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到会议室,高昕只往里瞧了一眼赶忙闪身退回转角,躲在里头看不到的盲区。
“高律师,你跑去哪里?” 赵泽一头雾水,人拉都拉不住。
“嘘!”高昕谨慎地贴着墙壁,叫赵泽不要出声。
会议室里快要打起来了。老两口沉着脸靠墙坐着不说话。一个瓜子脸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神情忧伤沮丧。那年轻女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尽量遮挡住他的耳朵和眼睛,试图阻止孩子看到成人世界的一地鸡毛。
“妈妈,我要不透气了。”男孩不满地叫嚷着。
年轻的母亲才把手松一松,那男孩立马狡猾地从妈妈的怀抱里蹿出来看热闹,再也不肯蜷缩回妈妈的怀抱。年轻的妈妈只能无奈地看着孩子苦笑。
跳得最高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人呢!你们领导人呢!有没有一个管事的出来说话。我哥哥都为穗和死掉了,出人命了,没有一个领导来看我们的吗?”他扑倒在桌子上号丧,“哥哥哟,你睁眼看看,你奉献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个什么吃人窟!”
一旁站的两三个人是穗和的实习生,今天不明所以地被主管叫来会议室当服务员。他们都是刚出校门不久的样子,一脸稚嫩,又着急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不停地轮番劝阻。
“先生,您不要冲动。”
“我们把您请进来就是要解决这件事。”
“您不要冲动,我们领导马上就来了。”
……
他们汗流浃背,时不时瞥向四角的摄像头。
“这是什么?你们跟我说说这他妈的是什么吗!”那闹事的男子也注意到摄像头的存在,抡起手边的杯子就砸向摄像头,“开监控,骗我是吧?欺负我们,你们想拍什么?拍拍拍,我让你们拍,让你们拍!”他凶狠地拍打墙面,搬凳子试图爬上去拆毁摄像头。实习生们忙上去拉人,会场里闹作一团。
高昕小心翼翼的地贴着墙壁。
“小赵,我和你确定几个事。穗和的法律授权事后一定会补给我的吧?”
赵泽忙不迭点头,“会会,我早上帮小郑总已经打印好《常年法律顾问合同》,下午就过会。”
既然准备收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高昕心一横,拼就拼了吧!
“你招人权限有吗?”
赵泽不解,摇头。
高昕追问道,“招实习生的权限总有吧?”
“人事部在内推上是有一点操作空间,可是……”赵泽又陷入支支吾吾的状态。
“那就够了。”时间紧迫,高昕立马打断,“最后一点,这个会议室的监控可以用吗?”
“啊?”赵泽疑惑不已。
高昕握紧拳头,闭着眼道,“我上次替梓君去王义家送钱,不仅被赶出来,差点没被他弟弟打死!”他硬扯出大义凛然的微笑,找补道,“我不是怕挨打哦。是我明天有个庭,还要出去见人哩。”
林茜找喝茶时,吴月没想到这丑陋的一幕会来得这么快。
“卸磨杀驴?”吴月把协议轻轻放下。都说资本家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可她是“照耀”的技术总监,吴月自认为还没有到无用的地步。
“不能这么说,总要有人为发布会负责,我也得向董事会交待。”林茜端着水晶杯站在窗前,“阿月,大局为重。”
“为什么是我?”吴月不争气地哽咽起来,声量慢慢变轻,“为什么……又是我……”吴月知道自己一贯嘴笨,每到关键时刻,纵然心中有千百个想法,也一句都说不出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如今‘照耀’初成,你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要让穗和困住你,要学会把穗和当作跳板。”林茜将手搭在吴月的肩头,说出来的话居然句句都是为吴月考虑。
“呵。”吴月冷笑,“林总,当初你用同样的话术来游说我,以两个孩子的母亲身份来恳请我回来帮帮你。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同。不是你,我不会回穗和的。”
“May,话不能这么说。要是你那时在外面真混得如意,又怎么会回来?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这么点东西。”林茜指头上数钱,“我会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找到下一份工作。穗和对自己人,一向仁至义尽。”
吴月愤怒地站起来,“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眼里只有钱,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为了钱什么都可以抛弃!”
