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人来得突然,没有好生装点门面,季挽意一路走来,眉头逐渐蹙起。
瓷瓶中的花瓣见黄,烛台上的烛泪尚未清理干净。
来到前厅,茶香袅袅。
见到那价格昂贵的屏风还在,季挽意微微松了口气。
这几年几乎无人前来拜访,她动了将这面名家所作的珍稀屏风卖掉的心思,幸好当初母亲劝下了她,不然她待会儿都没什么底气说话了。
“母亲。”季挽意朝主位行礼,体贴弯腰,“若是累了便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身体便大不如前,很多事情都得吩咐仆役去做,家中产业上的事更是几乎都得季挽意拿主意,或者从旁协助。
正如季挽意所说,高韵确实有些累了。
自夫君死后,她平常多吃素,见得荤腥便反胃,加之忧思过重,说久了话便喘不上气来。
才和谢府来人寒暄不到一刻钟,她的嘴唇已然微微发白。
高韵拉着季挽意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声音极轻:“挽意,谢家老太爷待我们不薄,他于几年前仙去,并不知他家长孙后来会生病。如今这桩事绝非他缔结这桩娃娃亲的本意,你莫要为难他们,好声好气打发走也就算了。”
她知道自己大女儿极有主见,眼里容不得沙子,料想应当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只是怕她过于恼怒失了礼数,悖逆了先祖之谊。
不过高韵见季挽意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过激之举,甚至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心便放下些许。
“母亲放心。”季挽意轻声道。
得了这句保证,高韵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前厅。
隔着一道屏风,谢府派来的管家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一个身量中等,另一个高高瘦瘦,但头发凌乱遮去了大半张上脸,嘴边长了一圈大胡子,下颌处还有个长毛的痦子,令人毫无一探究竟的**。
李默去提了一嘴,谢府的人便知道,屏风后面换了个人。
季挽意端坐于主位,声音不高不低:“谢掌家,我便是季家的长女,季挽意。”
谢府管家谢平不由自主瞟了一眼身旁那高瘦小厮,又回转眼神,不由自主堆笑应是,局促地搓了搓指头:“季大小姐。”
谢家商铺遍布南北,财力远在季家之上,按理说面对已经落魄的季家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此时却因为心虚,多了几分不自在。
季挽意仿若漫不经心问道:“谢掌家,听闻与我定娃娃亲的,便是府上长公子?”
谢平道:“正是。”
季挽意又道:“不知大公子今年贵庚?”
谢平道:“已然弱冠,如今正是二十岁。”
季挽意凉凉道:“身体可还康健?”
谢平猛地呛住,咳嗽一声,整张脸都红了。
府上老爷夫人的意思是瞒着先让人嫁进来再说,可……可偏偏,长公子都跟来了啊!
身旁那长着痦子的小厮冲他使着眼刀,谢平浑身凉飕飕的,咬着牙道:“我家长公子身体略微抱恙。”
终于说出口,他松了一口气,之后便完全不吝啬溢美之词。
“但我家长公子为人谦逊有礼、才思敏捷、相貌端正,实属良配。”
他浑然不察旁边小厮深深闭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一屏之隔,季挽意的目光轻扫,略过屏风未挡住的几只大木箱。
据绿杏说,那里面装的都是名贵的绫罗绸缎和珍稀药材。
光是这些,就抵几千两银子了。
谢府果然大手笔。
与此同时,谢家管事身上还揣着个紫檀木匣,那便是他们的婚书,和装满了银票的聘礼。
“既是良配,那这婚事,我便答应了。”季挽意淡道。
那长痦小厮倏忽抬眸,只透过屏风看那影影绰绰,坐姿端正的女子从来时便没挪动过身子,声音也一直不疾不徐。
他看向候在一旁的绿杏。
她也是一脸震惊,带着无可奈何的焦急。
这种反应,不可能没有将他透露的口风传给季家小姐。
可如果季家大小姐知道,又怎会应允这门亲事?
谢平也始料未及,一时哑然之后很快反应过来,顿时喜笑颜开:“季家大小姐果然爽快!当初季家老太爷和我家老太爷交情匪浅,果真是定下了一门天注定的姻缘。”
他从怀中掏出紫檀木匣:“那这……”
还未等他说完,身边小厮却动作了,借着给谢平添茶的姿势,将茶盖重重摔在地上,登时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哎哟哟地说着赔罪的话,惹得谢平骑虎难下,只能随着他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怎么做事的!”
小厮被胡子掩盖的唇角微微一勾,他伸出手往自己脸颊轻拍了一下,极轻,露出一截手腕冷白如玉,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长痦小厮道:“管事,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做人,哪怕主家把我辞了,我也得说出真相!”
