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周二多云
从梓君进门时的一脸错愕中,我看出她没想到等在会议室里的人是我。
“小晖,你从没有说起过。”她坦然坐到我对面,神色淡淡。
“梓君,来了?”我慌乱起身,不小心碰落手边的钢笔。刚刚,我还不耐烦地拿它敲击桌面,不知道今天如何开口。
王总说谈话内容敏感,梓君又向来极端,所以去交涉的领导一直定不下来。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我可能在梓君面前有几分薄面。昨天王总用非常低的姿态同我商量这些。当场,我不能不卖他这个情面,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他们要把梓君踢出节目单,在梓君完全符合参赛规则的前提下。他们要梓君自愿申请退出盛典,既保全了组委会的体面,又平息了近来园中纷扰的“走后门”流言。
来之前,我酝酿了一肚子的道理。从利益角度讲,梓君已经进入饲料厂工作,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白占一个机会。比赛规则是百无禁忌百花齐放,梓君凭实力入选,虽然大家流言中伤是没有道理的,但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眼前,我与梓君对坐,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要梓君退出,还要她自愿申请,也是没有道理的。
“呵!”半晌,梓君自嘲式地笑了一声,嘴角眉梢向下搭,“我知道领导想要什么,但领导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来时我正在发愁怎么面对王总,却没想到自己连觐见的资格都没有。你们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让我应承什么?我会应承什么?”
“不是的,动物开放日现在是园里的头等大事,王总很重视。”我忙摆手解释,吊起的心却已忽的摔碎在地上。如果梓君执意不肯怎么办?这并不违反任何明面上的工作规则。如果工作做不下来,我以后怎么面对梓君,又怎么面对王总?硬着头皮,我继续道,“领导觉得我们俩之间更好沟通,我说的话你能听得进去。最近园里反响很大,关于你入选开放日节目单的事,这个关口不利于团结……”
“好。”
“你虽然还在动物园的员工名册上,但人已经去了饲料厂实习,之后都是走流程的……”我仍叨叨不休,良久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把我的节目拿掉,我服从园里的安排。不……一直是这样的?”梓君笑着握住我因为紧张微微抖动的手,笑容浸透失望的寒意,“没事的,游戏而已。我早知道了。”
梓君明明举重若轻,在谈笑间明明允诺所有,我却有被南下的冷空气偷袭似的恐慌,巨大的逆温差搅动周身气流,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我只是个卑贱的陪客。我擦一把额头的冷汗,讪讪道,“节目没有问题。节目单经过组委会反复研究讨论,最后的公示结果象征着动物园公平公正公开的工作理念。王总的意思,梓君,你很优秀,节目方案做的很好,既然已经入选,现在不能随便拿掉。”
“那你们想怎么样?”梓君皱起眉头。
“这次比赛的结果关乎饲料厂的名额推荐,既然你去饲料厂已经是板上定钉,那么这一次让一让,把机会留给其他人。”我越说越小声,越底气不足。我就像个小偷,偷摸摸正在摘梓君辛苦培育的桃子。
梓君离开座位,独自在偌大的会议室内踱步。她眼眶中渐渐充盈泪水,她仰头,不让眼泪落下。似乎是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钢笔,她走过去蹲下身去捡。背向灯光,梓君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落进角落里,造成那一角的黑暗。她把脸埋在黑暗里,声音微微发颤,“你们已经想好人选?只等我签字授权?”
我走到她身边,一膝落地跪下,满是歉意道,“王总觉得原料基地养驴的小伙子很有干劲,要给年轻人机会。驴和马也差不多,他来执行小马过河更顺手,也更利于节目的演出表现。当然,节目是你的,按本次比赛的规则,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手上。”
“那么……”她转过脸盯着我,“我不同意。”
我内心一振,果然。
“梓君……”喉咙苦涩,“你再考虑一下。”我企图把梓君揽进怀里,却被她一把推倒摔在地上。
“孙总,我不同意。谢桂是谢总的侄子,一直不满足动物园招聘条件才被安排在原料基地。孙总,你忘了吗?当初原料养殖基地一塌糊涂就是谢桂在只手遮天!” 梓君已站起身,俯视着我,“这次节目单公布前,谢桂已经在和我们吹嘘,他的黔驴技穷节目已经内定前三,哪知道转眼就因为盲选被淘汰。所以大闹天宫被淘汰我没话讲,因为我相信这次评选是公平的。现在王总后悔了?还是想把这个面子给谢总?既然这么想让谢桂名正言顺进饲料厂,那干脆别推荐我,直接推荐他就好!”
