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是自由职业,自给自足,自负盈亏,和市场上的小摊贩一样。小摊贩赚多少不好说,但从没有见哪家小摊贩不是起早贪黑地干活。现在不比年轻的时候,高昕虽然还是习惯工作到深夜,但已经没法起得很早。等他醒来,妻子已经起床,被窝都凉了。
高昕睡眼惺忪地走到客餐厅,和无数个早晨一样,方婧做好早餐正在收拾厨房,女儿乖乖的坐在餐桌上吃三明治,时不时啜饮两口牛奶。
“爸爸!”悠悠甜甜地叫。
“诶。”高昕笑着答应。
方婧在水槽洗碗,长发随意挽起,“起来了?快吃饭吧。”她抬头浅笑,温婉贤淑的模样最是令高昕心中安稳。
橘红色调的窗帘挡住刺眼的阳光,小屋明亮,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吧。这是高昕的全世界,他的世界不在外面,全在这间小屋中。
高昕坐下吃饭。妻子洗好碗,在擦手巾上擦干手,随即进卧室去,大概是去换衣服。悠悠一直悄悄关注着妈妈的行动线,妈妈刚离开就迫不及待地把手边的牛奶推给爸爸。
悠悠的眼睛一直关注着妈妈卧室的动静,嘴上催促着,“爸爸,快,快喝。”
高昕又无奈又好笑地瞅着女儿,喝了大半杯牛奶又推回去,一脸正经地教育道,“小朋友多喝牛奶才能长高哦!”
“呜~”悠悠丧气地趴在餐桌边缘,可爱极了。
“悠悠,你在干什么?牛奶喝完了吗?”方婧在衣柜里翻衣服,她记得买过一套职业套装。
“马上,妈妈。”悠悠像被触发了开关,赶紧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奶。
高昕一边咬三明治一边欣赏着女儿耍滑头的模样,有趣极了。
“阿昕,一会你送悠悠去上学好吗?我今天上午有事,要赶紧走。” 方婧走到卧室门边吩咐。她换上了一套很多年前的米白色职业套装,看上去又干练又优雅。方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穿了。
高昕眼前一亮,玩笑道,“你能有什么事?”
“啊?你说什么?”方婧进卧室,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那个志愿服务,一点补贴一堆破事。”高昕特意提高音量,“家里的事都顾不过来,还有闲心助人为乐,呵?要不你别干了,回家专心陪悠悠吧!再说,奶奶也要来了。”他冲女儿笑道,“太奶奶要来了,妈妈回家陪你们,悠悠说好不好呀?”
女儿被逗得咯咯直乐。
卧室里没有传来回应,似是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境地。长久的沉默让高昕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或许不该这么直白地说出事实,伤了妻子的自尊心。
方婧失神片刻后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她放下梳子,拨拢头发扎起,人瞬间清爽。现在梳妆台上只剩一只口红,是去年她在化妆品专柜被硬拉着试色,下了好大决心才买的,闲置着没什么机会涂。方婧在镜前仔细地涂抹口红,天鹅绒质地的膏体轻轻划过唇瓣,唇上留下一抹清透的玫瑰色,淡淡的复古韵味,既娇艳又清冷。再抬眼看镜中女子,气色红润,精神状态焕然一新。活过来了。
方婧走到卧室门边,一字一顿地告诉丈夫,“今天你送悠悠,我已经和当事人约好了。”
“好。”高昕自觉理亏,忙大声答应。一见妻子进屋,他就做了一个哭脸表情,朝女儿揶揄道,“怎么办,妈妈不高兴了。”
悠悠指着爸爸笑个不停,“喏喏喏,爸爸最怕妈妈不高兴。”
父女俩正在打闹,赵泽的电话进来。高昕犹豫了一下,起身要去接电话。悠悠忙道,“爸爸,你快点回来。今天你送我上学,迟到的小朋友要站门口。”她仰起小脸,一脸担忧地看着爸爸。
高昕觉得可爱极了,应道,“好。”
高昕接起电话,不等他走到书房,那头就传来赵泽火急火燎的声音,“高律师救命啊!”背景音嘈杂,不断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叫骂声。高昕赶紧拉开和手机的距离躲避噪音。
“穗和又被砸了?”
