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很晚,树影歪斜铺在墙角,秋风也穿过长巷,卷起枯叶打转,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声响便显得空旷又寂寥。
边淮刚刚给人补完课出来,感受到了秋风带来的凉气,不自觉地伸出手拢了一下本就单薄的外套,好让自己变得暖和一点,他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头顶上是发出冷白亮光的路灯,让他的脸色显得苍白,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从边淮身上甚至看不出一点19岁少年应该有的活力和生气。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的闹铃忽然响了起来,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突兀。
边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他提前定好的闹铃,闹铃上面备注着几个字。
“医药费。”
边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给他爷爷交医药费的日子了。
他打开银行卡,又点开微信,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加起来也只有不到1000块钱。
边淮紧抿着嘴,盯着那串数字,缓慢地在路上走着,攥紧手机的手忽然慢慢松开,最后垂落在身侧,紧绷的脊背好像垮了一点。
医院这地方最是花钱,积蓄就这样换成一张张薄薄的缴费单,现在还不到一千块钱,还不到医药费的十分之一。
明明前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一种窒息感和无力感朝边淮袭来。
又像是有咸湿的海水涌入他的五脏六腑,要将他溺亡,随时准备死去。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电话铃声。
边淮点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旁,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里面传来了一个护士的声音。
“您好,是边明远的家属吧?今天要给病人缴费了,请您来一趟医院办理缴费好吗?”
边淮捏紧了手机的边框,指节由于用力过度,泛起了白,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好,我知道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这些年为了给边明远治病,前前后后已经不知道借了多少钱,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了。
出租屋抽屉里堆满泛黄褶皱的欠条,每一张都是他没还清的债。
有的几百。
有的几千。
数不清的欠款层层叠加,像是有个千万斤的重担压在他身上,仿佛立马便能压垮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这个月做家教的工资还没有发下来,想到医药费和生活费,边淮想了想,拿出了手机给学生家长打了电话,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整个过程,边淮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希望听不到自己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的学生妈妈的声音,“小淮,怎么了?”声音很温柔。
边淮捏紧手机,“阿姨……我可不可以预支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家里有急用。”
阿姨停顿了几秒,开口道,“当然可以啊,如果还有需要别的帮忙可以随时告诉我。”
听到阿姨这么说,边淮瞬间松了一口气,压在心里的重担终于轻了一点,“谢谢阿姨。”
刚挂断电话将手机放亏口袋里,便听见刺耳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撕裂整条街道,声响由远及近,轰隆着不断放大。
一辆银白色宾利猛地从街口疾冲而出,刺眼的车灯直直撞进边淮眼底。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想要挡住这猝不及防的强光。
然而手臂刚抬至半空,一股蛮横巨大的冲击力便狠狠撞上他,将人狠狠掀飞数米,身体不受控地向后踉跄倒退,小腿重重磕在身后钢管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他重重摔落在地,无法直起身子。
温热的血液缓缓从身下漫开,浸透路面,惨白冷冽的路灯落下来,照在那片暗红的血迹上,刺得人眼生疼。
边淮痛得浑身蜷缩在一起,像一只想要保护自己的刺猬,根本无法舒展躯体。
黏稠温热的血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糊满整张脸,他胸腔忍不住剧烈起伏,粗重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撕裂般的痛感掀开眼皮,视线艰难落向身侧不远处,手机静静躺在地上,屏幕早已裂成蛛网。
