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千山阁,二人一起用膳。
有人将饭菜端下去之后,一样东西被拍在了桌上。
“给你的!”
阿九看着桌上的物件,那是通体碧红色的簪子,上面雕刻着极漂亮的赤血花图案。
可是这是个法器吧?就算是阁主之女,平日用过最好的物件应该也是灵器,法器那可是完全不同的等级。
阿九看向苏千下,可那是她送自己的礼物唉!阿九开始在自己袖子里摸来摸去。
却一把被苏千下阻止了:“这可是我在北山夺得的宝物,我觉得她很衬你,不是吗?你就该穿点鲜亮的颜色。”
笑了笑又道:“你不用想着拿东西来抵!我记得你们佛门不是很注重‘因果’二字吗?我把这个送给你,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就会留下羁绊,分开以后我们还能够见面!对不对!?”
阿九确实明日就要离开了,他看着塞到自己怀中的玉簪,那是个很不错的保命法器,也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追着苏千下。
阿九沉默了会,还是问道:“那你怎么跟那个武林盟主比试?”
苏千下只是手肘抵着桌子撑着脑袋,爽朗的一笑:“我用这个不就好了?”
紧接着拿出阿九给自己的佩件晃了晃。
那天二人一起躲在被窝里畅聊了一个晚上,聊天南,聊地北。
第2日阿九离开是苏千下送的,阿九回头看了一眼苏千下。
苏千下挑着眉毛,一副很欠扁的样子:“怎么啦?如此舍不得我?实在不行的话,阁中美男不少,留下来做金龟媳如何?”
阿九沉默了,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千下的笑声,笑着笑着便停了下来。
阿九的脚步顿住,只听苏千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阿九有些分不清是原本声音就是那样的,还是被风吹的颤抖。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苏千下!以后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紧接着,梦醒了。
被褥从身上滑下来,苏千下看着身边已经空了的位置,以及花瓶下纸质的信。
她应该想到的,阿九没有交过朋友,自然也没有经历过离别。
她对这太生疏了,不知该怎么面对离别,于是便悄悄一个人离开。
对二人或许都是好的吧。
苏千下坐在窗前展开信纸,细细的阅读着。
良久她才抬起脑袋向窗外看去,不知盯了多久。
一片花瓣颤颤巍巍的被风吹到她的膝上,这是自己最喜欢的赤血花。
她心情莫名就好了一些,安慰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她们两个还有因果呢!一定还能再见面!
一定还能再见面。
阿九看着上升的太阳,想着这一会儿苏千下应该开始练武了。
沉默了一会儿将思绪收回来。
她要的百川图是拿到了,自己要的破残珠也拿到了,只是破残珠的存在并不能告诉别人。
她来到了南海,至于为什么没有回珠南呢?因为她不喜欢如来,如来经常喜欢敲她脑袋,可是如来没轻没重,拍的可用力了。
还是观世音那边好。
阿九轻快地走在南海的小岛上,脑中回放着与苏千下在一起的时光,说实话,这种感觉很新奇。
自从她小的时候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后,她变得很少与人亲近了,就算是她的师兄师姐,也是不怎么熟悉。
至于为什么七师姐雨薇与阿九的关系看起来如此熟稔?那是因为雨薇是个自来熟,阿九将心房关闭,她就把门踢开。
拦不了,拦不了一点。
但不得不说,有一个朋友的感觉很不错……
以后还会相见吗?
她在心中想着,脚步不由得像了两分苏千下,她开始轻轻蹦跳起来,感受到观音就在附近之后,她便立刻收敛了。
规规矩矩的走,看着远处凉亭的女子。
女子眉眼淡泊,便宛如一潭死水一般,就算是明艳的阳光自头顶辉扬洒下,眼中也没有半分涟漪。
阿九上前行礼:“士者。”
观音淡淡地颔了颔首,站起身来便往远处走,似是想领着阿九去什么地方?
阿九顺从的跟了过去,面前的观音,边走边用清冷如泉的声音淡淡的说:“东西拿到了?”
