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周一 晴
等我从梧桐林匆匆赶来时，会议室里已吵得不可开交。
动物园的老总们撸起袖子摩拳擦掌，阴阳怪气、沸反盈天，不见半点人前彰显的傲气矜贵。
“杀鸡儆猴？这是谁想出来的节目，真晦气！” 谢总气愤摔纸，光秃秃的头顶在日光灯下泛起一层油腻。突然，他似不经意地莞尔一笑，“这个节目就很好嘛，你们看，用到的动物同样是雉鸡，凤凰落地则为雉，百鸟朝凰，大气！”
传说神鸟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动物园的“凤凰”落脚处取名梧桐林。各园区的名字或套用典故，或取自传说，大多都是这么来的。后来发展到被游客投诉，说各园区名字花里胡哨，根本分不清养了什么动物。
“落地凤凰不如鸡。谢总，不能用你片区的动物当主角就叫好。” 张总立马叫嚷开来，“都想露脸当主角，谁来做牺牲的那一个！我看杀鸡儆猴的项目就很好，特别适合放在惊悚节目里，又有教育意义。”
“张总，教育意义的节目已经有鸡犬升天，没有杀来杀去血淋淋的特效，特别适合小朋友观看学习。”钱总挺起肥大的啤酒肚，摇头晃脑慢条斯理地说道。
……
动物开放日节目策划会开了一个星期，高层们吵了一个星期。每个园区都铆足劲儿挖掘亮点，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节目提案送上组委会的讨论桌，又源源不断地被倒进垃圾桶。员工宿舍楼新打扫了十几间房间，听说有些园区的饲养员、驯兽师被老总们架着加班加点，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
王总对园里紧张激烈的工作氛围很满意，同我回忆他年轻时的抱负和拼搏。真怀念当年啊！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不怕，开荒拓土无往不继，他看着这片土地上从齐腰高的遍地衰草到如今连天的山水如画，动物园终于长成他想象中的庞然大物。当下这口子，大家对动物开放日这一新鲜事物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王总说他恍惚瞧见当年的自己。能陪着动物园走到今天，亲眼见证它又一次迎来新技术新局面，他很欣慰。
但王总几乎不参加任何的会议讨论。新技术带动新一轮生产力改革，新的巨大的蛋糕冉冉升起，万丈金光四射，刺激着每一颗勃然跳动的心脏。分蛋糕，握刀的手要稳，手起刀落务必干脆利落。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王总作为持刀人自是处处避嫌。瓜田李下民意滔滔，上一次王总顶着压力办下梓君的事，已经惹来园中不少人眼红和非议。这段时间，王总带着我在各园区四处转悠考察慰问关心工作进展，每一次总喜欢开口问我的意见，每次又都问的不深。几次下来，我再木讷也明白他的意思。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去组委会监督组替他看场子，“王总，这是难得学习管理的机会。我本来就是外派来学习的，趁这个机会正好跟着园里几位老大哥好好学习，希望你能同意。”
王总当下鼓掌叫好。“小晖，你不要太有压力，动物开放日的节目单最后是由我拍板敲定，我会负总责。我知道这件事难，组委会往上送的初核单子不要太离谱就行。跟着园里的老总，多看少说，反正……”他好像意识到什么，没有说下去。
反正我是外来的，又是要走的。园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干这个脏活。
但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会场中，吵闹声震得耳朵疼，像菜市场一样。
“这次划时代意义的动物开放日，要耳目一新的表演，怎么能再安排老节目？”
“正是因为鸡犬升天在园区成功演出多年才要在动物开放日再次隆重推出。历经多年不倒的节目已经成为经典，内容成熟，特效科技越做越炫目，每一次公开亮相都是新的一次升级！为了开放日活动，这一次我们特别把扮演犬的动物换成狼，展示人类驯化技术的高超绝妙……”
“我说呢？”话音未落，那一厢立刻有人讥讽反驳，“所有老节目都没安排，就排上了这一出，原来在这里等着。”“敢情钱总已经和昆仑草场的李总商量好要把狼安排上。那是游客想看吗？那是你们硬塞给游客看的！鸡犬升天这么老套的节目霸占了园区这么多年的资源还不够？”
……
自动物开放日正式启动筹备工作至今，眼前的武打场面几乎天天上演。