他伸出手,想要够到手机,嘴上呢喃着“手机……手机……手机……”
车辆急刹停在了边淮面前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车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看着躺在地板上的边淮,看着地板上的血和边淮想要伸手去拿手机的举动,脸上露出一丝丝嫌恶的表情。
“啧,今天真倒霉。”
边淮听到上方传出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男人。
他认识这个人,程屹。
有权有钱的,纨绔浪荡的富二代,是无数人追捧的对象。
“看来还活着,问题不大。”程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程少,这……这下怎么办……”旁边站着的是一位稍微年老一点的男人,看起来应该是位管家。
程屹笑了笑了,“这还不简单,叫个救护车,给他塞五万块钱不就得了吗,看起来也是个穷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这……好吧,但是程总和夫人那边怎么办……”
程屹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像是扭曲了一瞬,“放心吧,从小到大他们都没管过我,只要没闹出人命就行。”
“手机……手机……”边淮又再一次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喉咙像是被刀割过一样,每发出一个字就剧痛无比。
程屹顺着边淮手指着的方向,看到了那部躺在地板上的,已经屏幕已经四分五裂的手机。
程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台碎裂开来的手机,上前两步弯腰捡了起来,皱眉打量,“啧,都破成这样了,什么年代的手机了,一个老古董。”
边淮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还……还给我……”边淮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程屹挑了挑眉,将手机塞在了边淮手上,“给你给你,一个破手机,这么宝贝。”
“陈叔,在车上拿张银行卡过来,哦对了,车上还有部新手机,也一起拿过来,顺便叫个救护车。”
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陈叔连忙点了点头。
随后,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手机被塞在了边淮怀里,血渍粘在了银行卡的卡面和手机的包装盒。
“拿着吧,一会这张银行卡会打五万块过来,密码是六个一,新手机送你了,救护车一会就回来,别想着报警,这对我可没用。”
程屹的声音从边淮的上方传出,慢悠悠吐出几句话。
他两根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了烟雾,“可看紧点了,丢了我可不管。”他看着地板上满脸血的边淮,也只是平淡地陈述。
“陈叔,走了,我的生日宴可不能迟到了。”
随后,两个人便转过了身,只留给躺在血泊中的边淮一个背影。
两人上了车,车门被关闭,这辆银白色的宾利再次疾驰而去。
边淮躺在地板上,看着那辆离开的宾利,像是一颗银白色的子弹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带着一丝绝望和全身的剧痛躺在血泊中,晕了过去,怀里还塞着两部手机和一张银行卡,泛着冷光。
不到五分钟,救护车便赶到了事发地点。
医护人员将边淮抬上了救护车,此时的边淮已经昏迷不醒。
他很快就被送进了抢救室,抢救室上方亮起了红灯,进行着手术。
另一边,江岸边停靠着一艘游轮。
这艘游轮体型很大,船身修长敦实,一层又一层甲板叠上去,轮廓利落规整。
入夜之后,船体外围一圈灯光全部点亮,每一层舷窗都透出光亮,整片光落在水面上,在江面拉出长长的倒影。它浮在江上,和对岸成片的城市灯火遥遥相对,体量感十足,看着稳重气派。
这是程屹为了举办自己的生日宴而包下的一艘游轮,他的生日宴自出生以来都盛大无比,只不过随着他越长越大,他的父母便不再出席他的生日宴。
程屹登上了游轮,内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奢华。
一进去,夏川行一下便看到了他,他马上放下酒杯,嘴角扬了起来,向程屹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着又搂住了程屹的肩膀,笑嘻嘻地朝程屹开口,“怎么这么晚才来,今天你可是大寿星啊。”
程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嗤笑了一声,“路上遇到点事儿。”
夏川行起了好奇的心里,挑了挑眉,忍不住地开口,“什么事啊,之前的每一年你可是从来不会迟到的。”
“撞了个人。”程屹看起来毫不在意,像是发生这件事的主角不是他一样,他四处观察着游轮内部,又开口道,“这艘船今年找得好啊,符合我心里的预期,我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程屹唇角往上翘了翘。
夏川行听到这句话,愣了三秒钟,心脏猛地跳了几下,松开了搂住程屹的手,转过来对着他,表情很是严肃,“不是?撞了人?那个人严不严重啊?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关心你的游轮?!”
