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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原点

一大早,高昕刚进律所大门就看见前台在忙活大工程。

“大哥,小心一点哦,磕坏了老板们的照片我要扣钱的。”小纯仰着脑袋,撒娇一般说话糯糯的。大楼保安哪吃过这口蜜糖,整个人都酥了,连声答应,被使唤的一愣一愣。

小纯是艺术专业的,说是到处找不到工作最后才来应聘律所前台。她人长得娇美,聪明、一点就透,听说受到法律氛围浸染正在跨专业考法考,不久后或许会成为高昕的同事。小朱已经暗恋小纯好久了,没开窍不知道怎么追女孩,常想约人家去看戏看展,但总被小纯以学习为理由拒绝。小纯私下吐槽,朱律人挺好的,就是太无聊了,她宁肯跟着陈冰诺补习也不愿意跟小朱出去玩。

他们正在拆形象展示墙上律师的照片。小纯在地上帮忙扶着梯子,保安小哥爬高把陈冰诺的高级合伙人形象照拆下来,小心递给小纯,然后把后面律师的相框一个个往前移。崇和的律师形象照都专门定做了金属相框,怪沉的,一个手不稳就会砸下来。照片里的陈冰诺眼神疲惫、表情呆板,挂在墙上仰头望时不觉得有问题,取下来才发觉拍得难看极了,没拍出半点真人的明艳与冷傲。

“这是在干什么,顺序排错了?”高昕好奇走上前。

“啊,高律。”小纯回头看到身后有人,“嘘!”她拉着高昕走到前台角落里,神神秘秘的小声道,“陈律拒绝了程氏的业务,做不成高伙了。”

“啊!为什么!” 高昕大吃一惊,他试探性地八卦,“林总玩够……额,我是说她和林总分手了?”

“那个剑眉星目的钻石男?没听说他是冰诺姐的男朋友,冰诺姐的男朋友是沈医生呀!”小纯疑惑道,“不过就是那个大帅哥三番五次找石律推销业务,但冰诺都不愿意接。最后,为了把事情做绝,冰诺姐转头接下利益冲突方案子。”

“啊!”高昕更为震惊,“这……岂不是得罪了程氏,我们所会被程氏封杀的!”

“对啊,还是直接得罪程全康!”小纯跟着干着急,“程氏创始人离婚案,整个永城的律所就没人敢接女方那边。大老板气坏了,昨天指着石律的鼻子骂了一下午。”

“这倒是陈冰诺会干出来的事。”高昕有点莫名的钦佩。

“这边好了!” 保安小哥干完活,从梯子上下来。

“哦,谢谢!”小纯麻利地转到前台,从小冰箱里拿了罐汽水递给保安,甜甜道:“小哥,辛苦了。帮我把梯子还回去好吗?”

小哥接过汽水,顺手收了梯子扛到肩上,“没问题。下次有事叫我一声,女孩子家不要爬上爬下。”

小纯笑靥如花,“好嘞。慢走哦!”

高昕一边琢磨冰诺的事,一边在前台简易的文件箱里翻找自己的邮件。“创始人离婚……”他砸吧砸吧反复思索,“标的应该很大……”

“案子标的再大也不该接呀!金蛋和会下金蛋的鸡,哪个不会选?这个道理连我都知道哩。”

小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今天送来的邮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高昕聊天。

高昕苦笑着感慨道,“有时候真羡慕她,永远只接自己想接的案子。”

小纯漫不经心,“那你得长得漂亮读书好,还得让时光倒流,早早拜入石律门下做关门弟子。这样,石律也会为你扛事的。

“还在聊什么?不上班!”石岩没好气地出现在小纯身后。

小纯吓了一跳,又紧张又尴尬。可见背后不能说人。她收起玩笑的表情,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埋头看邮件。“高律,这几份邮件是你的。”小纯把文件递给高昕,拿出登记册,“签这里。”

高昕刚拿起笔,石岩沉着脸吩咐道,“高律,先来趟我办公室。”

石岩说完转身先走,也不等高昕。

“好,我放下东西就来。”高昕冲石岩的背影答应。

小纯长长松了一口气,耸耸肩,顽皮的冲高昕吐了一下舌头。

“高律,祝好运哦!”

高昕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小朱回来了,正收拾东西。窗帘被拉开,阳光洒落一地,房间明亮,窗明几净。

“小朱,你这?”

“啊,高律!早上好。我刚把桌子擦好,饮水机的水也换过了。”小朱笑得阳光灿烂。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小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你没听说?陈律她……”

“那个,我刚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可不是说又接了个大案子,上百亿的夫妻共同财产析产,就算代理的是女方,陈律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怎么下来了?”