适才他一开嗓,便把季挽意难受得皱起眉头。
曾见过书里说别人是破锣嗓子,季挽意还未曾有过真知,如今一听,便知破锣嗓子不外乎如此。
那小厮接着道:“临出发前我伺候公子洗漱,才漱个口的功夫,公子便又呕了半盆血出来,连宫里请来的徐太医都说药石无医、恐怕连这个四月都熬不过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瞟向屏风后,那身影竟还一动未动。
恐怕是已经被吓住了,他想。
他接着道:“季家大小姐风华正茂,咱们这般贸然提亲,强娶人家来冲喜,若是长公子下个月就去了,岂不是害大小姐守一辈子活寡啊……”
说完,他如释重负,长舒口气。
谢平一脸绝望。
完了,全都完了。
他就知道长公子非要跟来没有好事,这下他该怎么回府向老爷夫人交代啊?
一旁的绿杏听完全程,瞠目结舌。
方才和她透露实情的正是这个长着痦子的小厮,本以为私下透露就已经是他足够有道义能做到的极限了,未曾想到他竟然能当着管家的面说这些话。
果真不能以貌取人,幸好没有因为他那颗大痦子而嫌弃他。
恐怕他已经做好了被主家发卖的准备,真仁义也。
绿杏默默赞叹。
他慷慨陈词后,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仆役已然低头,为听到这样一番冒犯的话而惴惴不安。
谢平恳求般地看了那小厮一眼,强装镇定,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呵斥道:“放肆!主子们的事,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小厮被斥后立马退回原位,头低下去,眼中含笑。
他便是他自己口中那呕了半盆血的大公子,谢邈。
为了逼退这门家里强加的亲事,他在府上没少折腾,奈何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他知道,一旦平叔来了季府,那这门亲事便是板上钉钉,于是提前让贴身小厮假扮自己待在家中,谎称病又加重无法见人,乔装跟来提亲,亲自下场漏口风,将自身的身体状态说得要多严重有多严重,恍若第二天便要撒手人寰一般。
女子再嫁不易,一旦夫丧,夫家本家都盼着给新寡的女人立贞洁牌坊,哪个女子不怕守寡的?
只要这季家大小姐还有半分理智,听了他这“在长公子身边伺候”的人一言,必然会吓得当场悔婚。
果然,屏风后的女子身影抬起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谢邈愣是从那宽大的袖袍起伏之中看出一丝颤抖。
谢邈提前为自己庆祝胜利,在袖中捏了捏拳头。
谢平见季挽意始终一言不发,慌忙作揖:“季大小姐。您千万别听……听这小厮胡言乱语,我家长公子不过是偶感风寒……”
噔。
是茶盏磕在桌面发出的一声轻响。
“谢掌家不必多言。”
她垂着眼睫,攥着手中丝帕,似在压抑什么情绪。
半晌,她走出屏风,脸上已然覆上面纱。
谢邈始料未及,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幸而无人在关注他,他得了心安,默不作声打量着。
轻纱蒙面,唯独露出一双眉眼,像远处山水般,朦胧似画,气质出尘。
可他最在意的,却是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为何而感伤?
谢邈百思不得其解。
“可否拿婚书与我一看?”
谢平已然死了心,生无可恋般颓丧,应了声是便将紫檀木匣掀开,递与季挽意。
季挽意接过,拿出婚书,极其快速地在底下那沓厚厚的银票上略过一眼,心中有了底。
幸好戴了面纱,否则便要露出她无法自抑上勾的唇角了。方才一直挤眼泪,直到眼眶红了才出来,不然此时临时酝酿感情多少有些困难。
那是面值一千两一张的银票,按照这个紫檀木匣的深浅,一般能装三十到五十张。
也就是说,他们光是真金白银的银票做的聘礼,便有至少三万两银子。
季挽意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一片潋滟,全然一派重情重义的决绝。
“家祖生前最重承诺,”她声音清脆,字字铿锵,“既是祖辈定下的婚约,那谢家长公子便是我命定的夫婿。不论他是风寒抑或沉疴,哪怕真如方才所说的病重到……我也不会悔婚。”
满堂皆寂,包括这出婚事的当事人,谢邈。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季挽意。那张常年用病态的苍白来伪装真实想法的脸上,此时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在众人纷杂的目光中,季挽意极其自然地将婚书叠好放进木匣,又将木匣稳稳扣上,不动声色放进袖中。
“这婚书与聘礼,季府便收下了。还请管事回去通知府上,尽早安排吉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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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绝不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