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边淮蹲在地板上，隔着一道玻璃，和站在外面的程屹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程屹的心跳便忽然开始加速，重重地砸着肋骨。
他决定跟边淮交个朋友。
有个这么好看的朋友多好呀，对吧？
带出去多有面儿啊。
玻璃另一边的边淮在看到他之后，愣了一下。
程屹。
那个弄坏他爸爸妈妈给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的人，在那部手机里，存有他爸爸妈妈仅剩的视频和语音，他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撑着活下去，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很久以前，自己也是一个有人爱的孩子。
上次在医院给爷爷交医药费交了两万五还剩五千。
在康复的差不多的时候，边淮就办理了出院。
在这之后，他拿着那部坏掉的手机几乎跑遍了全城的手机店，每到一家店，店主们拿到手机都会看来看去，几乎都会叹口气摇摇头。
“小伙子，你这个手机损坏太严重了，我这里可修不了。”直到现在，边淮都不再对修好这部手机保有任何期待。
也许还能修好，但是渠道和价钱都是他找不到的，承担不了的。
罪魁祸首逃之夭夭，什么都拥有。
但他仅剩不多的，属于他自己的，又少了一个。
程屹绕过了玻璃，从外面走进了杂物室，走到边淮面前蹲了下来，对边淮伸出手，露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非常友好的微笑。
“边淮同学，刚刚在那边看到你，听童西说你叫边淮，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程屹轻声对边淮说出口。
说实话，经历过这么多灯红酒绿的酒局的他，在和其他人社交的时候都一向游刃有余，唯独在边淮面前居然会出现紧张的感觉。
边淮看着程屹亮亮的眼睛，又将视线移到了程屹的伸出的右手上，微微一笑，薄唇弯起，握住了程屹的手“好呀。”
“你叫什么名字呀？”边淮笑着开口。
程屹看着边淮的眼睛，心脏变得越来越膨胀，像是快要爆炸，，血液沸腾得像是在烤着他的心脏，，他开口道“我叫程屹，今年大四，22岁，是学金融经济的。”
“那你是我学长了，我今年19岁，在物理系读大二，很高心认识你，程屹学长。”边淮依然笑着。
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倒是要谢谢你，给我省了一个大麻烦。
程屹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另一个人口中说出会这是这么好听的，他心脏跳得愈发地快了起来。
“你多高呀，看着比我高。”程屹还不想他这么快离开，开始没话找话。
“189。”
“那你比我还高五厘米，下次见你我垫个增高垫，可不能给你比下来了。”
程屹大脑忽然宕机了一下，这不是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矮吗，程屹在自己心里扇了自己一下。
说完那一番话，程屹忽然有些尴尬，“那……我们加个微信，可以吗？”程屹又拿出手机，有些期待地看着边淮。
“当然。”边淮也放下手上的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扫上了程屹的微信。
程屹看了一眼边淮手上的手机，有些惊喜，“欸，你这个手机跟我的一摸一样，其实我之前买了两个的，也是跟这个一摸一样的，但是给别人了。”
“不过我以为你会用黑白色的，没想到你用的是橙色。”
“嗯，不过这个不是我买的，这个是别人给我的，他的风格和你差不多。”边淮笑了笑，开口道。
“他这么好啊，男的女的。”程屹撇了撇嘴。
“是个男生，挺善良的。”
“哦。”程屹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随意地开口道，“那个……既然咱俩是朋友了，那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
边淮将手机重新装进了口袋，笑道，“当然可以，谢谢程学长了，认识你真好。”
“咳咳，我也是，那明天上午微信联系！”程屹眼底漫开喜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闪烁着期待的眸光，朝边淮开口，便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看起来轻快，带着雀跃。
边淮站在身后，就这样一直看着程屹走出大门口。
等程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边淮的视线里时，他便转过了身，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笑意。
收拾好物理社的实验用具，边淮便回了出租屋，他今天本来是要去做家教的，但是学生忽然说今天生病请假。
所以今天难得有了空闲的时间。
今天遇到程屹属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出车祸时，按照医护人员的描述，当时自己被血糊了满脸，当时根本就没有人看得清楚他长什么样，所以他才敢断定程屹不知道他是谁。
当在他跑遍全城，在得知手机修不好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要去报复程屹的决定，但是却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接近他，毕竟是有钱有势的人，直接将人绑架对他来说太不现实了，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但是他自己出现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了，更何况是猎物先咬了他。
边淮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他自己自满，这张脸确实是他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在和程屹交流时，他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想来程屹是相中了这副皮囊，所以才会说出想要和他交朋友，那他何不顺势而为。
让他爱上自己，再扔掉他。
之前出车祸时，程屹就扔了自己一次，他换回来，难道不是很公平吗？
□□的苦痛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但精神层面的虐待，带来的煎熬往往更加绵长难熬，更加痛苦。
