣扎间细丝探进腕间皮肉，晕开血色。
她挣着仰起脸：“陛下！我魏家当年随先帝打天下，功在社稷……求陛下开恩，留一条活路……”
明聿敛眉不语。
明懿上前一步，攥住他袖口：“我不管，阿兄，我也要给她下药，叫她被万人······”
“胡闹。”明聿厉声截住。
他看着明懿似被吓到般瑟缩了下身子，却依旧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看他，心中不忍，抬手指腹轻柔擦过她眼下：“绥绥乖，听阿兄的，不要胡闹。你已断了魏家嫡脉，魏今朝那夫人出身兰陵萧家，虽已与魏家合离，可魏家嫡长孙到底是她的骨血。”
眼见明懿明显听不进去，他顿了顿，又换了说法：“旧事若翻开来闹，损的是你的清名。”
“我才不在乎名声。”明懿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两行泪落下，抬手指着他，“当年阿兄也是知情的吧？魏家那样辱我，父皇为何偏替他们压下来……莫不是，翼王妃肚里那块肉，是父皇的不成？”
明聿脸色一沉：“放肆！怎可这般污蔑父皇。”
明懿胸脯起伏着，话冲口而出：“不是父皇的亲儿，难不成是父皇的亲孙儿么？”说道此处，她似被伤透了心，失望至极，肩头都垂了下去，“父皇口口声声说疼我，却不断给我洗脑，叫我忘记下药之事，叫我莫要记恨魏今朝·······”
她边说着，边又抬头看向明聿：“阿兄，你也知道此事对不对？你这些年，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明懿此时眼中的依赖与孺慕在明聿眼中，竟是与当年在他怀中哭着说想阿娘时一般无二。
明聿喉头一哽，苛责的话再说不出口。
他上前将她揽进怀中：“你当年年纪……小，性子天真。阿兄和父皇如何忍心教你知道真相？况且老三那时……哎……”
他的手在她后背轻柔拍抚，继续低声劝慰：“如今你长大了，懂事了，但此事早已过去多年，如今魏家多行不义，你相信阿兄，阿兄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明懿按捺下抡起膀子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借擦鼻涕的由头从他怀里挣出来，顺手揪着他袖口拧了一把鼻涕，在他僵了一瞬的表情中，继续不依不饶：“不管。你将她们送去大理寺我不拦着，可她……”她指着魏大夫人，“我要她游街示众。通奸纵毒的罪人，本就该沉塘浸笼！”
明聿与她对视，半晌没开口。
她泪痕还挂在颊上，眼睛湿漉漉的，鼻尖蹭得微红……最终明聿败下阵来。
他扬声朝院门处唤道：“全福来，叫汪铎进来。”
方才他见锦衣卫皆都被远远挡在院外，连明懿身边近卫都只守在门口，便知事情不对。便也只留全福来在近处守着，其余人皆留在了外院。
汪铎小跑着进来，眼不斜视，亦不敢多问，只躬身听命。
明聿无奈地瞥了眼正侧身拭泪、生怕被外人瞧见狼狈模样的明懿，心底竟溢出一丝愉悦。
他负手而立，沉声吩咐道：“将魏家女眷通通押入诏狱。至于魏大夫人，稍后让你的人配合长公主，先让她游街示众，之后再一并打入诏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魏家女眷低低的抽噎声再起。魏大夫人也欲挣扎着想开口。
却听明聿盯着她，缓缓开口：“魏家通敌一案，朕自会查。你既已认罪，便管好你的嘴，再敢对长公主出言辱骂，朕便要去问问翼王妃的家教了。”
明聿背影消失在院门，锦衣卫已将魏家女眷押走。唯余魏大夫人瘫在地上，闭着眼，动也不动。
明懿只觉胸中怒火无处发泄！
方才明聿那番话明显就是威胁。
她抬脚，踢了踢装死的魏大夫人：“喂！”
果然，魏大夫人看也不看她一眼，没一点反应了。
明懿又一脚踹在她肩上，冲院外唤：“都滚进来。”
汪铎打头小跑进来，身后两个锦衣卫抬着太师椅与茶几，再往后是成摞的茶点盒子。
他凑近赔笑，谢八甩过来的白眼，只当没看见。
“殿下，您坐。”边说边把椅上软垫抻平，弓着腰，手背虚引到她身侧。
明懿只瞥他一眼，自去椅上落座。汪铎小臂空悬，也不窘，自顾朝外院扬声：“抬进来！”
锦衣卫抱着箱笼鱼贯而入，重的要两人合抬，箱扣都合不拢，敞着口的，露出里头的画轴瓷器。
汪铎从千户手里取过一本账册，正要递，被明懿抬手挡开。