动物开放日的首次亮相万众瞩目。从穗和总部到各园区一线饲养员，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开放日将成为人与动物相处的划时代标志事件！在过往任何传统动物类经营中都绝不可想象！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一潭死水，瞬间盘活所有生态。几乎在第一时间，动物园管理层自觉组成开放日活动组委会，从场地规划、设施兴建到节目编排、动物挑选，每一个步骤都反复讨论、精心设计、及时跟进，随时督工。和前一次面对原材料基地整改的态度不同，每位老总都表现出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满腔热情恨不能外化成熊熊烈火燃烧。我们频繁地开会、实地走访，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监督工作，我仍是动物园中唯一的兽医。时间紧迫，没有人想到开放日启动得那么突然。台前的节目策划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再去招一个当后勤的兽医？可这一次，各园区又都格外宝贝自家的动物。但凡发现一只动物表现出一点点不舒服都立刻招呼我去看诊，着急起来连所谓“孙总”的客套也省去。动物们训练量加倍，连带着我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
谢总与人争辩完一轮，才坐下喘口气，一看到我忙不迭招手叫我过去。我像个被招呼的小狗一样，弯着腰避过激动的人群坐到他身边，他凑近我关切问道，“孙总，我们家小彩雉是怎么了，她没事吧？” 这一次谢总终于叫得出梧桐林里的“凤凰”真名。从前，他都是“这个鸟”“那个鸟”的叫着。
“身体上没问题。但同时排两个节目，天天训练，她因为压力大才开始掉毛。”
谢总着急道，“这可怎么办？彩雉最值钱的就是这身彩色羽毛，要是掉光怎么上台表演！”
“动物也会有抑郁，适当给她减少一些工作量试试。” 医者仁心，我一想到小鸟光秃秃的翅膀尖，忍不住劝道，“总不能杀鸡取卵吧。”
谢总叹了一口气，看似无奈道，“梧桐林虽然是我的片区，但你看天天这情形，能是我说了算的吗？大家都被架在这里了。”
会场内的讨论热火朝天，如同饲料厂开幕那天轰隆隆运转的机器，不知疲倦。我置身于开阔空间的巨大的吵嚷声中，精神恍恍惚惚，如同一座漂浮在大海中的孤岛。
……
“张总，没说不排花果山的项目，这里有一个选送节目，大闹天宫，多有看头！”
“大闹天宫？这个项目昨天第一轮筛选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把它淘汰了？这么多猴子急吼吼地一窝蜂拥到台上，万一场面失控，要出大事的！”
“你放心，有驯兽师在台上引导待命，梓君也在，她可是是我们园区最好的驯兽师。”
“不行不行，猴子是最有灵性的畜生，控制不住的。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上不了台面……”
……
不知道下班前能不能吵完。
6月30日周日多云
动物园和一般地方不同，对游客开放的游玩区域，周末节假日是最忙碌的。饲养员和驯兽师却没有周末，听说是会根据工作需要安排轮休，但幕后的办公区不受影响，老总和秘书们照常有节假日。总之，周末动物园办公区域是不留人的，食堂也不供应工作餐。与前半片热热闹闹相比，后半片冷冷清清。
公告栏就立在兽皮食堂对面。最后的节目单选在周六下午公布，趁没人的时候往公告栏一贴，等周一上班时已经过24小时可以即刻生效。对已敲定的事，不管锤子落下前有多少分歧拉扯，老总们在一锤定音后都会保持默契。利益分割敏感，最好能够低调平静地轻轻揭过。无关的人，没分到蛋糕的人，最好都不知道。但事与愿违，没人是傻子。很快，不知道是谁来加班先注意到公告上的新纸，动物园内瞬间炸开锅。
周日下午，天空布满阴沉沉的暗云，公告栏前围满人。
我看见，吴月拉着梓君挤在最前头。两个女孩紧张地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像少女时代在学校里看成绩单排名一样。她们从公告栏这头挤到那一头。
“啊！中了！中了！”倏地吴月尖叫。
节目单末端压轴处，赫然印着“田忌赛马吴月”字样。她兴奋得一把抱住梓君，又蹦又跳。梓君似乎有些晃神，指尖反复在吴月的名字上摩挲，喃喃自语。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们拥抱在一起，是被投掷进人潮的珍珠，在那一点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无他，经组委会讨论，报请穗和总部批准，此次动物园开放日立项为员工技能大比武。这张节目单上的名字都有机会获得饲料厂的入场券。
规则是复杂的，为了努力让人看不懂。选送节目全程盲选，凡动物园员工不拘身份、级别、岗位均可参赛。开放日当天会根据游客投票选出最佳节目，前三名节目主创将获得进入饲料厂实习机会，并根据饲料厂考核规则最终留下两名正式员工。穗和集团一共给动物园的三个推荐位，梓君占去一个后，这是剩下两个名额的产生方案。赵泽咬着笔头写节目时，一面抓耳挠腮，一面和我们吐槽，“明明是王总一句话的事，搞这么复杂。害得我不得不跟着白劳碌一场，这该死的上进心。”