“梓君!不要意气用事。你刚说的是两码事。我看过小马过河的方案,谢桂是可以胜任的。王总要从动物园大局考虑,谢总在动物园这么多年一直劳苦功高……”
“蝇营狗苟,团团伙伙叫作为大局考虑?正是这样的大局让吴月赵泽永远也出不了头!”
“按比赛规则这种形式的转让是合规的,程序上走的通。”我拍拍屁股也站起来,想挽留她又被一把甩开,无奈只得道,“梓君,我们只当是给王总一个面子,你能去饲料厂多亏王总。不是所有工作表现好的员工都能晋升高级,特别是这种连升四级的机会。”
我还记得当初安排梓君进饲料厂时,王总拍着我的肩膀,口口声声“苟富贵勿相忘”。如今还未富贵,他权衡利益下一个小请求我已经无法做到,遑论以后?
梓君站着沉默良久,一下跌坐到椅子上,苦笑道,“对了,还包括我,我也不干净。孙总,没有你我永远也不会有迈进饲料厂生产线的机会。”
我叹气,不知如何劝她想开。王总说的没错,梓君有时会自己钻进死胡同。
“梓君,这个世界盘根错节,有关系的人得到更多关照,这在哪里都很正常。你想过没有,就算这次我们拒绝谢总拒绝王总,如果他们一定要安排谢桂进饲料厂,下一次又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我愿意来做王总的说客,只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影响最小的范围内。”
“孙总,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关系户,也不觉得他们获得更多是正常的。这种现象是常见的,但不是正确的。这是起码的是非观。”梓君抓着我的手,她目光灼灼望着我,如同井底的人望向天空。
可我别过头,没有回应。
梓君冷哼一声 “孙总,我会退出,按规则将节目交给合适的人执行。你们太欺负人了,孙晖,你就这么相信王总?” 她又回到不屑嘲讽的状态,和我在饲料厂那次见到的她一样。
没等我开口转圜两句,她已冷着脸离开,不愿再和我多说一个字。
7月4日周四晴转多云
那天离开会议室后,梓君不愿再同我见面。我担心她会意气用事,不断发消息给她。
之后,我被拉黑了。
隔天听说她向组委会提交项目转让申请,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窗外,天气晴好,闲散的白色大鸟不紧不慢掠过天际。关键节点,梓君还是以大局为重,没有任性。
动物园的人却没有这份悠闲。自收到梓君的申请后,组委会发疯似的赶进度,生怕她后悔又按比赛规则撤回申请。昨天把在马场日夜训练的吴月叫回来加班,听说又是一个人仰马翻的大夜,今日清晨才开始打扫战场。紧急临时会议通知已挂出,吴月干脆没回去,打着哈欠在办公室门口等我来。
高层紧急会议一般用于应对紧急突发事件。果然王总的秘书抱着一摞资料慌忙闯进会场,直接在现场装订分发,纸张还冒着刚出炉的热乎气。
首席座位上,王总主持发言,“首次动物开放日总部批下来了,定在7月14日。只剩十天,时间很紧张,节目单今天必须敲定。”
立刻有老总阴阳怪气,“总有人喜欢在这种时间点搞事情。”我认得,那位是杀鸡儆猴的张总。
谢总开腔打圆场,“不能这么说,越是重大的活动越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昨天收到林梓君的项目转让申请,五页纸。”他两个指头捏起桌面上的会议材料,现在只有他和王总面前是有资料的,“王总和我已经仔细看过,不管是鉴于这几日园里的舆论影响,还是她出于项目本身的细节考虑,她写的内容都是负责任的。时间仓促,一会儿发下来大家都仔细看看。”他亲切地转向角落催促,“小姑娘,快一点。”
小姑娘听到领导点名,吓一跳,囫囵应了一声。她毛发丝儿微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手上原本利落的动作逐渐慌乱变形,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会议室里只剩下“嗒嗒嗒”的订书机响声。
我常在王总办公室见到他的秘书,但我不知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好像所有老总进进出出王总办公室招呼她时,都是“小姑娘”“小姑娘”地叫来叫去,我从未听到过她的名字,也没去问过。她常常跟在王总身后,平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会场内一个个老总正襟危坐,都看不见小姑娘的忙碌慌乱。谢总无聊地冷着脸哼哼,王总时不时瞥向秘书站的角落,眼中含着不满与愠怒。正当我打算起身去帮忙分发资料时,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小姑娘已经做完了。
资料,终于轮到我。会议材料封面上陡然写着大字《项目转让书:小马过河》,我一拿到立刻迅速翻到最后一页,心中不断默念阿弥陀佛,转让推荐人选,推荐人选,梓君,梓君会写谁?
