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七。
医保报销之后还剩下三万。
边淮看着那串数字,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
还好。
还好没有超过程屹给的那五万块钱,还能剩下两万块钱。
还好没有让自己的欠债单上多加一笔,还能给爷爷交剩下的医药费。
边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自己被人撞进医院,还连带着被人羞辱了一下,居然还要庆幸有肇事者塞过来的五万块钱缓解燃眉之急吗?
他指尖轻轻抵在缠着纱布的伤口上,皮肉传来一阵阵钝麻的痛感。
他拿出那部屏幕上布满裂纹的手机,准备开始缴费。
他拇指摁了好几下右边的开关键,却怎么都没能开机,难道是没电了吗?他又向护士借来了一根充电线,给手机插上电,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丝毫不敢去想那个让他害怕的结果。
等了三十分钟,他拿过手机拔掉电源,又摁了好几下开机键,还是没开。
还是没开。
边淮这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没电了,这手机已经损坏了,这部他用了许久的手机就这样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事故而彻底失灵。
边淮几乎是神经质地,机械地重复着摁开机键这个动作。
他怎么就没死呢?
旁边病床上的一个老人看到了这一幕,没忍住开口,“小伙子,你没事吧,看你重复这个动作很久了。”
“我……没事,谢谢。”边淮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回答道。
他继而转回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一道道如同蛛网般蔓延开的裂痕。终于,眼泪从眼底溢了出来,顺着眼眶慢慢淌过脸颊,“嗒” 地一声,落在碎裂的屏幕上。
这是他在父亲死亡,母亲消失之后的第一次哭泣,他以为他早就不会哭了,他以为他的泪腺早已坏死,原来还没有。
边淮脸上没有表情,他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一点点染湿白色的枕头,显现出深色的水渍。
眼泪不知道流了多久,他忍受着脑震荡带来的疼痛,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程屹正刚刚结束了一场灯红酒绿的狂欢酒局。
这次的他喝的有点多,再加上喝的酒有点烈,酒劲往脑门上冲,脑袋开始昏沉发胀,看什么都有点模糊,脚步踩不稳。
夏川行一路搀扶着歪歪扭扭的程屹到了家,扛着184的他将人扔到了床上。
夏川行放好人后,胸口大大地起伏,直喘着粗气,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对着已经有点不省人事的程屹说,“你给我老实躺着啊,我先给你去煮点醒酒汤,你兄弟我真是给你操碎了心。”
程屹手背搭在了额头上,耳边传来一长串叽里咕噜的声音,皱了皱眉,“什么声音,吵死了。”
“……得,你是祖宗。”夏川行嘴角抽了抽,转头就出了房门,往厨房里走去。
十分钟后,夏川行就端着一碗醒酒汤进到了卧室,伸出一只手把躺在床上的程屹拉了起来,将另一只手上端着的醒酒汤拿到他面前,“醒酒汤,把这个喝了。”
“走开,不喝,醒什么酒,不用醒,睡一觉就好了。”程屹靠在床头上,有气无力地闭着眼说道。
“快把它给我喝了,什么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起来你能头能疼死,让你在酒吧别喝这么多。”
程屹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
有电话打了进来。
备注显示“妈”
程屹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了夏川行手上的醒酒汤,“谢了啊兄弟。”
“谢什么,快喝吧。”
夏川行瞥到了手机上的那个备注,有些惊讶,“你妈电话?”
“嗯。”程屹一口气将碗里的醒酒汤喝完,将碗放在了夏川行手里,抬起双手搓了搓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帮你放洗碗机里,先走了。”夏川行拿着碗看着程屹,看着那个备注,不免皱了皱眉。
“好。”
夏川行放好了碗,关上了程屹家的门。
他心里对程屹的担忧还是不可避免地浮了上来。
这也怪不了他,他对程屹的父母的印象实在是不怎么好,父母从小到大基本就没怎么管过他,从程屹一出生之后,就是被家里的保姆带大的,保姆甚至都不是固定的,总会被各种原因换来换去,程屹对这个家甚至都没什么归属感,总有一种在寄人篱下的感觉。
要说养育之恩,没有育,勉强能算的上养吧,毕竟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他们每个月会打一笔钱款到程屹的账户里,算作他的生活费。
一个月也不会跟程屹打上几个电话,除非是到一种不得不交流的地步。
凡是只要有结果,就会有原因。
程屹基本不会主动打给他们,也无一例外是有原因的。
在以前,程屹也主动打去过。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会回来给我过生日吗?”