阿九点了点头:“听士者吩咐,百川图我已经拿到了。”
观音缓缓的点了点头,素衣的边角被清水濡湿,拖在地上轻轻摆弄着幼矮的花丛。
阿九跟在后面,看着面前的观音,姿态端正,行步稳当便感觉自己走的还是不太规整。
于是,河边的倒影折射出走在桥上的两人。
两人便如同雕版印刷出来的一般,一行一步-一模一样。
直到来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观音拿起了白色的玉瓶,又示意阿九将百川图展开,放到面前的石台上。
阿九依言照做,观音一边施法,一边对自己闲聊:“小九,可还记得当年锁灵阵被毁的时候。”
观音的声音轻缓,如同涓涓细流,温暖,又带着一些死气。
阿九眨了眨眼,锁灵阵被毁她自然记得,正是因为锁灵阵被毁里面的精怪蜂拥而出,她的母亲才会因为要保护村民而牺牲自己。
“记得。”
观音又将百川图递还给阿九,道:“锁灵阵被毁,这些年天庭一直在管那些被放出来的精怪,却很少得见有人在看民生疾苦,到中原的传教士成了他们唯一的稻草,于是各地饥荒的百姓就求上了佛祖。”
阿九已然明了观音的意思,干旱、水涝这些往常天庭仙顺手做的事情,现在为了抓捕回逃出的精怪,天庭也力不从心了。
百姓纷纷到寺庙祈愿,于是佛宗就拦下了这个摊子。
阿九沉默了,可是就只交给自己吗?
观音似是能看透人心一般,阿九还没问出问题,她便已经回答了:“分给你的确实很多,其他的都在你其他师兄师姐手里,分给你的这些正好抵了你的因果。”
阿九看着百川图中的红点点一愣,她的因果便是佛宗将她救回,她需要偿还给佛宗的,观音的意思就是做完这些她与佛宗的因果便了了,她一个俗家弟子,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
明白自己的任务之后,阿九行了礼便退下了。
观音等到阿九离开数十之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而丛林深处,又一个观音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阿九被人捯饬了一番,她如今是要去中原做好事的,所以怎么着也要彰显出佛宗的身份。
眉心一点红,头戴莲花冠,白纱将乌黑的长发罩得朦朦胧胧,衣裳也换成了白中带着浅紫的颜色。
阿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从小到大还是第1次,往好看的地方装扮,之前都是怎么丑怎么来,不太扎眼。
随着阿九起身,菩提珠滑落到手腕处,又被阿九稳稳抓住。
她正想着要先去哪个地方呢!毕竟图上一共有黄红两种颜色的点,红点是更加严重一些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要从哪个红点点开始。
便想着先去最近的一个地方吧。
阿九刚离开南海,站在中原土地上,迎面便听到“轰隆!”的一声。
碎屑飞到阿九的眼中,狂风将衣摆掀起。
阿九现在还跑不了,风刃太过强劲,阿九一边阻挡着风刃,一边观察着周围,看看有没有能够一秒逃走的路径。
结果风一停,阿九便感觉到一道气息。
并不是用法力或者感知感觉到的。
而是……阿九向后一看,巨大的龙头对在自己面前,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纯属是因为龙呼气时带起的热风。
这条巨龙似是在眯眼打量着阿九,上下看了看,又左右看了看。
紧接着巨龙粗犷的声音传来:“你这气息,吾乃妙乐天尊之徒,帮我……”
话还未说完,巨龙便感觉到身后有危险,迅速回身张口撕咬过去,阿九一看身后,完蛋。
这条龙怎么在和一只上古巨兽打架,当然,阿九知道这条龙的身份。
无人不晓得妙乐天尊之徒,只不过他是妙乐的哪位徒弟?
怪阿九孤陋寡闻,她只知道那些大人物,这些大人物的徒弟阿九不认识啊。
她只依稀记得妙乐天尊是有两个徒弟,而且二人修为都很不错,尤其是他的二弟子,修为甚至赶超他的师兄,阿九沉默着,忽然就想听听这条龙有什么让自己做的,阿九盘算着一些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远处的战争已经到了尾声。
巨龙毫不意外地制住了怪兽的命门,正当巨龙的身躯盘旋着要将怪兽勒死之时,一把箭凭空射出。
扑哧一声便扎进了血肉里,巨龙吃痛,却硬是一声没叫,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正打算去看看还有什么鬼怪。
却看到自己被射中箭矢的地方开始泛黑,紧接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包裹自己的全身,不知那人什么目的,总之此处不能久待了,巨龙盘桓了一阵,便向远处飞去。
阿九回神的时候,并不是因为看见了巨龙飞远,阿九根本没看那条龙。
而是盯着地面,直到一撮金色的流光飞向自己,阿九才注意到龙不见了。
放……放她鸽子?
