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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乱局(三)

经过激烈的打斗,会议室里一片狼藉。还留在这里的那两三个实习生正在帮物业收拾,捡地上的碎瓷、扶起摔倒的椅子。

赵泽瘫坐在摇椅上,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已经精疲力竭。高昕没有走,他还坐在谈判的位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抵在下巴上,专注地思考什么。

在刚刚这场战斗中高昕没能当成先锋,得以毫发无伤的退出战场,万幸。他侧头看向身边鼻青脸肿,浑身挂彩的赵泽,不由地心中后怕。他没想到赵泽看着瘦弱文气,居然这么能打,还打赢了!

“小赵,你还好吗?这里。”见赵泽颧骨乌青,高昕比划着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嘶!”赵泽摸了一下,疼得直哆嗦。他干脆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没事,我能打。高律师,今天辛苦了。”

“你辛苦,你辛苦。”高昕忙不迭回应,他瞅着赵泽一脸无畏的样子,不知该不该说,“小赵,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是吗?但我今天这样讲话,好畅快!人和人相处不就是这样?哈哈哈!”赵泽开怀大笑,颇有英雄气概,“人善被人欺,比的就是谁比谁更疯。”

“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高昕看着甩开一切包袱、不再畏手畏脚的赵泽,竟感到欣慰。

“不这样,还能怎样?在穗和干的越久,我越能理解晖哥,那是一种没有尽头的黑暗。”赵泽很平静,“去求高管,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谁会在意?我们的生死不过是账本上抚恤金的数字。去问底层,谁敢说实话?说实话会改变我们的处境吗?”他如同看透了,放下了,话语间浸透苍凉,“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哀莫大于心死。

高昕本想安慰赵泽两句,他还这么年轻,不该就此心如死灰。但话一出口居然变成了,“很多问题是结构性问题,不是高层做人就可以解决的。”高昕做服务业太久了,一开口便是习惯性地为雇主辩驳。

赵泽凝视着高昕,眼眶中逐渐弥漫水汽。他似有满腹委屈,“可管着这么多人,领导起码得做个人吧。”

高昕沉思良久。如果暂时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生而为人,至少不要主动作恶。人毕竟是人,不是野兽畜生。至少上位者们做个人吧!普通人向往美好生活有什么错?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说的对。”高昕望向赵泽。他们相视而笑,仿佛一泯恩仇,开始真正的正视彼此、理解彼此。

在刚刚与王义家人的谈判中,受害人家属照旧叫骂了一通凶手,话很难听。这些话高昕在王义家已经听过一次,做律师这么多年,被对方当事人辱骂威胁乃至殴打都是常有的事。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更艰难,矛盾尖锐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往往会误伤作为代理人出面的律师。这时候他往往装作听不见,当做犬吠一笑而过,云淡风轻看对方上蹿下跳表演,气场镇定往往还能得到自己客户的夸奖。他已经过了忐忑开庭的愣头青阶段。狗咬人,难道人还要咬回去吗?

原本赵泽作为穗和人事方的代表,一开始是默默听着。可听着听着,对方越骂越难听,只见赵泽的脸越来越黑,高昕隐隐担心这孩子不会现场哭出来吧?谈判讲究输人不输阵。没想到下一秒,赵泽拍案而起。

“你们还有脸来要钱,你们知道我在北冥区过得什么日子吗?知道孙晖经历过什么吗?口口声声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孙晖杀了人,王义手上就没有人命吗?论丧尽天良,谁比得过王义,从前他部门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他步步高升、捞得盆满钵满,没受一点影响……丧尽天良的玩意,狗!”

高昕大惊失色。赵泽的话越说越离谱,甚至指向穗和本身!他不断朝赵泽使眼色。

“你混蛋,你敢骂我哥哥!”对方恶狠狠地叫嚣着,作出要打人的样子,脚下却不动。

看着像虚张声势,看来还是顾忌这里是穗和的地盘,高昕觉得有的谈。他奋力抱住也要冲上去的赵泽,“小赵,小赵,坐下,不要激动,注意一点……”

“放开我,什么破工作,大不了老子也不干了。”赵泽一把甩开高昕,挺身上前,“要打我,来来,冲这里。”他骄傲地扬起脸,“你打死我算了,穗和一分钱都不会多赔给你们一家子无赖!”

话说到这里,不得不动手了。场面一度失控到惨不忍睹,直到保安赶到才好不容易控制住双方。战斗虽然持续时间短,但战况非常激烈。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狠的怕不要命的,对方被揍得更惨一点。有监控在,算互殴,高昕刚刚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赵泽没来得及和他商量的计策。

一场架打完,力气都使完了,终于可以坐下好好谈。这结果,确实是输人不输阵。那一大家子是来要钱的,不是来打架的。老两口知道在别人家的地界讨不到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安抚自家儿子。年轻的妈妈在争吵一开始就带着儿子避出去,直到架打完才跟在保安后面回来。高昕看到,那个瓜子脸的姑娘背着王家人偷偷笑了。

赵泽摸摸自己脸上红肿的地方,“啊……嘶。”明明吃痛却强装镇定。“王义的老婆为什么会答应有工作就不再闹事?”

“因为那不是王义的老婆。”高昕轻描淡写。

“啊?”