“没空,生日有什么好过的?挂了”
“爸爸妈妈,今天我考了满分,我厉害吗?”
“你在骄傲什么?”
“爸爸妈妈,你们今年回来过年吗,我好久没有跟你们一起过年了。”
“回什么回,我们不用赚钱的吗,我们不赚钱你去住天桥底下吗?你都长这么大了,自己不会独立一点吗?”
其实当时的程屹也才10岁而已。
程屹越长越大,得到的拒绝也越来越多,也就不再打电话发消息了,他会觉得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呢。
从小到大他们也基本没有心平气和地交流过,每次交流都基本不可避免地发展成争吵的结果,最后就会变得不欢而散。
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就连过年,他的父母都不会回来,每年过年都是夏川行拉着程屹到他自己家陪着他过年。
说出来也许会有人会不相信,他已经跟程屹认识了15年,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也不为过,他跟程屹见过的面,交流过的次数,甚至要比他父母多得多,他甚至比程屹的父母还要了解程屹。
夏川行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把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丢在家里的不管不问的,毋庸置疑,程屹完全是成长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甚至都不能算得上家庭了,哪有只有一个人的家庭呢?就连父母都像是有名无实,父母不像父母。
程屹和他爸妈不像是家人,反倒是他和程屹更像家人。
今天那个电话是他妈这个月第一个打来的电话,而现在已经月底了,夏川行直觉一定没好事,最后一定免不了一番争吵,但他实在是不适合留在那里。
卧室里。
程屹接起来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喂,妈,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另一边的女人说话有些大声,但语气却显得很冷淡。
可是也才过去不到半分钟而已,程屹在心里想。
他虽然看不到她,但是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在电话另一端的样子。
冷漠,不屑一顾,蔑视。
程屹像是早就习惯的样子,对他来自他母亲的指责就让自己假装没听见,“刚刚有点事儿,所以迟了点。”
“你的事是事,别人的事就不是事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忙着赚钱,时间很忙,我们赚钱是为了谁啊,没有我们你哪来现在的生活……”程母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一如既往地下意识开始反驳程屹。
程屹将手机打开了免提,扔在了床上,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又开始了,又是这样,多少年了,每次打电话都这样,自己如果稍微做得哪里不好,她就开始用这种冷淡到不行得语气开始指责自己,有时候即使自己做得没错,但也会因为她自己心情不好而开始挑刺。
程屹静静地坐在床上,沉默地,习惯性地接受着来自自己母亲的谩骂和指责。
从那一对男女身上,程屹居然找寻不到一丝为人父母该有的气息,没有温情,没有羁绊,只剩一层徒有其表的身份外壳,没有亲情该有的底色。
即使上次是他的生日,他们也没有发过来任何信息,没有生日祝福,而自己可笑地盯了一晚上的手机。
程屹并不想和她吵架,压抑着心里的感觉,等到程母差不多要骂完的时候,他再一次开口,“今天有什么事吗,妈?”
张宁在对面冷哼了一声,开口道,“你今年也22岁了,大四了,也该帮家里做点事了,不让养你有什么用?”
程屹在心里没忍住骂了一声,他妈一开就没给自己安好心,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什么事?”
