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昌本是先帝潜龙时的谋士,从龙定鼎,魏家遂成新贵。这座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伯爵的旧宅。
二房分家那年,从右侧府中垒起一道高墙,另辟一门出入。墙分东西,此后数年,两家成楚河汉界。
魏二爷不曾出仕,手中掌着魏家大半庄子、田产与商铺。
明懿几人到时,府中外院一片漆黑,只有内院正房灯火通明,却少有人走动。
明懿伏在谢元背上,探着下巴四下打量。
屋脊上,谢十一也跟着明懿四下转头,压着声儿道:“主子,要不要奴才去趟库房?”
他可听说,今天在魏家大房,谢八他们端了不少好东西呢。
“盗亦有道,谢十一,你老实点。”明懿转头睨他一眼,斥道。
谢十一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
只是心里忍不住暗叹失算: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这趟差事,以为也能大展身手呢。
几人轻功都不凡,几个起落已贴到正院墙根。
谢十一再不敢浑说,身形一掠便串进廊下,不过三息,已从正屋掀开帘幔,朝角落低唤:“主子,进吧。”
门口两个守夜丫鬟被放到廊下靠坐,屋内暖炕上,魏二夫人伏卧着,一动不动。
明懿坐到暖炕另一侧,冲谢十一扬了扬下巴。
谢十一将小巧瓷瓶贴到妇人鼻下,魏二夫人辗转醒来,初时未看清来人,惊得手脚并用缩向身后炕屏。
下一瞬,她猛地抬手捂住惊呼,撑着身俯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民妇魏于氏,叩见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明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魏二夫人见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魏二夫人伏着不动,只微微仰了半寸脸:“两府不过一堵砖墙,民妇打理后宅这些年,总不会一无所知。”
倒是个坦诚的。明懿心里腹诽。
“哦?那你也猜得到,我今夜为何而来?”
“我家老爷入了诏监彻夜未归,民妇正心急如焚,若能为长公主解惑,民妇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魏二夫人目光扫过谢元几人,试探着开口:“殿下可是想知道当年大房给您下药的经过?”
“我要知道,翼王和翼王世子,谁是先帝骨肉?”
魏二夫人脸上闪过惊疑,却在对上明懿灼灼视线后,下意识偏逃开去。
“……不。”她口中喃喃,像是被烫到,低哑道,“民妇……不知的,殿下。”
灯花跳了一响,明懿看着她,片刻,递了谢双一眼。
魏二夫人茫然地盯着谢双逼近,下一瞬下颌被掐开,一枚白色药丸塞了进去。
她掐着脖颈,惊恐望向明懿。
明懿道:“听心蛊。你接下来所言若为真,七日后蛊虫自脱。”
长公主身边的苗疆女谁人不知?魏二夫人瘫坐于地,半晌才抬首:“殿下……若民妇所言皆真,您可愿保下老爷和我的儿子?”
明懿坦然回视:“叛国之罪,九族皆诛,绝无转圜。”她将妇人眼底那点灰败尽收眼底,方平了声调,“但若你配合,本宫许你一对孙儿活着。”
当年魏府二房,除早逝的大少爷外,尚有一名嫡子,新近刚得了一对双胞胎。
魏二夫人忽地笑了一声。她撑着膝慢慢起身,重新落座回暖炕,理了理袖口,惊惶一寸寸收尽,只余世家妇惯有的端然。
她抬眼,缓声道:“翼王,是先帝与魏家老姑奶奶的亲生骨肉。”
话音落,屋内四人皆是震惊不已。
明懿下午从魏大夫人与明聿的举止间,原也猜到几分。可私心里,她总想着,先帝与谢皇后该是同生共死的神仙眷侣才对。
世家贵女倾心寒门郎,举族相扶定鼎江山,总该圆满才不负情意。
她甚至宁愿翼王世子是先帝的种,好歹谢皇后已故。可翼王比她还大五岁,真相竟然是这般不堪。
她拉着谢双颤抖的手,压住心头翻涌,缓缓道:“既说了,便说尽。撒半句谎,你清楚后果。”
仿佛卸下千斤重负,魏二夫人执起茶盏,自斟满了一盏,仰首饮尽。也不看明懿,眼神自落在角落。
“当年公公与先帝结识,先帝曾长居魏府。日久生情,公公的二妹,也就是老姑奶奶,暗许了心意。彼时魏家双亲已殁,只余兄妹二人,公公听了一回跛脚道人的卜卦,认定先帝必登大宝,竟亲自主张,只等二妹及笄便定下婚期。
“可先帝渐在江东崭露头角,经谢氏旁支引荐,得遇陈郡谢氏嫡系。先皇后与寻常闺阁女不同,先帝一见倾心,水到渠成。而牵这桩姻缘的主意,亦是公公一力促成。
“只先帝当时撒了谎,他与先皇后成婚那日,老姑奶奶诊出有孕。公公亲手喂下打胎药,对外只称二小姐病故。实则她自此隐于后宅,与先帝始终未断。
江山既定,翼王便以‘孤儿’之名,被先帝收入膝下。”
她顿了顿,偷眼觑明懿,声音陡然拔高:“民妇猜,先帝原是有意立翼王为储的。”
见明懿不为所动,又扯了扯嘴角,嗤地一笑:“可大房那两个蠢物,背着公公,先诱您服五石散未果,又改下别药。先帝知晓后震怒不已。”
明懿疑惑:“你怎知得这般细?”