“随便你怎么想。”林茜轻描淡写,“这个事已经定了,就当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会签这个协议的。”
“协议签不签,结果都是一样的。穗和不要你了。趁现在外面多的是猎头挖你,从这里毕业,去广阔天地还有机会大有作为。我会为你向董事会争取足够可观的赔偿。”
贱人!吴月胸口翻涌着这两个字,下一秒她就要扑上去把这个贱人撕碎。不等她动手,门外砸来一块白色的砖头,直直砸向林茜。林茜脚下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那“砖头”天女散花般满地都是,看不清是什么资料。
“林茜,你该死!”郑经年撸起袖子来势汹汹,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
吴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林茜身前,“郑经年,你干什么!打女人吗?”
林茜几乎要落下眼泪,不是摔疼了,而是看着挺身维护自己的吴月心中难受。她爬起来走到吴月身边,拉着吴月的手惭愧道,“阿月,你先出去。你的事,我们之后再谈。是我对不起你。”
“我去叫保安。”吴月眼神坚定,令人安心。
“叫来的也是郑家的保安。”林茜轻轻捏吴月的手心,仿佛传递某种力量。因为郑经年的闯入,她们从刚才争锋相对的样子和好如初。“小郑总只是情绪比较激动,你放心,穗和不会再出命案的。”
吴月已经从刚刚冲动的行为中清醒过来。她为什么要保护林茜?林茜刚刚背刺她。但在眼下极可能发生暴力的情形中,保护力量更弱的女子似乎没有做错。吴月不再多说什么,她略带担忧的离开,顺手把门带上。门外,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难道能靠刚才的举动让林茜回心转意?利益面前,这点恩惠算什么。她必须自己找出路。
房间里只剩下郑经年和林茜。散落一地的都是穗和劳动合同复印件,林茜已经猜到郑经年为何而来,她蹲下从满地材料中随意抽出一张,轻蔑笑道,“这个吗?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裁员不是发生在现在,是发生在三年前。你擅自答应那些闹事者的话一句都不算数。”
郑经年怒火中烧,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睁大眼睛瞪着林茜。金刚怒目中满是哀痛。
林茜不以为意,她婀娜上前,牵住郑经年的领带绕在手指间玩,戏谑道,“怎么了?生气吗?觉得你小郑总什么都不是,没有一点儿威信,连根草也不如。”
“这么巧,三年前孙晖第一次搭建完成‘照妖镜’架构模型,穗和就有大批量的员工劳动合同转签到这家叫作‘子晟’的公司?”郑经年冰冷质问,他一把抓住林的手腕,“林茜,我可以什么都不是,但穗和不可以。穗和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弄疼我了。”林茜挣脱不了索性踮起脚贴近郑经年的鼻尖,故意挑弄,“我可是你……继母。”
郑经年松手。
林茜没有往后退半步。
“明天肯定会淤青的。”她揉着手腕,楚楚可怜,一步步往前走就要贴到郑经年身上。林茜红唇微肿、呵气如兰,发丝凌乱犹显娇媚。
“对不起。”郑经年冷冷道,他背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正襟危坐,离林茜远远的。
林茜见状,觉得好没意思,也回到办公桌前,坐在郑经年对面。双方拉开谈判架势。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李叔叔……”
“唉!”林茜打断郑经年又要开始的大段大段回忆,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一直怀念过去。她从前就不喜欢郑经年这样感情用事。她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
“你在做什么?”
“我让May最早在我房间导入‘照耀’测试系统,录音录像设备自动连接AI后台分析。”林茜关掉屋内的摄像头,“但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你也不想被照到吧?”