阿九沉默了,但她没有一直等的道理,于是转身就往自己要去的地方飞掠。
日暮刚近黄昏,又是轰隆一声。
幸好白日里来了一次,阿九的耳朵适应了,阿九回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座巨山,她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这座山,高山的身体被拦腰撞没了。
阿九迅速反应过来,往山体倒塌的地方而去,万一那处还有一些凡人就糟了,尽快点去说不准能救两个人。
阿九预料的果真没错,她当真从土堆中挖出了两个人,用法力查看土堆,确认遇险的只有这两个人之后。
阿九拍了拍手,看着昏迷的两个人,可惜传不了教了,她还要上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呢,没有时间等这两个人醒过来。
阿九将两人放到了土堆旁边的位置,往二人身上浇了些土,这样当二人醒过来的时候,便觉得是自己运气好躲过一劫,正好没有被活埋,而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看着两个人肩膀勒出的痕迹,想来应该是上山捡柴的,虽然柴没捡到,但是命捡到了。
阿九赶了赶身上的灰尘,便急速向山上掠去。
她的速度很快,到达最上方的时候一个神仙都还没有,阿九也曾觉得很奇怪,此处是峰丛中心的位置,神仙少,这种大动静应该也少才对。
一条长长的沟壑由宽至窄,断裂的树干上隐隐还能看到丝丝血迹。
沟壑越来越窄,在沟壑的最尾端传来不太妙的声音。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
阿九左右看看,又看了看婴儿。
沉默了良久,还是上前两步将婴儿抱了起来,婴儿并没有裹襁褓,是个健康的小男孩。
唯一奇怪的一点就是婴儿的背上有一种黑色的符文,阿九不清楚这是什么纹路,只感觉十分的阴邪。
万籁俱寂,似是想要印证黑色纹路的邪气一般,在婴儿的啼哭声中,身后传来的磨牙声。
阿九回过头,便见几只绿尸眼神发直的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儿,而自己身后左右都传来了不同程度的声音。
阿九歪头,这是什么情况。
但这是什么情况?也不妨碍阿九一鞭子将所有碍事的全部打飞出去。
因为有很多神仙都登上了山,阿九从乾坤袖中掏出白布作为襁褓,然后抱着孩子跑了。
*
火光噼啪,隐隐能够听到火舌嚼着木头发出清脆啪嗒的声音,蜘蛛网密密麻麻,纷纷乱乱。
便如同阿九此刻的心情。
阿九看着摇椅中的小孩子,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办。
此刻小婴儿奶奶呼呼的看着自己,看的阿九有些头大。
随即便开始呜呜大哭起来,阿九发觉小孩子好像一天都没吃饭。
于是山洞内便传来了婴儿哭啼声和某人慌张失措的声音。
良久,阿九勉强用仙露将小孩子喂饱了,用小叶子捧起一些仙露水,便往小婴儿嘴里喂。
阿九会养小孩吗?论实话,阿九带个成年人都费劲。
因此,此刻的小婴儿吃的满脸痛苦,因为过高的喂水频率,小婴儿只能艰难地将东西咽下,甚至还微咳了两下。
阿九在山洞洞口布了一个结界。结界外什么东西都被招来了,精怪也有,魔也有,鬼也有。
可能与小婴儿背上的黑色图纹有关。
佛宗功法至阳,阿九尝试用佛家的咒印来压制住这招惹邪气图纹。
虽然有那么一些用处,但不多。
做完这些时间便很晚了。
阿九躺在草席上,小婴儿睡在用植物搭成的简易婴儿床上。
阿九在脑中盘算着,当下的路该如何。
旁边的小婴儿则是将闭着眼睛睁开,微微瞥了阿九一眼。
阿九正闭目想着事情,感受到那股视线沉默了一会翻了个身。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演成一个小婴儿,可能是为了维护他那自尊心吧。
但阿九想说这个人的演技真不怎么样,看起来还怪滑稽。
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这人是要维护他的面子的话,那阿九配合他好了,她倒想看看如今法力全失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出来。
阿九坏坏的想着便入睡了。
二日清晨。
阿九看着奶团子又喂了一些仙露,紧接着尽量装作温暖慈和的样子。
“好小呀,你看起来是昨日才出生的,是被父母遗弃的吗?”
