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周二高温
最初只有一只产后母猪感染病毒。可是，王总砍掉防疫经费，并在小范围疫病爆发后仍举办粉饰太平的动物开放日……局面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进入三伏天，高温无论对动物还是对人都是巨大挑战，瘟疫病毒似乎在热浪中翻滚得愈发活跃。
检查组入驻的前一天，为应对动物瘟疫管理项目的检查，天不亮动物园工作人员就忙活起来，挨个片区在笼舍外挂牌子，贴价码。这是王总连夜想出来的分批治疗方案。今天我来到花果山，那里已经被划为低等区域。花果山上的猴子死得七零八落，早没有往日的悠闲热闹。从前，常有一群猴子懒洋洋地躺在水帘洞前的石头上晒太阳。
小铃铛藏在水帘洞后面的桃子树下，一见我开心地扑上来。吃完我喂的药，她静静地倚在我身边，轻柔的抚摸自己的肚子。小铃铛的肚子滚圆，她快生了。
如今花果山上空旷，又被划分成低等，鲜少有活物或人踏入，反而自成一片隔离区。只要我来得勤些，照顾得好些，下个月，这座衰败的假山就会诞生新生命。梓君如果能看到小铃铛生宝宝，一定会很开心。
10月9日周三小雨连绵
不知道出于害怕？心虚？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张总私下找到我，希望在向检查组提交数据前，我至少能把他分管的数据筛一筛。我答应了。
张总不解，问我，“孙总，既然你肯做，为什么会议上要固执己见到底？得罪管理层对你的前途没有好处，而你想要救治的畜牲，一着不慎即反咬一口。畜生是不知感恩的，日后只会是拖累。这个，园里没有人比我更懂。”
“张总，一个人肯向更弱者伸手便没想过能从他们身上榨取回报。有时候，我分不清这动物园中到底谁才是畜生？”
我不是在救小动物，我是在救我自己。
10月24日周四秋风起
这一次总部监事会派来的都是年轻人。
检查组进场那天排场很大，选定办公区域、安装电脑设备、核对流程……歘刷刷风驰电掣，行动飒爽利落如同军队演习。组长是个圆头小伙，板着一张大公无私的脸，不留情面一口拒绝王总的晚餐接待。王总尴尬地笑笑，想再说点什么客套话，人家已经转身关门办公。房间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神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王总举起手犹豫再三，最终没有上前敲门去。他带着满腹疑惑，落寞地走开。
我站在办公室门边，正好隔着走廊看到对面这一幕。我想起多年前也曾参加过一次穗和检查组，那时候我也像对面那群年轻人一样，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热情和力气，少年意气朝气蓬勃。
那时候，真好。
检查组并不熟悉动物园，相比日常经营和账册税款的检查惯例，把更多精力放在动物园举办的重大庆典活动上。这些活动的商业资料由王总亲自保管，弄得王总成日惴惴不安。他总念叨着，“这个活动没毛病呀？”“庆典请示过上级的？”“开放日是老郑总亲自批的？”问的多了，连自己都感觉确实可能哪里遗漏，好像是有点问题的。
我也看不懂，这不是往年检查的套路。凡下属企业重大活动都必须经过穗和总部多道关卡审核，如果真的出现问题，需要追责牵连的都是总部的高层。检查组的年轻人没胆子和脑子搞这些，除非……我用力摇晃脑袋，试图甩掉刚刚冒出来的可怕想法。
上层内斗，底层祭天。
我没有分管园中具体工作，检查组在与不在都不大相干。每天，我仍旧和梓君一起守着小动物们，忙的脚不沾地。
张总拜托我的数据已经反馈给他，的确有几处疑点，比如一些员工的离职程序没有终结，离职原因未填写，长期挂在系统里。张总虽然和谢总在动物园的时间一样长，但履历上一直做的都是脏活累活，苦熬多年才成为边角料副总，除了公开场合脾气大，在管理层内没有什么话语权。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入驻时间即将结束，检查组进度却很慢。二十多天后，快结束的时候，动物园管理层谈话才轮到我。
