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周六清高气爽
王总还在算计着克扣动物救治经费,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饲料厂的装载车在每个黑夜进入动物园,一车一车满载而归。这项原本隐秘的动物处理活动,在大批量动物死亡的背景下变得明目张胆。
我总是躲得远远的,不忍去看。
好在天气转凉后,动物疫病蔓延的速度有所缓解,一些动物被治愈,一些动物在自生自灭中靠顽强的自身抵抗力存活下去。但是,也只剩一些。
当我和梓君找到小铃铛时,她独自躺在洞穴里,病得奄奄一息。我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肚子,里面的小猴儿还活着,在动,突然翻下身,在妈妈的肚子里咕噜一下。
小铃铛快要生了。她烧得滚烫,肚子里肯定更如滚水一般。
我小心翼翼地把小铃铛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孩。瘟疫在动物园中肆虐,走出花果山后我们茫然四顾,发现园区内无处可去,找不到一块净土让小铃铛安心待产。
“怎么办?”梓君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眼中已泛起泪水。
我当即下了决心,“走,我们回宿舍。”
梓君急忙劝阻,“在员工宿舍私藏园区动物是大忌。”
“管不了这么多,救命要紧。”
回到宿舍后,清风系统一开,小铃铛在徐徐清风婆娑竹影下,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梓君抚摸着小铃铛枯黄的皮毛,眉头微蹙,如同母亲注视着受伤的幼子。
“这不是疫病发烧导致的,是孕期营养跟不上。”我整理好医药箱,陪在梓君身边,“统一的饲料并不能满足不同动物的身体需求,可眼下动物园的情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想办法另外添加一些营养补剂喂给小铃铛。”
“嗯。”梓君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看见她仍是满面愁容,玩笑道,“检查组的人问我,动物园驯兽的秘密是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她突然来了精神,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抬头望着我,“他们也问我,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隐瞒,我也不知道动物园有什么驯兽的商业机密,好像从我工作开始就一直这么顺理成章地过来,从来没有人来教导过什么秘诀。”
“这就对了。商业机密就是,有你在。”
“什么意思?”
“你疼爱小铃铛,吴月赏识小红马,连赵泽从前也与哮天犬最亲密。动物有灵性,人也是一种动物。有你们这样的驯兽师,又何愁有动物无法驯化?”
梓君笑了,在这一瞬开颜亦开怀。她期盼着,喃喃道,“等检查组走了,王总应该会好好开始防治园区疫病吧?”
11月10日周日暴雨
我在办公室里加班筛数据。
检查组逼迫日盛,王总在张总的再三劝说下把动物园所有数据都导给我,请我提前筛查一遍,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我答应了他。我知道,现在哪怕我做再多,我与王总之间也回不到过去的情分。认知不同,分歧太甚,隔阂太甚。我仍然愿意为动物园做一切我能做的。原因和我当初回答王总的一样,因为我在这个岗位上,我是动物园的一份子。
数据初步筛查即显示多处逻辑关系矛盾,特别是在人员流动记录和采购动物账目上,企业的人事、财务是最容易藏猫腻的地方。难怪检查组那圆头总觉得在人与兽的关系中肯定有突破口。
大家总想着阴谋诡计互相猜疑,却忘记了人与动物相处最朴素的道理。人,不就是高级动物?怎么会不知道如何与同伴相处?
我打算明天一上班就把数据疑点反馈给王总。
11月11日周一 连天暴雨
一上班就接到梓君的求救电话,我立马冒着暴雨一路飞奔回宿舍。
一进门,梓君满面泪水,一把扑进我怀里,像在溺水之际抓住救命稻草。梓君浑身战栗,应激性亢奋, “小晖,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我扶住她,“梓君,你别急,慢慢说。是小铃铛被告发了?”
话音未落,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叫喊声和破门而入的乒乓声。
梓君如见鬼魅,“他们来了!他们来抓我了!”
我柔声安慰,“梓君,别怕,怎么了?他们是谁,你怎么了?”
粗鲁地破门而入,是驻园检查组,组长圆头小伙冲在最前头。他惊喜地召唤同伴,“她在这里!快!”
原本在各个宿舍横冲直撞的人迅速集结,一拥而上,一把梓君拉开悬空架起。梓君大喊,“小晖,我们都是虫子,我们都是虫子!”
房间里瞬间塞满了人,我被人墙死死挡住。我挣扎着叫嚷,“梓君!梓君!你们要干什么!哪条规定你们可以抓人!”
圆头小伙像从不认识我,翻脸一脚将我踹飞,颐指气使地发布命令,“我们按规定请她回去协助调查,孙晖,请你配合。带走!”
几个大汉将我堵在墙角,我发疯似的撞击,却冲不破这人做的牢笼。我愤怒悲伤哭泣,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梓君!梓君!”
梓君被两个年轻人反锁住双手,拖着带走。她亦在拼命挣扎,力气却如同蚍蜉撼树。她突然想到什么,冲我喊道,“小心,镜子!小心,镜子!”
圆头小伙立马变脸,迅速捂住她的嘴。
我眼睁睁看着梓君被抓走,颓然跌坐在地上。
众人撤离。
“这只猴子是你带回来的?”临走前,圆头小伙凶恶地指着小铃铛。
此刻,小铃铛面色绯红,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两只小爪子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它还是被发现了。
我挡在小铃铛身前,怒吼道,“你们想干什么!她得了瘟疫,会传染的!”
那小伙冷笑道,“违规带有疫病的动物进入员工宿舍。孙晖,你等着,别走,我会向总部汇报。”
人终于都走光了。我紧紧抱着小铃铛坐在冰冷的地上,心下一片茫然,错愕中哭都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