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月春，草长莺飞，桃李争妍。
在连绵的梅雨天后，迎来了不可多得的好天气。若是往年，季家上下或许已去郊外踏青了。
但这些天不同。
季家账房内，坐着季家长女季挽意，她眉间蹙起，手中账本的边翻卷打皱。
无论多看几眼，也从中盯不出几两银子来。
若是两年前，季挽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为钱的事情发愁。
她们季家世代在江南做丝茶生意，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富商，可自从两年前父亲病故，之前的对头便开始联手打压。
如今，季家这棵大树，可谓是摇摇欲坠。
“大小姐，”管家李默叹了口气，“洐洲那边派人递话，上次赊账已是惦记之前情分，现在那批压着的生丝，必须要咱们用现银结清才肯发货。”
加之前阵子茶园受的水患，光是补种茶苗、安抚茶农都花了不少，且还没有完全复原。
季挽意放下账本，阖眼吐息，长出一口气，才道：“李叔，算上府里所有能拿出的银两，还有多少缺口？”
“加上各处周转，少说还需要两万两白银。”李默面露苦涩，“老奴跑遍了城中所有钱庄，没人肯借。那些个相熟的商户更是避而不见，摆明了要看咱们季家的笑话。”
家中小妹们在院中扯着风筝跑，小弟们因争抢一节形状正好的竹枝闹得不可开交，笑闹争执声顺着窗沿钻进来。
季挽意拧了拧眉心，起身将窗户关严了些。
李默拘着双手，眼睛殷切地追随着季挽意，欲言又止。
季挽意看在眼里，撑着窗台：“李叔，有话便直说罢。”
“其实，王会长提出收购咱们季家的商铺茶庄。”李默目带忧愁，“不但能补上我们钱款的空子，还提出可以让您继续管理茶庄，另再给五千两银子，作为酬谢咱们季家这些年为商会做出的贡献。”
季挽意冷笑一声。
当年商会前会长离世时，父亲为了举荐在江南并无祖业根基的王旭昌继任，不但出了远超五千两银子的数目为其打点上下，还亲自为他当了游说之客。
最后，王旭昌成功继任江南商会会长，父亲可谓是出力最多之人。
可父亲去世的第二年，王旭昌便再未登门慰问过她们季家，更别提钱财资助了。
季挽意叱道：“王旭昌恐怕早有此意，等不到我们求助，急得主动提出，嘴脸当真难看。”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两万两白银，若是放在从前，不过是她们季家半个月的流水，如今却成了压在她身上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要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天，她已让贴身丫鬟绿杏将她所有的金银珠宝尽数典当，可她从前便不是骄奢淫逸之人，典当后拿到的银两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可若是半个月内凑不齐这笔钱，季家的百年招牌就要砸在她手里了。
正发着愁，门外有人轻扣门框。
是十岁的四弟季晟轩，拉着六岁的小妹季仪敏走了进来。
“长姐，喝碗甜汤吧，你都在账房坐了大半天了。”季晟轩将瓷碗端到桌上，季仪敏则趴到季挽意的膝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阿姐，你这几天不开心吗？”
望着两人，季挽意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
四弟和小妹都有些早慧，晟轩恐怕看出来府里有些不对劲，却因为年岁见长，失了些和她无所顾忌撒娇的缘由，才拉着小妹来当媒介。
季挽意揉了揉季仪敏细软的头发，看向季晟轩：“姐姐没事，你们还记得惦念姐姐，就让姐姐很开心了。”
季晟轩给季仪敏塞了粒糖，便将妹妹打发出去。李默也极懂得看眼色，随季仪敏一道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季晟轩迟疑道：“姐姐，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些天，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包括长姐在内的大人们的神色，无不是压抑的。
就算强行挤出笑容，也还是盖不掉眉间那抹忧愁。
恐怕是现实让他鼓鼓的小脸褪去了几丝青涩，却还是十分稚嫩。
季挽意捏捏他的脸蛋，转移话题：“四书可全都背完了？”
一谈到读书，季晟轩脸上便多了几分光彩。
“那是自然。何止四书，我已在背《尚书》选篇了。”他挺起胸脯，“等到几年过后，我定考取进士，光耀我们季家门楣。”
季挽意眼中闪烁信任的光，让季晟轩声音柔了下来，脸颊微红：“到时候，就不会让长姐和母亲如此操劳了。”