是我任职前人事谈话的那间会议室，这一次大门被锁上，门外竖起闲人勿扰的警示牌，再没有人进进出出。安静，空间似乎被放大，显得深邃。只有我和圆头小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录音笔打开，闪烁着红色的小灯。小伙坐到我面前时，我近距离才看到，在他一脸憨厚的圆圆脑袋往下，发达的胸肌隔着紧绷的衬衣喷薄欲出。
谈话前照旧念一遍文件。“……遵从穗和集团检查规则，本次谈话绝对保密，全程录音，录音将实时上传穗和董事长云端接口。孙晖，你清楚了吗？”
“清楚。”
然后，圆头小伙冲我咧嘴笑道，“孙总，例行公事。别紧张，放松点。我来之前小郑总特意来打过招呼，让我们来问候一声。怎么样，在动物园还习惯吗？”
他主动问候，表明是自己人。我心中有底，僵直的后背也放松下来。“说来惭愧，总部派我来这里挂职学习，我却什么也没学会。稀里糊涂的，一事无成，等开春我也要回去了。”
“孙总真谦虚，你在动物园期间又是饲料厂量产又是开放日开幕，怎么自己说的一无是处。”圆头恭维道，“特别是动物园开放日，能展开说说吗？我们也从侧面了解到一些，比如千里马场……”他说话间微眯起眼睛，仿佛在给出某种暗示。
我莫名感伤，不禁脱口，“你想问吴月？”
“对对对。”圆头一下兴奋起来，“总部前期做了很多工作，我们也查了很久，就是弄不明白。”他摸着自己圆圆的脑袋疑惑道，“她一个文员转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他想问的是这个。
“吴月很优秀很努力，开除通告里完全是扭曲事实，我没见过比她更有干劲的员工。”我平静回答。实事求是的话，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隔行如隔山，这不是光靠努力就行做到的吧？动物园一定有什么商业秘密？孙总，你深入参与开放日活动，有没有发现什么关窍？”
“秘密？”我一头雾水，被他越问越不明白，“开放日的方案是提早一个月向总部报批的。我不知道那天小红马为什么突然发疯，如今死无对证，但吴月是被冤枉的，不应该随便被开除……”
圆头连忙摆手，“不不，孙总，我不关心什么小红马冤枉之类的事。我们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要昭雪谁的冤情……”
“那我们在谈什么？”
圆头一愣，随即道，“我是想说动物园开放日，到底是怎么做到号令百兽？虽然这个…”他低头翻阅资料，“这个吴月啊，被开除很可惜。我们已经查明她在两个月内从文员成功转岗为名噪一时的驯兽师，总部曾经尝试把她召回询问驯兽技巧。但她是被动物园开除的，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这家动物园驯兽，到底有商业秘密？”
“不是投喂统一饲料吗？”
“没这么简单，投喂的是饲料不是迷药。满足口腹容易，驯服兽性难。那可是畜生，能够不声不响乖乖顺服？”
“驯兽的事问过林梓君吗？”
“问过，她不肯说，到底是动物园的人。孙总，你可是纯种血统的穗和人。”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明所以，摇头道，“王总从未安排我插手动物园具体业务，我始终在行政工作和饲料厂外围打转。而且，如果驯兽是动物园最大的商业秘密，按制度也不应该由我掌握。”
“穗和为饲料的秘密已经出了大价钱，走到这一步，又卡在驯兽上？不知道还要被动物园放多少血！”圆头无比心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地方。“饲料厂的第二车间藏着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级别能掌握的。”
“如果穗和集团掌握驯兽的秘密，之后会做什么？”
圆头理所当然道，“这个动物园的核心就是饲料和驯兽，如果穗和得到了这两个商业机密，还留着这个动物园做什么？”
我盯着他唇齿一张一合互相碰撞，如同断头台上的起起落落的铡刀，满地流淌鲜红的血。所以这次，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来常规检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