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淮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方形盒子,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上,“这是什么?”
程屹听到边淮这样一问,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下藏着的桌布,“你打开看看,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说这话时,心里面藏着一丝期待和一丝不安,期待着边淮说出点什么。
边淮抬头看了程屹一眼,他的眼睛像是装着两盏小灯,明晃晃地亮着。
边淮打开了手里的方形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儿表。
是一块儿男款的机械表。
边淮看着这块儿表,表盘在光线下呈现深邃的层次感,仿佛把一片星空浓缩在方寸之间。
他虽然不认识这块表的品牌,但是这块儿表的质感和做工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边淮并不打算收下它,他并不想欠别人任何东西,他一向习惯与别人划清界限,因为这样就不用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多余的东西好像只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
程屹看边淮盯着这块儿表,眼里有些欣喜,以为是边淮很喜欢这个礼物,于是忍不住开口,“怎么样?好看吗?我当时一眼就挑中了这块儿表,我觉得它非常适合你,你戴在手上一定很好看。”
边淮合上了盒子,抬起头,将盒子推回了程屹面前,“学长,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你……你不喜欢吗?”程屹眼里欣喜的光亮瞬间暗淡下去。“要不,我再给你换一个,你挑一个另外的款式好不好?”
边淮摇了摇头,“这个表太贵了,我不能要。”
“不贵的,你拿着吧,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啊。”程屹有些着急了,又有些难过,自己选的礼物一下子就这样被人婉拒了,他只能尝试着让边淮接受。
边淮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收。”
“可是我也收了你的礼物啊。”见边淮还是不接受,程屹变得更加着急了,眉头拧成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放在桌子下的手简直是要把餐布抠烂掉。
“这不一样的,学长。”
“可是……”程屹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服务员就端着菜品上桌了,程屹想要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打断了。
边淮笑着,像是在安抚,“好了学长,我们吃东西吧,不然一会儿就要凉了。”
程屹只好放弃,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自己认为精心准备的礼物就这样被别人拒绝了,还是很有挫败感的。
菜品很快就上齐了,两份菲力牛排,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提拉米苏,还有一份凯撒沙拉。
这些,都是边淮没有吃过的东西。
第一次吃,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居然是跟这样一个人。
程屹切着牛排,边切目光边时不时瞟向跟他一样正在切牛排的边淮。
边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看着程屹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道,“学长,怎么了吗?”
程屹一下子就把牛排给切歪了,手上还沾上了一点盘子里面的酱汁,程屹嘴唇动了动,心脏砰砰砰乱跳,想开口又不太有这个勇气,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我觉得,一直叫你学弟太生疏了,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我能不能……换一个叫法啊?”
边淮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程屹一听,立马拿过了一边的擦手布,低着头,看着自己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但是又带着点小心翼翼,“那……我就叫你……阿淮……可以吗?”一说完,程屹就抬起头看向了边淮,眼里像是有人滑过了一根火柴,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边淮正在切牛排的手,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都已经快忘记了。
“当然可以,学长想怎么喊都行。”边淮笑着回应,又开始切起牛排。
“那,你也别叫我学长了,你也换一下称呼。”
边淮停下了动作,放柔自己的声线,“那,屹哥哥?”
听着这称呼,程屹手中的刀叉颤了一下,那几秒里,程屹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边淮说的话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自己的耳膜里不断放大,像是有人音量旋钮忽然扭到了最大。
在这一刻,程屹的眼里只剩下了边淮。
“可……可以。”程屹红着耳尖,点了点头,“这个称呼挺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
“那屹哥哥,我们快吃饭吧。”
边淮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了笑,又开口喊了一遍,“那以后,我给你做弟弟好不好?我这样也有哥哥了。”
程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心跳如鼓,烟花在大脑里炸开,“好。”
很快,一顿饭就结束了。
程屹觉得心里有点烦闷,但是又不知道烦闷在哪里,还有就是觉得这个菜做得是不是有点少了,上次来好像没有这么少,不然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钱不降价格还减量,都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感觉吃得有点少啊,要不再点一些?