“不是!”电话那端,赵泽好像不断在被人纠缠推搡,“好……哎呦,律师马上就来,律师不来我们怎么签协议呢,您说是不是?高律师救命啊!”他找到喘口气的机会,声音严肃,“是王义的家属来闹……”
“砰!”
……
“闹事,你说谁闹事!我哥出事后你们有哪个领导来看过,你们这些冷血的资本家,走狗!我哥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男人粗暴的声音。
“保安!保安!”
……
“喂,喂!”
“在,在的。”对面的吵闹声小了,赵泽似乎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小赵,你还好吗?”
“没事,我没事。”赵泽虚弱的声音中透着难堪,“高律师,王义的家属突然来公司闹,要钱。您能过来看看吗?”
高昕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孩子上学快迟到了!
“抱歉,我是孙晖的辩护人。如果是王义和穗和的劳动纠纷,我无权插手。穗和法务部的人呢?”
“法务部吗……”赵泽迟疑了。
书房门被敲得“砰砰”响,悠悠在门外喊,“爸爸,爸爸,你好了吗?我要迟到了!”
“马上!”高昕正准备挂电话,“要不先这样……”
“高律师帮帮忙吧。”赵泽艰难开口,“我叫不动法务部……是小郑总让我打给您的。”
高昕心中亮光一闪,郑经年?惊喜!他脑海里浮现出穗和暴动那日与郑经年分别的场景,郑经年握着他的手,“高律师,我期待和您的下次合作。”郑经年是这么说的,他真的主动找来了?
可是悠悠上学怎么办,刚答应方婧的。还有,周警官好几天前就告诉高昕今天孙晖出院,同意会见律师。
那头,赵泽缓缓开口,“小郑总说,就算是法务部草拟赔偿协议,也要叫法律顾问掌眼过一遍。”
门外女儿已经带着哭腔和妈妈抱怨,“妈妈,怎么办?我上学要迟到了。”
书房的门没有开。高昕专注的听赵泽讲王义的劳动纠纷,无暇顾及门外的母女。
方婧似乎是失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妈妈送你去上学。”
大门“咣”一声关上,母女俩应该已经离开了。听到门外的动静,高昕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居然还有一丝逃脱家务的侥幸。等日后空闲一些再好好弥补这娘俩吧,当下穗和的业务是头等大事。等忙完这一阵还得提醒妻子一起去接奶奶,不知道奶奶现在恢复的怎么样?
“好,我马山过来。”
临出发前,高昕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取消今天和孙晖的会面。穗和的事务纠纷一贯复杂,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动不动就要耗上一天,不能让周警官一直等着自己,还是改会见日期更加稳妥。他解锁手机,屏保弹出今日新闻,“永城新闻:吹哨人!安宁医院医生曝光病例造假。”高昕没有在意,直接划走新闻,进入政务App在“公安监所服务”“会见预约”模块找到自己的预约的看守所和犯罪嫌疑人。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犹豫,周警官说做了好大的工作才说服孙晖见律师。高昕心中不忍,若错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吗?万一能赶过去呢,精神鉴定结果下来,孙晖的事总要有个了结。他正思忖着,可能是不慎手滑,点了取消按键。
哦!高昕倒吸一口凉气,事已至此……他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打电话,“周警官,我是小高。今明天我有急事,所里安排临时出差,没办法会见孙晖,真是不好意思。我和您说一下……”
这次高昕老老实实地把车停在外来访客临时车位,刚赶到地面上就远远望见赵泽早等在穗和大楼门口。
赵泽看到高昕,高兴地一把拉住他,“高律师,你终于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
“人已经安排去会议室,其他同事陪着。来的是王义的父母、弟弟和老婆儿子,来要钱的。其实公司已经派人送去抚恤金,但现在他家里人一口咬定王义是工伤死亡,要讹公司一大笔钱。”
两人边说话边疾步往大楼内走。
“如果符合工伤认定,工伤险会赔付的。企业除了人道主义抚恤金,没有额外的负担。”
高昕路过大门口的安检处,他注意到门口保安和前台似乎都换了新面孔。只有那架玉石屏风岿然不动,甚至除了仙鹤无头,再没有一点旁的损坏。活人换走了,死物没有被波及。
