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晌方醒,菱花镜前,谢双打发了婢女,从妆台上挑拣了只凤钗,插进明懿发间。
“景王府长史亲自带人来了。”梳妆台上首饰琳琅,她一心二用:“咬定刺客并非是景王府的人,是有人陷害;又说已经将刺客送大理寺了,往后会配合查案,尽快揪出那个胆敢挑拨天家骨肉的幕后真凶。”
明懿手肘撑着妆台,认认真真打了个哈欠:“嗯。”
谢双帮她将一对东珠耳饰小心戴上,抽出锦帕,将她眼角水色抹去。
“还送了十万两银票,和一批珍贵药材。”她边说边拉着明懿起身,替她调蹀躞带,“说知道府上遇刺又遭了火,殿下定然受惊了;王爷没护好妹妹,心里过意不去,全当给公主府修缮使的。”
她手上不停,又道:“您睡着,奴婢没敢扰,那长史和物件都在二门外花厅候着呢。”
说罢,她退后一步打量周身,满意了,才抬眼问:“您要见一见么?”
明懿任由她拾掇,只觉环佩叮当,听着倒挺悦耳。闻言瞥了眼天色:“东西收了,人打发走。他这般有诚意,我又岂是斤斤计较之人?”
她笑着握住谢双的手:“去魏府打家劫舍,你去不去?”
谢双一愣:“您这是?”
明懿冲她眨眨眼:“给咱们狼山的将士赚口粮。”
皇帝明面上态度软和下来,未曾催那三万连云骑即刻回蜀地。
想来是对她的忌惮,被西北军和世家门阀暂时压了下去。
只是也忒抠门了些,既想用她的兵震慑众人,却一分粮饷不给,那就别怪她自己动手。
谢双见她这些日子少有的松快模样,也笑着凑趣:“您去吧,让谢元他们跟着。奴婢在家备好辣锅子,等您凯旋。”
明懿到时,锦衣卫已将魏府围得水泄不通。
宣平坊乃内城区,高墙深巷,偶有旁府下人走动,皆低头匆匆,不敢驻足。
魏府门前两盏素纱灯笼被秋风扯得晃荡,府内惨白一片。
明懿入府不过行了几步,锦衣卫指挥使汪铎已从影壁后绕出,小跑上前躬身:“殿下。”
明懿不与他寒暄,边走边问:“进行到哪一步了?”
汪铎虽意外她亲至,却不敢多问,只如实回:“魏家成年男丁已尽数押往大理寺。眼下正要搜检后院,只是……”他抬眼窥她神色,顿了顿,面露难色。
“魏家女眷拦着?”明懿瞥他一眼,脚步未停。
汪铎引着路,干笑一声:“魏大夫人将魏老夫人抬了出来,拦在内院阶前,下官的人……实在不好硬闯。”
见明懿不接话,他讪讪收了声。
今日奉旨查抄,魏府仪门大开。锦衣卫进进出出,手中皆有所获。
明懿目光从一名校尉怀中的木盒上掠过,汪铎蹭了蹭鼻尖,堆起笑来:“殿下留意脚下。下官在里间备了极品茶点,给殿下歇脚。”
明懿似笑非笑扫他一眼:“汪指挥使,有心了。”
不多时,一行人已抵内院。
白幡高悬,魏家女眷聚作一团,哭声与争执绞在一处。魏大夫人张着两臂挡在阶前,身后魏老夫人歪在老嬷嬷臂弯里,半阖着眼,一副撑着一口气不肯让路的架势。
正僵持着,搀着老夫人的老嬷嬷忽然尖声一叫:“老夫人……您撑住啊!”
“娘!可是被惊着了?”
“太医!快请太医!”
明懿立在院门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锦衣卫副使嘴上说着急,却只在原地打转,唯有一青衫小吏转身便走。
却在迎上明懿时,顿下脚步。
慌色一闪即敛,俯身:“小臣参见长公主。”
刹时间,满院躬身。
明懿却只打量着那二十许的青衫小吏,半晌不叫起。
方才的喧闹,转为静谧。
突如其来的沉默叫院内躬身行礼的众人疑惑不解,有好奇心重的,偷偷抬眼,从衣袖处看向明懿。
明懿目光在院中众人身上掠过,在堂中棺椁上停了一瞬,也并未错过魏家女眷眼底那掩不住的恨意。
她不叫起,无人敢动。
那小官渐渐浑身颤抖,不一会儿便坚持不住跪倒在地:“长公主饶命。”
明懿掀眼,扫向汪铎。
汪铎背脊一紧,躬身:“大理寺评事沈秉怀。”
明懿这才淡淡开口:“沈大人可有婚配?”