就这样想着,程屹就对着坐在另一边的边淮开口道,“阿淮,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一些?我觉得这个餐厅的分量好像变少了。”
“学……屹哥哥,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谢谢你。”边淮看着程屹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柔和的弧度,漾着柔和的笑意。
程屹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失落,“那好吧。”
“我送你回家吧?正好我是开车出来的,这样也会快一点,而且现在太阳也毒,外面温度很高。”程屹又开口。
边淮又想起了停在外面的那辆显眼的红色法拉利,又想起了自己那老小破旧的小区。
他笑意浅浅凝在唇边,开口回答道,“屹哥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可是……”
“真的不用了,屹哥哥,不麻烦你了。”边淮摇了摇头,再次表示了拒绝。
程屹不好再提起,只好作罢,“好吧。”
“那屹哥哥,我们下次见。”边淮这句话说得比平时缓慢了一些,笑意浅浅的浮现在面上,看起来温和却又藏着一丝轻淡。
“好,下次见。”程屹也带着笑,开口回应道。
就在边淮转身的那一刻,程屹把藏在手上的盒子扔进了边淮的斜挎包里,动作很轻,边淮并没有发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程屹就这样站着,在背后看着边淮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才上了自己的红色法拉利,驱车离开了饭店。
另一边,边淮刚走几步路,立刻就感到了胃部传来的不适感,胃持续痉挛,一阵紧一阵松地抽痛,腹腔跟着发紧,恶心感往上涌,嘴里开始发苦发酸。
他立马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去。
一进家门,他也顾不得其他,立马脱掉了鞋子,包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边淮猛地冲进洗手间,方才吃下的东西几乎尽数吐了出来,胃里已经空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却丝毫未减,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干呕,喉咙一阵阵发紧,仿佛有只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过了一会儿,干呕带来的翻涌感终于平息,他按下冲水键,随后后背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头微微后仰,额上还渗着冷汗,面色与唇瓣都泛着一层惨白。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的胃在吃了这样一顿饭之后不适感会这么强烈了。
在平时,他并不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吃东西也从来不是为了享受,仅仅只是为了果腹而已,只觉得吃的东西能足够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就好,所以他经常都是随便买点东西吃掉就草草了事,也从不在意营养均衡这一点,因为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他需要考虑,他需要考虑的仅仅只是要怎么活下去,所以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白粥,也没有其他配菜,就这样吃下去,或者有时候就吃一包泡面草草了事。
平时为了省钱,基本也都是一天吃一顿,所以久而久之,他的胃病就开始变得严重,以至于他刚刚在吃了这样一顿对他来说蛋白质偏多的西餐之后,胃部就开始承受不了,一方面是肠胃本就虚弱,另一方面,这份常人眼里正常的食量,对他而言已经超出了胃能负担的范围。
靠着墙壁坐着缓了十几分钟之后,胃部的不适感终于减弱了一点,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来到了客厅,拿过自己扔在地板上的那个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一个小瓶子。
是一瓶胃药。
胃部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不适感,所以边淮只能随声携带胃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药瓶里倒出两片药片,没有就水,而是直接干咽了下去。
一吃完他就把药瓶放回了包里,刚想要把手收回来,就碰到了一个有些硌手的东西,像是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触感很熟悉,像是在哪里摸过,边淮将这个方形小盒子拿了出来。
在眼睛对焦到这个盒子的时候,在愣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保持着同一个动作。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他的包里,他不是还给程屹了吗?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还是早上他看过的那块儿表。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块儿表,想看看是哪一个品牌,毕竟自己不认识。
新手机很好用,跟他之前那部旧手机不同,很流畅,于是手机很快就跳出来了一个界面。
这是一块儿理查德米勒。
这是边淮第一次听到的一个品牌。
他将界面往下划了划,是一连串对这个品牌的介绍。
价格到百来万到几千万不等。
而他手上的这块儿表,市面上显示的是三百八十万。
边淮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看着那块手表,指尖一碰,就像触到一团滚烫的东西,那热度不来自金属,压得他心里发紧,他安静地把手表放回盒中,不再去看。
这块表落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
斑驳掉漆的墙面、老旧磨损的家具,全是被日子磨得粗糙的痕迹,唯有它精致冷亮,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光泽,明明只是静静摆在那里,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衬得周遭一切愈发寒酸,也衬得边淮与这份精致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手表发给了程屹,又打下了一行字。
“屹哥哥,你的手表落在我这儿了。”
对方秒回。
“没事没事,先放在你那里吧,以后再说。”
边淮怎么会看不出程屹的想法,手表怕不是程屹挑了个缝隙给他塞进来的,但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要程屹的任何东西,就算是报复,边淮要做的也不是金钱上的报复,而是精神上的报复,是摧垮精神的对峙。
另一边回完信息的程屹松了一口气,还好偷偷放在边淮包里了,不然就真的送不出去了。
程屹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边淮给他的那个长方形的盒子,拿出里面的钢笔,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夏川行。
“今天一切顺利,表也送出去了,我还收到了他送的钢笔。”
夏川行没过几分钟就回了程屹。
“?”
“我以前给你送这么多东西,跟你吃这么多顿饭也没见你这么兴奋啊?”
“你真的是直男吗?”
程屹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矿泉水,刚抿下一口,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夏川行发来的消息直直撞进眼底,一口气没顺过来,含在喉间的水猛地呛进气管,他猝不及防,弯腰站在原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程屹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张,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他几乎来不及斟酌措辞,下意识便开口否认,“滚,我这还能是弯的啊?”
手机另一边的夏川行撇了撇嘴,回复了过去,“那可不一定,你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见你喜欢过谁。”
“那我也肯定是不喜欢男的啊。”程屹被夏川行这么一说,心头顿时一急,眉峰微微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躁意。
“反正我是直男!”
“哦。”
和夏川行的对话结束,程屹静静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仿佛原本笔直向前的心隧,正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弯折,他心里那列一直循规蹈矩前行的火车,顺着慢慢扭曲的轨道缓缓滑向另一个方向,一旦偏离,好像再也无法驶回原先那条安稳、正常的轨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手表与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