“我们合作的那个公司的老总的女儿也是在z大,和你一样,是读大四的,但她是在物理系,在学校参加了一个物理社,你去跟人打一下交道,对方老总说,他的女儿对你有点意思,你俩交流一下感情,这叫利益最大化知道吗。”
程屹听着张宁的话,小声地啧了一下,没让对面听到。
说好听点就叫交流感情,说难听点就叫包办婚姻。
在张宁的语气上看来,谈恋爱和结婚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好像只要轻飘飘地说一这样句话,程屹的一件终生大事就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定下来了。
他像一个傀儡,在被他们操控着,机械地运转着符合他们心意的每一个步骤。
程屹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怒火,攥着手机的指节都在隐隐泛白,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平静,“妈,这就没必要了吧,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怎么叫没必要?你都22岁了,难道不该为家里的公司做点贡献吗?”张宁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一个掉,这话传到程屹耳朵里,让他觉得刺耳极了。
“做贡献也不是这么个做法吧,难道你为了家里的事业就让你儿子去卖身吗?”
“什么叫卖身?怎么跟父母说话的,难道我们不是为了你好吗?!”
“什么叫为我好?那我去换利益就是为我好?让我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谈恋爱就是为我好?”
“难道不是吗,你们两个人门当户对,不仅对你们好,还对家里好,利益最大化难道不对吗?你废话少说,明天你就给我去物理社跟她见个面。”
“妈,我……”还没等程屹说些什么,张宁就把电话直接掐断了。
经过这么与他妈不愉快的通话,程屹觉得头更加疼了,有一种想要把他爸妈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的冲动,手机在手上颠了颠,想要往墙上砸,硬生生忍住了。
他将手机甩在了床边的桌子上,脱力般地躺在了床上,侧躺着,右脸埋进了枕头里。
算了,明天去给人女孩儿解释一下吧,他想。
他还没这么随便,也不想像他父母一样,见了一面就定下了自己一辈子的婚姻。
他并不想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培养感情。
从来没管过他的父母,少见地来管他,不是健康,甚至不是成绩,不是开不开心,而居然是在他的恋爱婚姻上,真是好笑。
第二天一早,程屹就到了物理社。
看着手机上一张女生的图片在到处张望,在搜罗了一圈之后,终于锁定了目标。
程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面前背对着他的女生,“你好,是童西吗?”
女生顺着声音回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变得亮晶晶的。
“你好你好,我是我是,你是程屹对吧!”
“是的,我……今天来找你是解释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呀?”童西有些好奇地看着程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座位,“我们去那边说吧,那边有椅子。”
程屹礼貌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好,谢谢。”
刚坐下来,程屹就有些迫不及待,像是有恶鬼在后面追赶,开始要讲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童小姐,是在这样的,我相信你也知道,你们家和我们家的公司有合作,对吧?”
童西点了点头。
“所以……嗯……”程屹在心里不停地斟酌着该这么把话说出口。
“所以,我的父母和你的父母有意撮合我们在一起,但是……我现在并没有谈恋爱这个想法,很抱歉。”程屹罕见的有些尴尬,饶是平时里厚脸皮的他,对他来说也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童西听完这些话,直接拍了一下程屹的肩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家要破产了呢,没想到是这件事啊,他们确实是有意撮合我们,我也确实对你有点意思,但是吧,我这个人一向都是向往双向奔赴的,强求的事,咱也做不来对不对?你放心吧,我会跟我爸妈解释的。”
程屹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谢啊。”
童西刚想再回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声线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学姐,请问社团这箱新送来的实验器材放哪里?”
“放旁边那个杂物室就好了,谢谢你啊边淮师弟!”童西扭过头回应道。
“好的。”那道男声再次响起,之后便走进了杂物室。
程屹也跟着童西的目光,顺着声音扭头看向那边。
杂物室用透明的玻璃隔绝这外面,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全景,于是程屹隔着一扇玻璃,望向器材室里面。
只见一个男生蹲在地板上,将一个一个的实验器材散乱在地板上的物理器材摆好放进箱子里面。
只是简单的黑白穿搭,但是丝毫掩盖不住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虽然身形很好,但是看起来就有点瘦了,皮肤白皙,五官立体,薄唇红红的,也许是整理的有些累了,额前的发丝挂着汗珠,好像让人看起来更加有感觉了。
周身是清冷疏离的气质,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真好看啊,怎么会这么好看,程屹想。
蹲在地板上的边淮好像感觉到了放在他身上的视线,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来想要寻找那道目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