沈秉怀狐疑抬眼,又飞快垂下:“回殿下,臣……未曾婚配。”
“倒是可惜了。起吧。”撂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她绕过沈秉怀,向院中走去。
裙摆与青衫交叠一瞬,几息后,沈秉怀才撑着依旧软绵的腿直起身。
实在怨不得他胆小,实是这位长公主如今疯癫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上京。
他虽不曾亲眼目睹,但杀人不眨眼之名已然是可止小儿夜啼。
他暗骂自己烂好人,险些惹祸上身,却再不敢往院外去。
而此刻,被两人搀着的魏老夫人终于看清来人。枯瘦的手指颤了半晌,猛地抬起,歪斜着指向明懿。
中风之人,口眼歪斜,涎水顺着嘴角淌下。风光了一辈子的老妇,临老送了黑发人,如今只剩这副模样。
她眼珠凸起,眼底血丝迸开,唇间只挤出一个字:“贱……贱………”
魏大夫人脸色骤变,伸手去掩已是不及。
谢八一脚踹在魏老夫人胸口,连带着身后的丫鬟、婆子,惯性撞倒一片,魏家女眷登时歪倒一圈。
哭声再起。
“母亲……”
“夫人……”
“老夫人…………”
老夫人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一头发花白老仆跪坐于地,捶地拍膝,嚎道:“老天爷开开眼吧,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一直被魏大夫人拢在怀中的小男孩,趁满院乱作一团,猛地挣出来,扬着拳头冲向明懿,稚声尖利:“你去死,小贱人,玩口她破口货,玩口你……”
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一身锦缎滚裘,那张嫩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
一瓢未按下,一瓢又起。
魏大夫人顾不得魏老夫人死活,一把将孩子扯回怀中死死护着,不敢抬眼望明懿,只连连磕头:“长公主饶命……孩子还小,胡吣的……”方才还端整的魏家长媳,此刻鬓发散乱,世家体面碎了个干净。
砖地上洇开血痕。小孩的嘴被她死死捂着,渐渐从挣扎,变成呜咽。
明懿立在原地。一瞬的怔忡之后,脑中骤然浮起杂乱的画面,靡乱的、嘈杂的,从模糊到清晰。
“主子。”
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眼。谢元将她带转过身,这一声低唤,落在她发顶。
而身后,魏家女眷的尖叫陡然炸开。
“啊……耀哥儿……啊啊……”
清冽的气味贴着呼吸漫过来,明懿被他拢在身前,茫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回头看向身后情形。
正堂中魏今朝的棺椁上,男孩被一只长枪洞穿胸口,插在棺椁上。
魏大夫人匍匐着爬过去,膝下拖出一道泥印子,声音似泄了气:“耀哥儿……祖母的耀哥儿……”
她抖着沾满污泥的袖口去擦孩子唇边的血,越擦越花,终于捧住那张小小的脸,仰头嚎出一声:
“啊……”
这一幕幕来得太过震撼,汪铎看蒙了。
他就是奉旨查抄魏府,怎么就弄得像是要灭门了呢?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侧千户一眼,又扫过那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口的副指挥使,眼珠微转,便打定了主意:装死。
一时间,只余魏大夫人断断续续的哀嚎,与魏家女眷压在喉底的呜咽,竟无一人敢近棺前半步。
明懿看着趴覆在棺椁边的魏大夫人半晌,突然开口:“都退出去。”
汪铎抬眼,迟疑着要开口,却见伏在棺前的魏大夫人肩背一颤,忽地低低笑起来。
“长公主……可是有话,要同臣妇说?”她撑着棺沿挣扎起身,踉跄几步,满面尘灰里扯出一个笑,张开双臂,“想问什么?问当年有几个人‘玩’过你么?我告诉你。马夫、挑粪的、街边的乞儿……一批批,进进出出,哈哈哈……”
院中大理寺与锦衣卫众人,简直恨不得自己此刻没长耳朵,闻听此言连滚带爬,如狗撵般,退得干净。
谢元软剑横在魏大夫人面前,却被明懿抬手拦下。他垂着眼,唇线绷得极紧:“主子,别听她胡吣。那日您只中了药,是师父亲自将您带走的,什么都没发生。”
明懿挡开他的软剑,目光锁着魏大夫人:“魏家为何如此对我?就算不想结亲,大可直接拒绝,父皇从不会强人所难。”
“还不是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上赶着贴我的朝儿!”魏大夫人恨恨指着她,“天生体弱,又烧坏了脑子,一个痴痴傻傻的玩意,凭什么配我魏家长子。”
痴傻?
