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周二小雨
没有人会想到动物开放日的成功会崩盘得这么快。首次动物开放日是新兴事物,是无所顾忌的野蛮生长。既无先例可循,自然没有章法可约束。一旦成为穗和常规动作,复盘、总结、风险防控、利益分配……一股脑儿往上堆,开放日第二次亮相的效果大打折扣,没能挽救动物园的颓势。
动物园效益不佳,现金流水日渐捉襟见肘,蓝海战略被迫转为存量竞争。园中丛林法则浮现,露出狰狞的面孔和带血的獠牙。没有人说得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无处撒气,大家都开始恨我破坏了规则。黑云翻墨,戾气在园中弥漫,我在救治小动物时常常遇到从天而降的秽物或者地上突然出现的绊脚石。
幸运的是,小铃铛被马戏团退回花果山。因为怀孕身子笨重,小铃铛逗人取乐的动作永远做不标准。她丧失使用价值了。只是刚被送回来的时候,小铃铛满身伤痕。
我心疼极了,强忍着眼泪给她上药。玩物有灵,万物有灵。小铃铛疼得嘶嘶叫,却通人性似的把小爪子搭在我的手指上。她躺在我怀里仰着小脸看我,目光水灵灵,试图安慰我的愧疚。
昨天,赵泽来水帘洞天找我。他进门时的脚步声吓到小铃铛,小猴儿害怕的直往我怀里钻。我轻柔地抱起小铃铛软语安抚,没有理睬来人。
赵泽把伤药放在石头上,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半晌,他才开口。
“小晖,我要走了,来和你告别。”
我冷笑,“踩着它们的血肉,又要高升到哪里去?”
他情绪低落,漠然摇头,“不是的,我决定辞职离开穗和集团。”
我一愣,将小铃铛安放回水帘后的洞穴中,走到赵泽身边,“怎么这么突然?你现在不是……发展得很好吗?”
“梓君说的对,饲料厂没我想象的那么好。自古斗兽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进厂后,我看似步步高升,实际上完全不能适应里面的环境和话语体系。资本家是要赚钱的,凡是给我的,哪会是白给,总想着以某种方式剥削回来。外人光看着饲料厂好,可是,可是我……” 赵泽痛苦地蹲在地上,忍不住抽泣,脆弱得好像一张白纸,“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被一群野兽追着撕咬,压着打,每个睡梦里都在逃命。就算白天我在外头装得再若无其事,每到夜晚潜意识中的恐惧就化作梦魇,我也骗不了自己。我受不了,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我沉默,找不到言语安慰他。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治疗刻在灵魂上的伤痕。我蹲坐下来,陪在他身边。
钱挣得再多,哪有命重要。
几分钟后,他停止哭泣,擦干眼泪,“重复的梦做得太多了,有几个晚上,半梦半醒间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的梦啊!”赵泽直视前方,目露凶光,“我杀回去了。武松打虎嘛,我是不会吗?老子拼了!”
临走前,赵泽叫我放心,他已经找好下家。虽然丢了穗和这个金饭碗可惜,但日后总算能睡个好觉。他真的走了,就这么走了。园中的旧同事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饲料厂的名额又空出来一个。
可是,就在赵泽消失的前夜,我隐约听到了远方旷野上传来的惨叫,剥皮蚀骨。
“快睡吧。”梓君安慰我不要多想,那只是两只动物打架发出的吼叫。“人原本就不需要和禽兽共情。”
9月21日周六闷热返潮
王总许久不见我,周末找我,肯定是遇到麻烦。
每年十一前后集团会开展下属企业中期检查,今年刚好抽到新收购的动物园。几年一轮,所有下属企业都会依次轮到,是穗和集团的惯例。只是动物园是新产业,刚划入集团管理,从没经历过总部的检查,不知道套路不免有些心虚。此外在王总看来,还有个小麻烦。
随着盛夏来临,动物园的瘟疫已悄然蔓延并逐步呈现爆发的势态。一开始,王总还是乐观的。他召集全员会议,加油鼓劲,不仅鼓励大家要积极把困难当作挑战继而收获机遇,而且对我也重新热忱起来。他和其他老总们又笑眯眯地围绕在我身边,请教这个,询问那个,求助别个。
“孙总,动物疫病是天灾,除了按总部要求积极应对我们也没办法。这次检查组来,有你之前熟悉的没?”