高昕解释道,“我之前替孙晖的父母给王义家人送补偿金,但被他们扔出来了,就是今天来的这些人。后来我把钱送去给王义老婆才知道,他们虽然分居很多年,但因为财产分割问题一直没离成。他老婆带着大女儿住在一个又老又破的小房子里,女孩子已经上高中了,听说成绩很好,但爸爸从来没有关心过。我说人死了送钱过来,她们母女还挺高兴的,呵~”

赵泽听得脊背发凉,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王义凉薄,对妻女已经是这样,何况对属下?

高昕继续道,“王义养在大别墅里的是情人和非婚生子,但这些年他一直偷偷把财产转移到父母和弟弟名下。”

“是转移到父母和弟弟名下?”

“是的,那姑娘哪怕生了儿子,也没有拿到一分钱,一直是手心向上要生活费。那天晚上那姑娘哭着来找我,说自从王义死后,王家人就把她们母子看管起来。别墅在王义弟弟名下,王义父母说,要是她老实待在王家带孩子,家里还给她一口饭吃,否则就把孩子留下,把她赶到大街上去。她问我能不能替孩子领那笔钱?很可惜,我告诉她不行。即使是王义的遗产,她儿子想要继承也需要经过漫长的非婚生子身份证明和财产分割程序。王义转移的七七八八后,也没剩下多少。摇钱树没了,他们母子还要活下去。所以我想那姑娘会想要一份工作,哪怕是个工作的机会也好。”

赵泽回想起在双方谈得鸡飞狗跳的过程中,那个瓜子脸的姑娘始终低头坐着,默不出声,只是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她眼里噙着泪水,似乎并不愿意让幼小的孩子直面利益纷争,何况这纷争里掺着孩子父亲的鲜血。但她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阻止不了,只有在一片狼藉中紧紧护住自己的孩子。可是当高昕提出工作机会时,年轻的母亲忽的抬起头,眼睛中有了亮光。她说,“你们要闹继续闹,我愿意来穗和工作。如果我有工作的话,我也不靠你们养,你们谁也抢不走我儿子。”

她拉着小男孩的手要离开会议室,抬头挺胸地走出去,像一个骄傲的母亲。王家人见状,也不再闹了。虽然王义的弟弟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但老两口都摇头叹息不再多言,这戏唱不下去了。那个男孩不仅是妈妈的宝贝,也是爷爷奶奶传宗接代的希望,大家互相掣肘博弈。

“可是,实习生大多数是来做苦力,很难转正的。”赵泽为难道,“那姑娘年纪看着不小,未婚已育又多年没有工作经验,加上穗和命案闹得满城风雨,哪个部门老总敢留下她?除非……”他想了半天,补充了一句,“除非她能像吴月一样天赋异禀。”

高昕无奈道,“本就是权宜之计,走一步看一步。但是这样拿捏别人的软弱处,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像黄世仁一样。”

“高律师,你就是太有责任心。道德感太强对黑暗森林里的野兽不友好,不是说律师要不择手段维护客户利益吗?”赵泽站起来拍拍高昕的肩膀,“别多想,我去给那姑娘办实习手续。”

高昕没有起身,他仍坐着在思考什么。王义的家庭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高律师,你还在想什么?”

“小赵,王义这个级别的员工工资很高吗?养的起两个家,住得起那么贵的房子?”如果是国家工作人员,这叫作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赵泽在门口停顿的片刻,高昕的电话响了。

周警官惊慌不安,声音都在颤抖,“小高,快来,孙晖自杀了!”

黑夜,095房间没有开灯。保护罩被收走了,但数据设备还没有搬走。客厅里充斥着大型机器运转的热气和尘埃,低鸣轰轰。大屏幕上,“照妖镜”不断解析搜寻数据,画面闪现,正在修复视频数据,监控内容断断续续地播完。

孙晖账号的解密?工作台上的操控人关掉视频,立刻启动“照妖镜”入侵大数据部员工系统,娴熟地输入孙晖的账号。屏幕莹莹发光,代码数据如同潮水涌入,又同瀑布般飞流直下,一点点逼近孙晖工作账号的核心密钥。

郑经年的办公室漆黑一片,也没有开灯。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双眼醉得睁不开,头脑却一片清明。累,心累,再使不上半点力气。茶几上有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玻璃杯中的冰球倒映夜色与月光,正在慢慢消融。郑经年用力搓一把脸,人方才稍稍振作一点。他艰难地摸出手机选择号码,“嘟嘟”一阵后接通。

“喂。”那头是清亮的女声。

“冰诺,对不起,我尽力了。”酒精刺激得眼眶发热,郑经年胡乱揩一把眼泪,“我幻想过穗和不再是一家私产,会发展成为现代化企业。我以为我会为穗和带来新的力量。可是,穗和太大了。太难了。”

“我明白。接下来公事公办,老同学,你要理解。”陈冰诺神色凝重。

深夜的志愿者服务中心,灯火通明。陈冰诺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接电话,身后三五张临时拼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案卷材料,方婧、朱律都在紧张地工作。

方婧反复对比手头上同一个人的两份劳动解除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一模一样的签章,但存在多处条款不一致。穗和盖的是骑缝章,每一个都有老李的签名,但几处关键条款就是不同。她拿着合同与其他佐证材料对比,不时向朱律请教。

方婧终于确信。她拿着两份合同走到陈冰诺身边。

“陈律,这份劳动关系解除合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