小公主……痴傻?!
她脑中混乱又纷杂的记忆搅在一起,一会儿是堆叠着幔帐的床顶,一会儿是先帝着明黄龙袍在她床前焦急踱步的身影。
她愈想拼凑,脑中胀痛愈重。
她勉力立着,忍着胀痛接话:“便是痴傻,也是魏今朝先蓄意接近的。攀了高枝又反悔,魏家好不要脸。”
“哈哈哈,真是厚颜无耻!”魏大夫人仰着脖颈疯笑,“先帝瞒着你永远只八岁的痴态,纵着我儿亲近你……凭什么我儿要娶个傻子!凭什么为区区一个公主断送我儿前程!”
“所以,你就给给下药?你们魏家如此行径,凭的是什么?魏大姑娘肚子里的那块肉吗?”明懿问得轻。
“是又如何?”魏大夫人眼底淬着毒,又往前走了两步,“我当初就该叫人玩烂你!若非朝儿心有不忍,谢玄灵哪有机会将你带走!”
“呜……我的朝儿死得惨啊……贱人,我杀了你!”话音未落,她扬起手臂,就要冲着明懿杀去。
宽大袖口处,闪着银芒。
谢元出手更快,眨眼间,银丝飞射绕紧,她已被缚住四肢。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魏大夫人瘫在地上蠕动着,状若疯癫地咒骂。
谢八立在院门前,听着院中的污言秽语,额上青筋直冒。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我刚才就应该将他们全杀了,一个不留。”
素来最能与他斗嘴的谢七,此刻只沉默不语,眼底愤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谢元看着兀自沉思的明懿,语气中难得带出几分焦急:“主子,您信我,师父亲口说的,当年您一丝油皮都没破,您信我。”
当年她开始刻意疏远,他心中又悔又恼,一气之下,便央了师父,去了谢家暗营。
若当初他未走,她又怎会经历那些事。
明懿偏头,对上他眼中悔色:“我不在乎。”
“主子·····”谢元低低唤她。
明懿坦诚的回看他:“我脑中记忆混乱,拼不清了。但我真的不在乎,谢元元。我只是······心疼 那年的小公主,仅此而已。”
“主子······”谢元抬了抬手,又悬在半空,终是没落下去。
松花色大氅拖过染血的砖地,她走到魏大夫人近前,垂眼似哀非哀:“都说为母则刚。当年你为今朝哥哥算计皇家,确是爱子情深,我倒羡慕他。”
当年先帝还在位,魏家就敢对她出手,如此行径,依仗的是什么?翼王?和魏家大姑娘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儿吗?
“住口!你不配唤我儿名讳!”
“为何不配?”明懿眼尾微垂,像真伤了心,“这些年,只有今朝哥哥待我最好,比父皇都好。若父皇对我,有你对今朝哥哥的半分偏疼,你又怎敢有恃无恐?……当年,父皇爱三哥,远胜于我。”
魏大夫人梗着脖颈:“当年我魏家也是付出代价了,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你还想怎样,你为什么不死在蜀中······”
明懿寻着记忆反驳:“区区一个二房嫡子,他也算代价?我到底是比不过三哥,也比不过魏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
当年的事,被推到二房嫡子魏今夕头上,为将此事结案,魏今夕被赐毒酒,二房自此与大房分了家。
如此轻轻放下,难道,先帝当年真的有意要立翼王为帝?
魏大夫人似想起什么,又低低笑开:“不过是小妇所出……”
“站住!”院外谢八一声厉喝,随即是兵戈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