小婴儿咿咿呀呀,似是听不懂话。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演技也开始飙升。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我不知你父母姓甚名谁,便不为你取姓了,就单给你个名‘无恙’如何?我希望你一生平安无恙,但你在我身边总要有一个名分,你便当我徒弟吧。”
小婴儿睁开了眼睛,看着阿九。
沉默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阿九的声音还在继续:“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了,放心乖徒儿,师父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只要日后赖以生计的非偷非抢,师父便知足了。”
随后摸了摸小婴儿秃秃又有一些硌手的小脑袋。
小婴儿粗粗眯了一条缝,看了看阿九的神情又闭上了。
*
无恙的存在给阿九带来了什么妨碍吗?没有,倒是给阿九提供了不少的乐趣。
比如说某个死要面子的,尿裤子了,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跌跌撞撞的跑下床之后,倒在地上。
阿九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阿九看到了,但阿九不说。
她总不能帮这孩子洗裤子吧!这人的记忆又没有被清除,那多尴尬呀!?
小无恙满脸羞红,小孩子身体就是这样不好,明明平常干什么都没什么阻碍,偏偏在生理上让他气得半死。
那无恙的感受又是什么,他的感受是阿九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待自己很和煦很好。
他甚至觉得,他与妙乐仙尊相处都没有这么融洽。
至于他为什么要顺从的跟在阿九旁边,还要装作失去记忆的样子?
因为他如今无处可去,修为没了,人也变成小孩子的样子。如果不是他下凡之前多设了一道屏障,想来他现在记忆都没了。
且他能感觉到,随着身体变得幼儿化,他的心智好像也是不成熟的,明明自己是有记忆的,可是就是会随着心智而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还有身后这个莫名其妙的图案,它会招引邪气,所以无恙只能跟着阿九,才能受到阿九的庇护。
最重要的是。
他还有事情没办。
*
树上的嫩芽又变得枯黄。
又一座水道被修通,河水奔涌而出,逐渐浇灌了龟裂的土地。
河坝被修建,河水重新流入正轨。
无恙曾经很是疑惑的问阿九:“师父明明有法术,为何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的去修这些东西,不是用法术一下子就可以解决的吗?”
阿九看着无恙,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人嘛!总是要拥有与自然抗衡的能力,才能算是真正帮助了他们。”
无恙沉默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无恙不喜欢看佛经,阿九就给他买中原的书,开始教他四书五经,教他习字。
无恙他虽然知道,但他要装啊!且他觉得阿九讲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年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
只不过,阿九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些。
阿九低着头看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五岁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原本还是一副很高冷的样子,与自己相处久了之后,倒变成了这副样子。
阿九不由得沉思,原来这人走的是这个调调?
*
冬末风吹,阿九在前面应付着道谢的村民,对村民要送的一些物品摆手拒绝。
无恙则是倚着树站在一旁,少年如今年有13,腰间挂着一把不算普通的剑,很显然那是阿九不知从哪里薅来的。
少年一边看着手中的书籍,一边抬眸望一望远处的情形。
看着自家师父走过来,沉默了一会儿,将腰背站直了些,没有再依靠着树了。
齐腰的马尾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晃着,少年一身金色的劲装,黑色的腰封,黑色的靴子。以及略带浅黄的护腕。
红色的发带随风轻扬,无恙的眉眼狭长眼尾上挑,略带着些厌世之感,淡薄的脸上却会因为做了一些幼稚的小动作而变得鲜活起来。
“师父。”
阿九点点头,看少年的表情疑问道:“有事要对师父说?”
无恙沉默一瞬,似是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如此明显。
他轻咳两声说道:“今早我去买早食,是去汴京城里买的。”
阿九沉默的等着下文。
“两日后晚上是元宵节,师父可否陪我去一趟?”
阿九轻笑一声:“阿恙是想看灯?”
树影婆娑,两人在山上,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一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