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往自己的脸上扑，小水滴一滴滴从脸上落下来，落到洗手池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他的生活终于是有目标，有目的，有方向的了。
终于可以暂时不用这么迷茫了。
走回客厅坐下的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程屹发来的。
“学弟晚上好呀，我刚刚找了一家餐厅，明天我们去这儿吧，对了，你家在哪里呀，我明天去接你呀。”
下面还附赠了一个类似于开心的表情包。
边淮看着这条信息，抬头环视了屋内一圈。
屋子里暗暗的，为了省下电费，只开了一盏耗能很小的小夜灯，昏暗，发黄，只够照亮周围。
房子是年久失修的，墙皮已经裂开了，像是干裂的皮肤，就连家具也是破旧的，坐上去弹簧吱呀作响，坐垫塌陷不再回弹。
窗户关不严，缝里塞着塑料袋和旧布条，有时候塑料袋和旧布条没塞紧，掉在地板上，窗户外面下的大雨就会透过窗户的缝子飘进来，打湿衣服和家具。
但这部放在破旧的桌子上的手机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程屹如果看到这间屋子，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会怎么想呢，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上有掩盖不住的穷酸味儿？
然后脸上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吗？然后远离自己吗？
边淮垂眸看着地板上破掉的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晨三点，程屹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个不停，一想到明天上午要和边淮见面，他就变得莫名地亢奋，多巴胺疯狂分泌，这种感觉让他很陌生，大概就是多了个自己打心底里喜欢的朋友，才会出现这种怪怪的情绪吧，他想。
睡眠一向挺好的他罕见的有些失眠了，抱着“怀民亦未寝”的心理，他拨通了夏川行的电话，不到十秒便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程夏川行哀怨不满的声音，他声音有点沙哑，“凌晨三点了大哥，你知道苹果的铃声多吓人吗，我感觉我要得心脏病，你最好有事。”
“我新认识个人，我明天要去见他。”程屹抠了抠被角，抠了好几下，被角变得皱皱巴巴的。
“你新认识人打电话给我干什么？”夏川行语气透露出一丝无语，紧接着带着好奇心开口，“女的？你喜欢人家？一见钟情了？人生第一春？”
“怎么可能！男的！我就是新交了一个很好看的朋友，所以很开心而已，谁跟长得好看的人做朋友会不开心呢。”程屹一听到夏川行说的话，语气上升了好几个度，急忙否认，这次他是攥着自己的衣角，和被角一样，被捏的皱皱的，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渍，原来是程屹手心微微出汗了。
“那你这么兴奋干嘛？搞得我以为这么多年的兄弟变成同性恋了。”夏川行好奇心更重了，但又想起了什么，带着些怨怼的语气，“你当年和我认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我跟你认识的时候你7岁，可是拽的很。”
“哈哈哈，这样吗，可能是年纪变大了吧。”程屹赶紧绕开这个话题，因为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所以干脆不说了，毕竟这些事情越描越黑，一会儿夏川行别真把他当同性恋了。
他可是直男啊。
“我看他挺熟悉的，但我在脑子里搜罗了一下，确实没有见过他，可能上辈子是有点缘分在。”程屹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熟悉感？可能是你见过他，但是忘了吧，他叫什么名字啊？”夏川行提出疑问。
“他叫边淮。”
“边淮？你不知道他啊？他是大二物理系的，成绩年年第一，不过也是，你压根儿就不关注学校里面的事儿，不认识也很正常。”夏川行毫不意外，虽然作为兄弟，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程屹的成绩确实不好，基本每年都是在系里排倒数，不过他高考努力了一把，再加上砸了钱请了家教，所以考上了z大的。
总结的来说就是，程屹有点学习的天赋，但就是懒人一个。
但成绩差也许也是因为现在学的这个金融经济专业并不是他喜欢的，当年报考志愿的时候，是他的父母逼着他报的，美其名曰学金融经济之后，要给家里的事业做贡献。
程屹张了张嘴，有些意外，开口道，“成绩这么好啊，我跟他可差远了。”语气有些羡慕，“不愧是我新交的朋友，真优秀，我眼光真好。”
“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去见他，要带礼物吗？怎么让人家对我的印象跟好一点啊？”
“你长得这么帅，玉树凌风，穿什么都帅，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你上校园墙去看看有多少人表白你。”夏川行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又调侃地开口道，“男的女的都有。”
“至于礼物嘛，你上网搜搜‘第一次跟别人见面送什么礼物好’，你爹我没怎么送过礼物给别人。”
等和夏川行的通话结束之后，程屹终于思索好了自己穿什么，心里止不住的亢奋，像是有个多动症的小朋友，跑到镜子面前照了照，又拿出了很久不用的发胶，决定明天把它用上，怀揣着兴奋进入了梦中。
第二天中午，手机里早就定好的闹钟准时将程屹唤醒，这次与以往不同，他居然没有了想要赖床的想法。
他立马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看到自己与边淮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心里不可避免地涌起一丝失落感。
他点击着手机的键盘，打下几句话。
“边淮同学，中午好呀。”
“你起床了吗？”
“餐厅我已经找好了。”
紧接着在后面发过来一个地点定位。
“我们去这家吧，听说味道不错。”
一发完，程屹便把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不再看它，又在房间不知道哪一个角落里找出了一块很久都没有用过的旧布，走到卫生间将它打湿，在桌子上胡乱地擦了起来。
看起来认真，但是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放在床边的那个手机。
他擦桌子的动作越来越焦躁，本来干干净净整洁的桌面被他擦得全是水滴，让人不忍直视。