郑经年低头,若有所思。
林茜轻启朱唇,缓缓道来,“说来奇怪,我们不断创造工具,工具越像人越好,然后用这些像人的工具再把人淘汰掉。”她突然变成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似乎在用某种真理耐心地规劝晚辈,“经年,我早就劝过你,不要白费力气。”
“我数过,这里有五十六份合同,他们自愿与穗和解除劳动关系后聘用主体都改为子晟,其中三十七个人都是原北冥服装厂的老师傅。穗和是做服装生意起家的,他们都是最早跟我爸的人。没有原因,没有赔偿,他们还在生产线上为穗和工作,穗和已经悄无声息地抛弃了他们。”
“看来你精准地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嗯?”郑经年不解。
“你以为是谁骗了他们,是谁在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是算法?是AI?不,是你爸爸。”林茜残忍地戳破真相,“你应该知道,金钱永不眠。资本家赚的再多也不愿意分给生产工人丁点儿,只会把人当做工具一样,榨取干净然后一脚踢开。”
郑经年不敢置信,摇头,“不会的,如果爸爸还在,不管员工的劳动关系怎么变,他都会为大家兜底的。他从小就告诉我,不管穗和发展到哪一步,起起落落,穗和员工都是我们的家人……”
林茜抢白道,“我也是你的家人,可你煞费苦心地把孙晖的案子闹大,联合国资和工会两大股东施压,不就是为了把我赶出董事会吗?”她似是心中早有成算,只是想看看小孩会耍什么把戏,“我早知道,孙晖是你的人。”
“我……”郑经年一时无言以对。
林茜扬起嘴角,得意道,“可见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这些老员工是跟着老郑打江山的,与穗和早就是无限期劳动合同关系。可他们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合同,只相信你爸爸。老郑让他们签什么他们就签什么,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所以郑平柏才有机会利用这份信任。”
郑经年定睛直视林茜,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击碎。
林茜继续道,“如果老郑真的想负责,他不会干这种事,他不会一分钱都舍不得拿出来补偿。他只想甩掉包袱,这就是资本家。子晟是境外离岸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京群岛,没有人查得清实际控制人是谁,在法律上和穗和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查得清呢?”
“什么?”林茜有些讶异。
“我说,如果这些账都查得清呢?这样的公司还有子美、子良、子善……对不对?”这下,轮到郑经年玩味地欣赏林茜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大数据部已经解开了孙晖的工作账号。‘照妖镜’系统雏形是孙晖搭建的,所有事但凡做过都会留痕,里面的勾连账目一清二楚。”他进一步挑衅,“你说的,‘照耀一切,无所不知’。你应该清楚,现在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林茜感到后背发凉,她知道自己慌了。不行,不能慌,郑经年可能是来诈我的,他说的便都是真的?林茜使劲盯着郑经年的脸,故作镇定按兵不动。她在思考,在观察,郑经年眨眼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眨眼的频次!这是他从前说谎时就有的小破绽。林茜观察了半晌,终于安心。
“哈,哈,不可能,大数据部那帮废物不可能解出孙晖设下的密钥。如果孙晖的工作账号真的打开了,”她抓起桌上的合同,激动地挥舞,“你会一无所知地跑到我这里发火?你会有闲心在这里和我掰扯资本道德?”林茜嘲讽道,她“啪”地把纸拍在桌上,“子美子善子良……老郑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造出这些影子公司只是为了规避《劳动法》?呵,经年,你何必来诓我!在守护穗和这件事上,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郑经年一下泄了底气,跌坐在宽大的黑色皮质座椅上。这几家海外子公司已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清的,没想到瞬间便被人击穿底牌。
“守护穗和?我到底是在守护什么?”他神情哀伤,自言自语。
林茜绕到郑经年身后,扶住他的椅子俯下身,“所以我的少爷,摆正你的位置,收起你鳄鱼的眼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又何必共情牛马?”
郑经年似是自嘲,神神叨叨,“牛马,呵,牛马吗?千里马和老黄牛最终都是一个下场。”
“你在说什么?”林茜没有听懂。
郑经年苦笑,不作答。
“经年,只有穗和好,我们大家才能好。我知道你想要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但你也要体谅我作为母亲想要守住孩子那份财产的心。我们各退让一步,可以和平相处。你不是想外聘自己人作为法律顾问?聘,没问题的,董事会马上通过。穗和的蛋糕那么大,一个人吃不下,我们可以共享权力。”林茜的身子渐渐软下来,蛊惑人心从来都是她最擅长做的。她在郑经年耳边低语,仿佛分享某个秘密,“从前,我们不也是这样合作的?”
郑经年冷静推开林茜,站到她够不到的距离。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冷冷地看着眼前依旧美貌娇艳的女子,记忆中那个明朗活泼笑声如铃的姑娘越来越模糊。
沧海桑田,世故人心,回不去了。
“从前?”郑经年冷漠道,“林茜,从你选择离开北冥区的那天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