“案子……是一起做没错,其实也只有我和冰诺姐两个律师,这烫手山芋想转给别的团队也没人肯接……不过,独立的高伙办公室是不能用,被大老板收回去,那江景大房间呀……”小朱声音颤抖,说得结结巴巴,特别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陈律搬去哪儿了?”

“冰诺姐还回她的格子间。大老板说如果我们有场地需要,只能按所里的规则向行政申请公共会议室。”

“主任那么做,有些太不近人情了。”高昕苦笑,暗暗腹诽,大老板既然嫌弃陈冰诺接的案子,有本事最后别抽成呀!这么大的标的,落到合伙人口袋里的肯定不少。活都是底下人干的,钱还被老板们不情不愿地赚走。

高昕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有好几天没回过律所。他坐到办公桌前,桌面清爽干净,未拆的邮件文书归置在一起,已经做完的案子分门别类装进档案盒里,显然被小朱简单收拾过。

“谢谢。”高昕看向小朱,眼神中满是感激。

“没事儿,我该做的。”小朱有点不好意思,“高律,我还得跟冰诺姐忙一段日子,可能你这头还是顾不上。”

“你去,去,忙你的。一直以来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和你分成,占了你不少便宜。”

“高律,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教了我很多。”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小朱不太明白。今天的高律好奇怪。

高昕一边说一边拆邮件,大多是判决书,有几份客户单位的法律文书和咨询件,还有一些会常发给律师的广告传单。

穗和集团?高昕眼前一亮,拆开后是穗和“照耀前行”发布会邀请函,烫金边的硬纸壳,暗紫底色,柔光缎面,镌刻着手写字体,既精美华贵又凸显用心。高昕上下翻转仔细端详了半天,把它搁在一旁的广告杂志堆上。

司法鉴定所?长达四个月的精神鉴定结果终于寄到。高昕感到手臂僵硬,喉咙干涩,紧张得心脏都漏下几拍。他颤抖着撕拉开邮件袋,内心不停祈祷,求求,求求老天爷……高昕心中迷茫,不清楚自己在祈祷什么,是希望孙晖患精神病留下性命,还是希望孙晖是正常人在替天行道?他像个赌徒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摸开最后一页的鉴定结果,承载着人命的答案就在薄薄的一页纸上。

一颗悬起的心坠落冰冷深井。鉴定结果:孙晖精神正常,无精神类疾病,具有完全刑事行为能力。

高昕长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个笑话。我在期盼什么?我被孙晖日志诱导,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居然开始同情一个杀人凶手?

什么动物园,什么大闹天宫,难道不会是孙晖神神叨叨的谎话?不是他试图掩饰罪行的表演?

“对,林总,是……我也没想到最后成这样,这都是她的个人行为,冰诺就是这么个人。先斩后奏。我们所绝对没有要和程总作对的意思……对对,好的,您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公事公办,我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高昕进门的时候,石岩还在热络地和客户打电话。石岩见他来了,没有挂电话,招手示意高昕先进来坐。

“好的好的,我随时恭候。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随时配合……”石岩谄媚卑微,生怕有一点点惹恼客户,但他的热络话没说完,对面似乎已经挂断。石岩满面的笑容都僵在脸上,沮丧地撂下电话。他愁眉不展,长吁短叹,整个人软塌塌的摊在大皮椅上没精打采。高昕就在石岩对面坐着等着,可石岩把人晾在一边,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石律?”高昕小心翼翼的唤人。

“哦,小高啊。”石岩坐直身子,“最近案子办得怎么样?”

“刚结了两个诉讼业务,风险代理,执行完毕后律师费会到账。原来手头的五家法律顾问单位马上要到期,他们还是有意向续签我们所。不过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开拓新案源……”

“我是问穗和的案子怎么样?”