终于，在他擦桌子擦了五分钟之后，手机响了几声，程屹马上抛下手中的旧布，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划到和边淮的聊天界面。
“程屹学长，中午好。”
“好的，一会儿我就过去。”
程屹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加绅士一点，增添他在人家那边的好感度。
毕竟交朋友是要这样的，对吧。
于是他又打下了几个字。
“我开车去接你吧，这样你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手机那边停顿了三分钟才回复，“不用了，谢谢学长，我自己过去就好。”
程屹一看，有点失落，只好作罢，“好吧，那我们一会儿见。”
程屹的住宅本身离餐厅就不算远，开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被服务员领着带到了预定好的位置。
看着放在一边的红颜的玫瑰花，程屹有些不自然，想喊服务员来将这个玫瑰花撤掉，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束玫瑰花而已，就不麻烦人家服务员了。
另一边，在程屹刚进去的后脚，边淮就到了餐厅的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周边的装饰。
豪华，繁荣。
是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晃了晃神，进了门，按照程屹给出的信息找到了位置。
程屹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立刻抬起了头，看到边淮的那一刻，程屹眸中陡然生光，宛如洒落了一片碎星。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边淮，嘴角高高翘起，但同时又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耳根还有些可疑的红色。
当然，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明明他平时就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紧张啊。
这个餐厅有问题。
“学弟你好呀。”程屹说出的这句话尾音都是翘着的，落在空气里，都是亮的。
边淮看着程屹的眼睛，微微一笑，开口道，“学长中午好。”
“对了，已经中午了，饿了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看看。”说着，程屹拿过一旁的菜单，递给对面的边淮。
边淮朝他微微一笑，接过了菜单，“谢谢学长。”
边淮打开菜单一看，里面都是精致的餐食的图片，还有一系列的花里胡哨的名字。
让边淮有些意外的是，里面的所有菜品都没有标上价格。
“学长，上面没有价格。”边淮朝程屹指了指手里的菜单。
程屹的目光第一时间不是落在菜单上，而是落在了边淮的手上。
纤细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也修得整洁。
手背上是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学长？”边淮见他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
程屹赶紧将注意力从边淮的手上拽了回来，将注意力放在了菜单上，“哦……哦这家餐厅是这样的，说是为了让客人可以不因为价格而放弃自己喜欢的食物。”
边淮点了点头，视线又从程屹的眼睛上挪到了菜单上。
他原本是想点一些便宜的菜品，但现在看来是连价格都看不到了。
边淮只能随意指了一个，便把菜单还给了程屹。
程屹接过菜单，有些诧异，看着边淮，“没有想吃的了吗？就点这一个？”
边淮摇了摇头，解释道，“学长，我胃口比较小，吃不了这么多。”
程屹点了点头，翻了翻菜单，指了指几个菜，便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顺带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递给了服务员，“就这几个，谢谢。”
“好的。”服务员笑着接过了小费，合上了菜单本便离开了位置。
等服务员离开之后，周边就只剩下两个人，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扇着翅膀，想要冲破胸膛飞出去。
程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不知道一时间该说些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放在桌子下面的桌布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正在这种安静的，无声的氛围僵持了两分钟之后，边淮终于先开了口。
少年的嗓音温柔清亮，像夏天冰镇过的玻璃汽水，传进了程屹的耳朵里，“学长，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程屹心脏又快了一拍。
边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给了对面有些愣住的程屹。
“给你，希望学长你能喜欢。”边淮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笑意开口道。
边淮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程屹的心湖，泛起了一阵阵波澜。
程屹停止了抠桌布的动作，伸出右手接过了小盒子，像是在保护什么宝物一样。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程屹的目光从小盒子上移开，转移到边淮的眼睛上，眼里像是落了一捧碎星。
“当然了，送给学长了，学长想看就看，希望你不要嫌弃。”
程屹小心地打开了盖子，里面就放着一只钢笔，颜色是深黑。
程屹拿出来，摸了摸钢笔的笔身，像是在摸一个珍宝，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慢慢往上翘，“谢谢你，我很喜欢。”
“学长喜欢就好。”边淮笑着回复。
程屹忽然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说着就将钢笔放回了小盒子放回包里，又在里面找了找，拿出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推到了边淮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