院中除汪铎与一名千户外，余者皆是明懿的人。她扫了眼码在阶下的箱笼：“查出什么了？”
汪铎顺势将账册搁到她手边茶几上，笑得老实：“魏阁老书房暗格里有与羌国国主、卢伯爷的往来书信；魏大夫人闺房搜出些魏大爷盛赞羌国风物的诗稿。下官浅见，这便是通敌的铁证了。”
谢八立在谢元身后，斜睨着汪铎那副谄媚样，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和谢四先前只惦记着仿笔迹与印章，倒忘了还能往文字狱上引。
明懿睥着他：“哦？诗书在哪？”
“诗稿繁杂，下官与大理寺众位大人只理出一小部分，已先让大理寺众大人带回查验，余下的……”他扫了眼满院几十口大箱，“下官粗人，不通诗文，余下的，还得求殿下垂怜，替下官过过眼。”
明懿笑容懒散：“汪指挥使，这是给本宫派差呢？”
汪铎急拱手：“下官不敢……”
明懿抬手截了话头：“也罢。本宫今日闲着，替大曌剔剔蛀虫，倒也不妨。”
汪铎又将账册往她手边推了推：“谢殿下垂怜。”
箱笼被锦衣卫贴上封条，一箱箱搬上马车。
明懿立在魏府门前，看亲卫将魏大夫人像拎滩烂肉般提在手里。
她伸手，抽了亲卫腰间长刀，刀尖挑着魏大夫人的衣襟，一件，一件。
衣襟散开，魏大夫人先还挣扎，凉风穿透皮肤，她渐渐地阖了眼。
“不许坐车，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走到诏狱去。”她看向垂头装聋的汪铎：“少一步，本宫亲自去锦衣卫衙门，请汪大人喝茶。”
汪铎诚惶诚恐：“是，下官亲自护送。”
车辇停在大门外。明懿搭着谢元手腕，登车动作稍顿。
“汪大人。”
她立在车前，转身唤他。
汪铎紧走两步，凑到近前：“下官在，请殿下吩咐。”
明懿也不与他废话：“魏家二房虽已分府另住，但手足同气，岂能说一无所知？本宫不信。便叫魏二爷一家，自个儿来证。”
汪铎心中再次将明懿与阎罗王画上等号。他暗暗腹诽：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辣啊，那头刚传信，魏家所有女眷皆不能活过今晚。
而这边，长公主便要拉魏家二房下水。
合着脏活累活，都叫他一个人干了。
汪铎心中哪吒闹海，面上却恭顺至极：“是，下臣知道了。”
马车上，明懿手肘撑着小案，满头珠翠随着车辇微晃。
谢元靠窗坐着，垂眸不语。
好一会儿，明懿一大口新鲜出炉的奶茶咽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轻笑出声：“谢元元，你说，魏大夫人那句‘不过是小妇养的’是不是说我？”
还有今天明聿的行径也很蹊跷。
她又捏了一块牛乳糕送进口中，使劲咀嚼：“今晚，我们去夜探魏二夫人的香闺怎么样？”
正如她与汪铎说的，二府同气连枝，魏家大夫人知道的事，魏家二夫人难道不知？
谢元抬眼看她：“师父信里说，春华、秋实两位嬷嬷已在路上，都是娘娘身边的老人，想来能为主子解惑。”
他凑近，用绢帕将她唇边碎屑抹去：“晚间风凉，奴才替主子将人绑来，可好？”
明懿抬手推开帕子，撩眼看他：“谢元元，我可不是从前的小傻子了，你敢跟我讨价还价？”
天冷她会加衣。
锦帕被叠好放到一旁，谢元将温好的奶茶重新推到她手边：“您从前也不是痴傻，是赤子心性。奴才从没那般想过。”
她从前乖巧听话，爱玩爱闹，是心思纯粹，何谈痴傻？
明懿与他对视了一息，踢掉软履，蜷进锦被里：“今晚我要去，这是旨意。”
谢元倾身，将被角掖平整，轻声：“是，奴才领旨。”
他垂眸，对上她清亮的眼：“长大了，主子可顺意？”
被角掖到下颌，明懿仰躺，望进谢元那双静如碧潭的眼。心口干涸多年的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而麻的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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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探香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