石岩突然问起孙晖的案子,高昕心情莫名的沉重。“那个案子……精神鉴定结果下来了,基本上可以定下来。案件期限继续计算,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石岩打断高昕的话,急切询问,“可能搭上穗和的脉吗?”他的身子向前倾几乎要怼到高昕面前,迫切得好像一条贪吃蛇,想要一口吞掉大象。

老板们总喜欢这样异想天开?一个法律援助案件,日常只与几个普通工作人员接触,正常情况下连高层的面都见不到。高层也不关心这些底层纠纷。能通过这个案子认识几个人就很好了,怎么可能妄图吃下这个客户?现在早过了赤手空拳打天下的年代。一切利益都被精细地分割,没有意外,谁的奶酪也不会被别人动了。哪怕是程氏的业务,最后不也黄了。

石岩是团队负责人,还是要应付的。高昕为难道,“这……穗和内部组织架构复杂,层级分明,我从来只能和几个普通员工对接,见不到管理层的。普通员工说的话,什么主也做不了。”

“也是也是,穗和这么大的集团怎么会和我们草台班子一样,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能见到高层?小高啊……”虽然能预想到,石岩还是感到很失望,喃喃自语着坐回位子上,仿佛在自己劝自己。

“哎。”高昕配合着,假装唉声叹气。

石岩见高昕也是这副丧气的样子,重新摆起负责人老成持重的架势,嘱咐道,“还是要把案子做好,哪怕搭不上人脉,也别给穗和留下坏印象。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合作机会的,谁知道呢。你虽然是后来才加入我们团队的,但一向比冰诺能干懂事,顾全大局,上次推荐高伙的事就能看出来,委屈你了。”

高昕面上侧耳倾听石岩的教诲,摆出一副委屈但顾全大局的可怜模样,心里却暗暗发笑:我快四十岁的人,被人夸能干懂事?

“程氏的业务是都黄了,能不得罪人已经很好。”石岩咬牙切齿地谈到正题,“冰诺穷得连座位费都交不出,还这么任性妄为。”他摇头惋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今年团队创收压力很大呀!听说现在线上法律服务势头很猛,过去那套人情勾兑不起作用了。律师越来越多,客户都在比价,我们这些老家伙注定要被时代淘汰。”

石岩踱步到窗前,他的窗外是高伙独有的一线江景。大江东去浪淘尽,石岩双手叉腰仰望天空,情绪从焦虑慢慢转向消沉,他的背影流露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

高昕瞧着石岩的样子不禁感慨,学院派的律师就是矫情。

石岩出道早,吃尽了草莽时代的红利。他一个专科生在高校从行政人员一路混到教授,转头又顶着法学大家的名头出来接案子,原始资本快速积累。那时候案子多好做呀!如今是永城响当当律所的合伙人,手下一帮人卖命,名利双收,还不满足?陈冰诺虽说任性一点,但专业素质过硬,为石岩出过不少力。没有这层利益关系,仅凭着旧日里一点师生情,石岩怎么可能容她到现在?再说程氏,原本也是冰诺自己的本事拉来的客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石岩这样的大概永远不会满足吧。

高昕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小朱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去出外勤。高昕拿起刚刚匆匆瞥了一眼的精神鉴定报告,仔细阅读一遍全文。没有疑点,没有异样。精神鉴定不纳入办案期限,杀人动机不影响定罪,接下来按部就班走程序,孙晖很快就会走到自己的结局里。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不是每个案子都有机会追根溯源,都能够总结教训防患未然。或许从来没有什么隐情,这本就是个清清楚楚的恶性杀人案。

高昕站在落地窗前,他这间没有江景。城市中心CBD,朝街,外面是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有高档全玻璃墙面的,有顶层莲花楼造型的。18楼,居高临下,视野还不错。午餐时间,无数打工人从写字楼里涌出,一头钻进炒菜吆喝热火朝天的小餐馆。熙熙攘攘为生计奔忙,辘辘饥肠得半刻温饱。

动物园?高昕脑海中又莫名冒出这个词。何处不是动物园,人不就是种高级动物?哪里没有劳碌、压迫和无力抗争呢?多少草芥蝼蚁终究化成耗材灰飞烟灭。认命吧,认命吧,我也是千万人中的一员,千辛万苦才走进这座城市CBD,努力半生换来一个和这里人喝咖啡的机会。

高昕最讨厌无病呻吟的多愁善感,此刻却在心中泛起淡淡忧伤,眼角甚至逐渐湿润。这让他觉得自己很丢脸,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婧婧说自从他接了法援案子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不一样,现在的丈夫容易心软,会共情弱者。是自己变软弱了?

高昕揩去眼角的泪水,握紧拳头默默给自己鼓劲。怕什么,好歹我在18楼已经站稳脚跟。好好干,陈冰诺下来了,说不定我还有机会上去当高级合伙人。他抬头眺望远方,却在落地玻璃窗里看到一个男子倒影。

陌生,那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高昕用力看清眼前的人影,他脑中一片空白。

是孙晖。

高昕身后,办公桌上那堆杂志广告中露出一角,高档的紫色柔光缎面,映照太阳闪烁着七彩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