“没事儿,没死,就是血流得比较多,我给他叫了救护车,给他塞了一张五万块钱的银行卡和一部手机。”程屹耸了耸肩,摆摆手,脸上满是毫不在意。
夏川行没忍住揉了揉眉心,“不是你……你就没管了?”
“有什么好管的。”
夏川行:“那你……看到他长什么样没,我们一起去给人道个歉慰问一下吧。”
“没看到啊,血都糊了整个脸了。”
夏川行觉得自己的心脏病迟早要被自己的兄弟吓出来,偏偏程屹还对这件事情毫不上心。
他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算了,我到时候去帮你查一下,你跟我上人家那慰问一下,毕竟是咱们的不对,听到没有?”
程屹摆了摆手,随意敷衍地回复道“行行行。”
接着又向前方的那群人喊道,“各位!今晚我生日,大家尽情享受啊!全场消费我买单!”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落,无数棱面折射出成片碎光,游轮内处处透露着富丽堂皇。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今天的主角程屹身上,前方一圈人纷纷向热情地向程屹回应道。
“程少生日快乐!”
“程少阔绰!”
“感谢程少!”
两天后,边淮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醒了过来,他麻木地盯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听着旁边在运转的医疗机器所发出的声音。
他由于两天昏迷而卡顿的脑袋忽然开始运转了起来。
是的。
他在医院。
他居然还活着吗?
忽然有这样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在想,为什么那场车祸没把他给撞死,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醒过来了,他又要回到这样只剩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倦怠,寡淡又荒芜的生活了,他好像没有丝毫抵抗这样的生活的能力,他好像只能默默地吞咽着掉在地上的,没有人要的,像烂果实一样腥臭酸苦的生活,被迫接受来自各个方面的刁难。
也许是因为刚刚受过重伤的身体,他忍不住干呕起来,又忍不住掐上自己的脖子,整张脸都浮上来不正常的红色。
很快,干呕的感觉被压了下去,他放下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撑着床,忍着疼痛想要坐起来,此时进来的护士看见了边淮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扶着边淮,带着一丝慌乱对他说,“你现在不能乱动呀,身上还没好全,一会又崩开流血了。”
边淮就着护士的手臂坐了起来,“谢谢,麻烦你了。”
他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皱了皱眉,语气好像有些急躁,“请问你看见我上救护车时带过来的东西了吗?”
护士马上答道,“放在另一个地方了,我马上拿过来给你。”没过两分钟,护士拿着两部手机和一张银行卡放在了边淮的手上。
护士带着一丝同情的眼神地对他说,“给你。”
那些饱含同情的视线落在边淮的身上,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只是不想做出任何反应,因为这样的目光,他已经经历了千万遍,一开始自己还有自尊心,并不想接受来自他人的同情,但是经历的多了,也变得麻木和无所谓了,他除了忽略,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边淮低着头垂着眸看着手上的东西,轻声道了“谢谢。”
“对了,这是你的病例和医院账单,现在可以缴费了。”护士从旁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了几张纸又递给了边淮。
边淮点了点头,接过来那几张纸。
等到护士离开病房之后,边淮摊开了那几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轻度脑震荡。
多处皮肤擦伤。
左小腿处可见一长约 8cm 开放性切割伤口,创缘较整齐,伤口深约 2cm。
边淮看到这一行字顿了一下,拉开了左边的裤腿,小腿处有一个地方缠着白色纱布,他蜷起了腿,掀开了纱布的一角,看到了伤口被黑色的线缝了起来,伤口上面敷着一层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
边淮又将纱布盖了回去,黑色的缝合线牵扯着伤口,钝痛慢慢泛开,牵扯着周围未受伤的皮肉也开始抽疼。
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明明在没发现之前都没什么感觉,看见了伤口之后却觉得疼了,才肯承认自己受了伤。
边淮又拿起了那几张纸,越过了那几行看不懂的生理数值,翻找着缴费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