和他的牢骚相反，大比武项目在园中是极受欢迎的。和复杂的程序、艰难的创作、刻苦的训练相比，机会公平更为罕见。投身盛典，凭实力脱颖而出，进入饲料厂连升四级，从底层一跃成为高级员工，这是无数普通人的穗和梦，是成功，是范进中举！公平，公平，说到底还是要，求个公平！
此刻，赵泽正趴在公示栏上逐字逐句认真搜寻自己的名字。而王总和我站在不远处的花萼相辉楼上，居高临下，凭栏俯视芸芸众生。
王总挺着肚子感慨道，“生逢盛典，你看他们多高兴。孙总，多亏你想出将开放日作为比赛的主意，既把大家的主观能动性调动起来，又免去我权衡安排剩下两个饲料厂名额的烦恼。动物园的活不好干啊。”
我想到那些因为实力以外因素被淘汰的人，惋惜道，“其实还有很多节目方案很精彩，可惜了。”
王总安慰道，“以后还有机会。这是动物园开放日首次亮相，不能有一点风险出一点错。孙总，你想想动物开放这个概念是不是已经足够出彩？我们要做的是把活动完美呈现到观众面前，踢掉的方案虽然可惜，但要以大局为重。”
我垂下眼眸，温顺答道，“王总，我明白。”
王总轻拍我的肩膀，满意道，“小晖，你总是识大体的。讨论会上高层们争论不休，我虽然没参加，但怎么会不知道，每个人都妄图在盛典中争得一席之地，却不考虑他们想保住的节目对整个盛典有什么意义，全靠你从中调停，辛苦了。”
我朝他微笑，却没有继续回话。我总感觉最后公布的名单似曾相识，和我最早偶然间在王总办公桌上瞥见的一样。可能，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的节目单，从来不是什么讨论的结果。
底下榜单前，赵泽乍的朝梓君大喊，“梓君！快看，这里有你的名字。”他指着节目单，兴奋地召唤一步距离的两个女孩。
梓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指自己，“我吗？”
“快去看看。”吴月抓住梓君的手，拽着她往赵泽站的位置前行，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
梓君兴高采烈地蹲下来去看赵泽用手护住的地方，却在看清入选节目后，笑容僵在脸上，“小……马过河吗？”
赵泽护着两个女孩，依旧激动不已，“梓君，你太厉害了！”吴月也笑着陪在梓君身边，替她高兴。梓君眉目微微颤动，却不再多说什么，我想她是不想拂了身边朋友的兴致。我知道梓君此刻心里并不高兴。她在乎的不是结果。
参赛要求每个选手都必须报送两个项目，梓君把心思都花在大闹天宫的节目上，但最后入选的是原本陪跑的幼稚向节目，小马过河。到晚上她告诉我，那一刻她有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像失败一样颓丧的心情，所有心血付之东流。是她太难弄吗？是她的问题吧，节目被选中还有什么不满足？
接近傍晚时分，公告栏前看榜的人不减反增。动物园前头游览区域关门后，今天当值的饲料员和驯兽师都迫不及待地涌来。吴月梓君赵泽都还没有回去。
“阿泽，你的找到了吗？” 吴月问。
看到朋友都有着落，赵泽情绪明显低落。
“我们再找一遍，万一落下……”
“不用，节目单就这么大，我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赵泽摇头，“我没事，你们不用陪着我。早点回家，阿月，你还有孩子。”
吴月一时尴尬。
赵泽垂头丧气地走出人群。梓君跟上他，柔声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阿泽，你的节目立意很好，桃花源布置起来也会很漂亮。这次的节目单还是求稳，等动物开放日举办成功并形成惯例，还有机会的。”
“鸡犬相闻这么好的节目都被淘汰，还不是被有些人挤掉了应有的名额。”有人故意路过阴阳怪气，“还说什么鸡犬相闻呢……”
“你说什么！”赵泽一箭步冲上去就要打人，被两个女孩死死拖住。
闹出动静，绕到跟前说闲话的人也多了。
“就是，我的杀鸡儆猴也没上，这可是当初张总亲自指导的节目。”
“你真傻，张总怎么比得上孙总从总部来的关系！”
“什么小马过河？我们的游客都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
话锋慢慢走歪，不知是谁小声怯怯问了一句，“可是，梓君有参赛资格吗？”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已经是饲料厂的员工。”
“她不是动物园的人，可以参赛吗？”
“你不知道？她攀上的那位是孙……”
“我的节目不会就是被她挤掉的吧！”
千层浪瞬间激起，梓君被困在旋涡中心尴尬得面红耳赤。她没有反驳任何话。
梓君告诉我，那个场景下，语言是没有力量的。她的难过是真的，不知是因为幼稚的节目入选还是被人当面说是关系户。
我汗颜。那一刻，我没能飞奔到她身边。
楼台上，我站在王总身后，瞧见他面色不善便不敢下楼。王总紧盯着议论纷纷的人们，眉头深锁。他显然没有料到四平八稳的节目单，会有舆论风波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