我终于松下这口气。推荐人选栏,是空白的。
我微抬眼小心观察四周,恍惚瞧见大家都是直接翻到最后,而后又刷刷翻回第一页开始装模作样地阅读。我的动作倒不显得突兀。
项目转让书大篇幅的内容是在论述小马过河节目执行人所需要的基本素质和能力,以及选拔这类人才的方案,方案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论述内容很长,但核心建议只有一项,马类节目需在马背上才能见真功夫。在座的老总们或叹息摇头或眉头紧皱,看上去并不想赞同梓君的方案,但没有人敢先开腔。细想,假设我站在梓君的对立面也想以权谋私,面对这样一份几近完美的人才选拔方案,想挑错确实无处下口。
坚持公平和正义,摆在任何台面上,都不能明着被说成错误。
不,公平正义应当是世上最伟大最正确的价值。
“我也是这个意见。”王总覆上项目书开口定调子,“我知道大家对动物开放日的节目都很重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动物园士气高涨众志成城是好事,但最重要的是团结。林梓君就做了很好的示范。她作为动物园优秀员工已被推荐进入饲料厂,出于机会公平的考量选择放弃执行开放日节目。在座的都是老总级别,更要有舍己为人、顾全大局的思想准备。这份项目书详细阐述赛马类节目表演者技术精湛的必要性,比起直接推荐新的节目执行人更有意义……”
王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当他讲到“舍己为人、顾全大局”时,底下人已经眼神混沌没了心思。
末了,他总结道,“小马过河节目的主要受众是低龄儿童,比起节目效果出彩,保障孩子安全才是重中之重,节目表演者必须有足够能力应对表演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孙总的意见呢?”
我突然被点名,没有一点准备,但数月来一板一眼装领导打官腔的练习起了作用,张口便是,“动物开放日在整个动物进化史上都没有先例可循,我们能迈出这第一步本身已经足够伟大。人命关天,要想这个项目长久延续,防范风险是首要的。要想有功,必须无过……”
“好!”王总带头喝彩,众人纷纷鼓掌。
我突然心虚,不好意思在正气凛然地讲下去,灰溜溜地坐下。虽然面上仍旧尴尬地保持微笑,但我内心翻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可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眼前花团锦簇喜气洋洋的场景令人心醉,迷了眼,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吧。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再发生。这一刻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动物开放日无前例可遵照,于是节目新执行人按穗和大比武赛事特殊规定产生,通过实地演练选拔,类似于篮球足球比赛中的加时赛阶段。时间紧迫,赛马实训就定在中午,众目睽睽下简单明了,胜出者将获得小马过河项目执行权。会议商定后组委会立刻安排比赛场地、发布通知、征调马匹,午后即在小河边举行赛马。和预想的不同,通知发出后,报名者了了。真走到实地演练这一步,大浪已淘去大部分砂砾,组委会仓促之下准备的马还多出几匹,不用上场。
今天天气很好,中午阳光普照,河面波光粼粼。梓君作为技术指导被特邀观赛。她站在场边,阳光过分耀眼。她抬手遮挡,光从指缝中洒进眼底。她周身浸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我远远望着她,耳边恍惚响起曾学过的一句话,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公开比赛,临时通知,此刻敢站在场上的都是有实力或有勇气的。我第一次见到谢桂。我以为他会是一副鼻孔朝天的纨绔模样,没想到是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子,和他叔叔的精瘦秃顶的模样完全不同。小伙丧个脸,在锣鼓喧天中没有一点比赛热情,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
谢桂旁边是吴月,再过去一个赛道是赵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