“你如此用功，也很劳累了。除了读书习文，其他的事，长姐都会解决，你不必操心。”季挽意歪歪脑袋，“晟轩，答应我，好吗？”
季晟轩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账房。
账房之中，只剩季挽意一人。
她重新坐下，手肘靠在紫檀木的桌上，硌得发疼，却让她暂时从忧心之中抽离出来。
有这样贴心乖顺的家人，还有在她们季家做了大半辈子的长工们，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季家家业撑下去。
壁虎断尾求生，她亦可效仿。
如今也只能走到卖出一部分铺面和茶庄这一步了。
王旭昌和那些同样落井下石的商户们，是绝不纳入考虑范围之内的。
她这几日，要多为寻个好主顾而奔走了。
只是，几日后，依旧一无所获。
有些被王旭昌提前敲打过，而除了这些，其他的一时半会都拿不出季家所需的数目来。
分开卖的话，还要确保茶庄上的长工们的新去处足够稳妥，又得花上一阵功夫。
季挽意坐在账房，长叹口气，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
她这几日上下奔走，瘦下了一大圈，下巴肉眼可见尖了许多。
李默看在眼里，心中疼惜。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现在已然独当一面，在他心里却始终还是那个攀着回廊扶手晃悠悠学走路的稚子，望见他还嫩生生地叫李叔。
两个影子重叠，李默眼眶一酸。
门外突然响起丫鬟绿杏的声音，自远而近，带着几分焦急：“大小姐！”
季挽意抬头望去，绿杏匆匆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小姐，奴婢有件事要禀告您！京中那个谢家，刚刚来上门提亲，想要求娶您！”
季挽意一怔：“京中谢家？求娶我？”
说的净是些她难以理解的话。
绿杏喘了口气，道：“就是……京中那个有巨商之称的谢家，带着信物和聘礼一道来的！”
季挽意更摸不着头脑了：“是府中有谁与这个谢家相熟？母亲吗？还是祖母的远方亲戚？”
李默头脑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
撞上季挽意投来的探询的眼神，李默脸上带着喜气：“大小姐，老奴想起来了。”
季挽意疑惑道：“嗯？”
李默眼中浮现回忆的神采：“当年老太爷在世时，曾与那位谢家的老太爷定下过一桩指腹为婚的娃娃亲。”他眼中泛光，“那谢家曾是江南望族，世代经商，在地方交游甚广。”
他娓娓道来：“后因谢家老太爷捐了个从五品的奉直大夫，他家大郎君又想要科举取士，便举家搬去京中，从此便不怎么回江南了。既然是京里的谢家，那如今来的恐怕正是他们了。”
季挽意问：“若是真的，那他家为何突然前来？”
这可问住李默了，他也有相同的疑惑。
李默摇头道：“老奴不知，只知老太爷曾夸赞过谢家老太爷的为人，那谢家应当知晓季家现下情形，所以主动上门，恐怕不会亏待了您。若是小姐嫁过去，定可解燃眉之急。”
“大小姐，”绿杏却突然插话，细长的眉毛皱得紧紧的，“奴婢知道一点。”
“哦？”季挽意讶然。
绿杏有些赧然：“方才谢家管家见夫人时，我和那传信小厮聊了聊。”
只是短暂的羞怯，她神色便认真得有些沉重，眉头皱得极紧。
“虽说谢家去了京中后，权势财富比之前更甚，只是……”
绿杏一向不是忸怩的人，这番情状已经足够让季挽意心生疑惑。
“说吧，说什么都不打紧。”
绿杏抿唇：“听那小厮说，要和您结亲的那位长公子从五年前便患了不名之症，都是靠那人参鹿茸吊着口气，最近更是病得厉害，恐怕撑不过今年春天了，这才提着当年的信物来找您、找您给他们家冲喜去了！”
“岂有此理！”还未等季挽意做出什么反应，李默率先动了火气，“咱们季家虽然比不上他们谢家有钱有势，但我们大小姐好歹也是金枝玉叶，捧在老爷夫人手心里长大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嫁过去就当寡妇呢？！
李默正色：“老奴这就去找夫人商量对策回绝这门亲事，绝不能让他们顺了心意。”
“慢着。”季挽意抬眸，“此事值得一议。”
“大小姐！”绿杏没忍住，叫出了声。
李默眼中也满是担忧和不赞同。
季挽意知道二人在担忧什么，但她心中有别的主意。
哪怕爹娘再为开明，作为家中长女，她从未动过自由婚配的心思，也未曾对谁动过心。
那些绿杏曾偷看的话本子，某日她觉得无聊，曾几天内看过数十本。
无非都是穷书生算计女子为其倾心一生、散尽钱财的故事。
维持家中繁盛、维持雇工们生计，才是她最在乎的事情。
谢家挑这个时候要她履行婚约，已然是不讲情理在先，那她也不会吝啬为自己争取利益了。
“去前厅传话，我要亲自见谢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上门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