“节假日,没有向公司报备的所谓团建,没有任何工作内容……穗和不会出具工伤证明的。”
赵泽说话时毫无感情,甚至带着不便明说的怨恨。好像即使穗和愿意出这个证明,他也会暗地里出手搅黄。高昕知道他敢这么干。赵泽只是看着乖顺听话,实际上身上有血性、心中有是非。
高昕立刻明白了穗和的态度。那次不幸的团建是王义的个人行为,是他擅自组织的内部服从性测试。个人恩怨,凶手明确,穗和唯恐避之不及。这也难怪企业,只有如此,穗和才能在法律和道义上置身事外。
“王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上次发布会的事,觉得有利可图,嚷嚷着如果公司不赔钱,他们就去穗和的每一场发布会上哭丧,一定要讨个公道。”
“照耀”发布会?高昕皱眉,凝重道,“发布会上那件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还在沟通协调。虽然小郑总当场作出一些承诺,但他一个人说的不算,穗和有穗和的规矩。人事变动需要人事部会同法务部、大数据部共同审核形成拟办意见,与小郑总的建议一起提交董事会讨论决定。估计很难改变,因为原来裁员的决定也是由董事会讨论作出的。虽然那次董事会小郑总恰好不在,可是老总们怎么会轻易自己打脸?”
见赵泽不愿意正面回答,高昕识趣地不再追问。又或许赵泽说的是真的,发布会的事郑经年说了不算。那么,郑经年许诺自己的,又算数吗?他们谁都没有提发布会那天篡改数据的事。赵泽依旧在人事部正常工作,看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眼看快走到人事部,高昕询问,“王家人那边,你们的意见是什么,底线在哪里?”
赵泽咬牙切齿道,“当然一分钱都不能赔给他们,这是敲诈勒索。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小郑总说了,穗和再有钱也不会赔给无赖。”
“有人事、法务的领导在吗?或者哪个老总?我是外人,你们总得有个说话能算的人镇场子。”
“老总怎么会来这样闹哄哄的地方?他们总是躲得远远的。今天下午要开临时董事会,大家都去忙了,只有我。法务部嘛,小郑总没让我通知。”赵泽向四周瞄了一圈,凑近高昕低声道,“法务部是……”
“又是林总的人?”高昕挑眉,似是嘲弄。
赵泽有些小小的惊讶,“哦,你知道。”
“哈?”高昕忍不住笑出声,出入穗和的这段日子,他只觉得这家企业暮气沉沉。老一派的郑平柏走了,董事会明明落在郑经年和林茜两个年轻一代手里,但是穗和现在无论什么事都处于各派势力的拉扯博弈中,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决策。几乎所有人都分属于大大小小的阵营,任何小事都会互相推诿扯皮。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牟利,没有人在乎穗和的生死。
因为郑平柏的关系,郑经年和林茜一开始就站在天然对立的立场,绝无可能携手合作。即使他们二人有心团结,各自背后的势力也决不允许。最后,好像所有人都没做错事,但穗和正在一点一点枯萎。
但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穗和做大,穗和倒了,和高昕有什么干系?永城的法律顾问费不高,大不了,东家不做做西家。走到这一步,高昕突然对穗和没有了刚开始的热衷。他玩笑道,“小赵,那你这次总是小郑总的人了?”
“也不是,麽……也不能这么说。”赵泽有些不好意思,“即使不跟小郑总,人事部这样的脏活累活也总轮到我。都一样,都是为穗和做事。高律师,小郑总说了,法务部的人总绕着穗和的一亩三分地打转,真有本事就不会闹出上次发布会的事。我们要多听听外聘法律顾问的意见,这也是符合穗和工作规程的。”
高昕自嘲道,“恐怕聘用我这个法律顾问小郑总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吧。”
赵泽不好意思地笑笑,腼腆得像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高昕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穗和不止是穗和呢?如果所有企业都是一样的,只是穗和的矛盾逐渐闹到台面上,别家还盖在被窝里,怎么办?业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里面得有多大的法律风险!高昕是要赚钱,不是要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