“老姑奶奶是魏府不可说的人。大嫂素来不屑内情,唯我嫁的是庶子,进府后少不得四方周旋,后宅里,独我与老姑奶奶亲近过。”
她忽地激动起来,眼底淬着恨,“可又如何?您出事那回,先帝要个交代,她还是亲口将我的夕儿推了出去。多年交情,到底抵不过骨血至亲。”
明懿偏头看谢双。谢双攥紧双掌,艰难地点了下头。
蛊虫未躁,所言为真。
明懿沉吟片刻,又问:“老姑奶奶如今何在?翼王可知自己的血脉?”
“先帝有死令,知者不得向翼王透半字。可民妇断定他是知情的……因您那桩下药之事,先帝震怒,老姑奶奶以死相逼,为保魏家满门,自缢了。翼王曾秘密回京奔丧。”
······
宣平坊长街寂静,明懿回身望了一眼魏府渐起的火光,视线落到谢十一怀中两个襁褓上。
婴孩睡得沉,偶有一声细软奶哼。谢十一僵硬地兜着:“主子,她当真信了魏家通敌?若翼王出面作保呢?”
明懿缓步走着:“我猜,皇帝许是早知道先帝血脉之事。翼王自身难保。”
几步远的暗巷中,谢元拖着个什么缓步走出来,近了才看清,是个已经断气的黑衣人。
“主子,方才还有另一道气息在附近,两人分头跑的,对这条街都很熟。”
他们方才出府时便察觉有人跟踪,只是那人警觉得很,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并不靠近。
若不是他们出来得突然,令对方措手不及,跟踪的人未必会暴露。
明懿瞅瞅被扔在地上的尸体,道:“扔道边吧,明儿个一早自会有人来收。”
夜半跟踪,这是还没吃够教训。
谢元接过明懿递到面前的锦帕,凝眉思量:“留着二房女眷未动,那位怕是就等着您来问这一句。”
明懿无所谓地笑笑,偏头问她:“你猜,父皇当年,可曾动过立明钺为太子的念想?”
她今日在金殿上那一通胡言乱语,倒是歪打正着。
浓云蔽月,长街幽深。只谢双提着一盏从魏二夫人处讨来的灯笼,在一旁照路。
火光摇曳,照不尽她的神情。谢元怕她心里不舒坦,斟酌半晌:“有无储诏,早已无佐证。只是先帝素来爱重您与先太······”
“娘娘为大曌殚精竭虑,先帝怎敢这般负她?”一直缄默随行的谢双忽然开口,绣满曼陀罗的袖口胡乱蹭过脸颊,她定定望向明懿,“男人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主子往后,切莫信了谁的花言巧语。”
主子突然长大了,长大有长大的好,也有长大的烦恼。
从前主子不懂男女之事,近几日她看谢元的眼神却与旁人不同:还有盈袖院那位状元郎,蜀地那个体弱多病的驸马爷······
谢双在心里盘算,以至语气便有些重。
这话一出,谢元、谢十一皆噤了声。
倒是明懿伸了手,将谢双微凉的左手拢进暖手筒里,哄道:“知道啦,都听双姐姐的。”
她不是原主,记忆里也寻不见那位惊才绝艳的谢家女半分音容。得知真相那刻,唏嘘多于悲伤。
但谢双与那位娘娘相伴更久,感受自然与她不同。
她虽无感同身受,却愿意理解。
明懿拉着她缓步前行,似想起什么,偏头吩咐谢十一:“两个孩子身上的来路,一点不留地抹净,送到远些的镇子去吧。”
尽人事,听天命,她得先保自己的命。
待谢十一领命隐入夜色,她才又道:“回府点人。当了这许久的靶子,我也该学学两位好皇兄,递一份像样的投名状了。”
皇帝借她手灭魏家,先帝血脉之事再无人证,此时顺势叫她知晓真相,便是要她一个明确态度。
看来皇心有改,要先动西北驻军了。
谢双瞥一眼行走间,挡住风口的谢元,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主子要如何递?”
明懿笑得一脸无邪:“挖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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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