“我们没啥应对检查的经验,当然,我们本身是做的好的,但就是没什么经验。人家既然来查,总是要查点问题出来交差的,规矩我懂。”
“这个尺度呀,我们都没什么经验。孙总,还是要靠你多去沟通沟通。”
……
“孙总,你不是搞大数据的嘛,要不先把我们园里的数据先检查一遍?”
“咳哼!”王总重重咳嗽一声,瞪着刚刚提出数据筛查的张总。“杀鸡儆猴”的张总立刻警觉噤声,像一只从树上捅落下的死知了。
我好笑地应承着酒桌上称兄道弟的老总们,没有追问。谁家没点子台面下被窝里的腌臜事,总部检查亦会心照不宣地回避。毕竟内部检查,并不是为搞死手底下,都是一个集团的,做事留三分,日后好见面。可以不为集团利益考虑,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但总归是要向上交差,这种尺度查不出大问题但小问题不断,说你有问题就有问题,没有也有;说你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有也没有。既然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问题,这个面子总要卖给检查组的。
我没有把穗和默认的潜规则告诉王总,而是向管理层例会提交了一份穗和内部惯常应对检查所需的数据整改范围。会上,我真诚地表示自己特别想为园区尽绵薄之力,用我的技术提前对范围内的数据筛查一遍。唯一的辅助条件是,希望管理层会议能同意通过动物隔离防疫草案。
园中动物疫病爆发以来,王总一直没有加配兽医人手。我作为园中唯一的兽医每天都蹲守在动物笼舍内,却没能阻止瘟疫愈演愈烈。我发现这次的瘟疫和动物园往年有记录的都不同,它具有极强传染性,一夜之间便可以牵连数十个笼舍。动物们一一病倒,眼见园中的医疗资源即将被掏空。由于笼舍有限,连分批隔离都很难做到。
我向老总们开门见山道,“各位,这份动物疫病防治手册中主要内容包括重新分配园区房舍,按症状轻重对动物进行隔离治疗。还有停止投喂园区自产的生物合成饲料……”
王总立刻跳起如临大敌,烫手山芋一样扔掉手册,“不行不行,孙总,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我们这里是动物园,又不是大熊猫基地。动物病死很正常,每天都有动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病死的。这次瘟病又不是只有我一家,全国的动物园都这样,大不了等疫情过了再去采买一批新的动物。”
反对的声潮立刻被带动掀起。
“就是就是。况且我们不是已经研究出应对措施了吗?熊猫老虎狮子大象这些贵的动物生病的,可以单独隔离,药品也先满足它们。”
“鸡鸭猪狗原本就是用来吃的,治病还不够药钱,隔离给药做什么?要是死了,就当是提前宰杀,送去饲料厂好了。”
……
场面乱糟糟。我怒道,“食物链内的毒素是一层一层不断累加的,你们有没有想过,食物链顶端的动物吃带瘟病的饲料也会生病!你们尸位素餐,要放任园中动物都死绝吗!”
“呵。”秃顶谢总冷笑一声,轻蔑道,“重新洗牌,也没什么不好。”
我震惊得双瞳放大,不敢相信。
王总毫不在意地摆手拒绝,“不管死多少动物,损失多大的利益,只要符合总部规定,在我任上合法合规,都没事。但是随便分配园区房舍,带着动物乱跑乱窜,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有人嘟囔,“下一任园长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做呢。”
砰!我摔门离场。
门后传来响亮的咆哮。
“孙晖,你敢摔门走!”
“穗和员工,下级服从上级是最起码!这你总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