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是一间单身公寓。阳光正好,洒落一地,室内光明。轻薄的白色落地纱帘印着水墨竹影,开门瞬间风动帘影摇,远远望去如飘然洒脱的宣纸笔墨。
梓君把食物放在简易厨房的台面上,脱鞋进屋。她回头歉意道,“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
“没事没事。”高昕麻溜地脱鞋进屋,生怕被赶出去。
梓君的公寓不大,除了进门左右手的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个客厅和延伸向外的阳台,大约60坪。一眼进去挺宽敞,但实际上床和书桌已经占了大半。在“L”型中间还划出一小块休闲娱乐区,白色绒毛地毯、原木矮脚茶几、精巧的茶壶茶具,靠墙做了一排书架,码的整整齐齐。没有窗,靠房间和阳台之间的玻璃移门打开通风。角落里还放着一把独特的高脚凳和落地手机支架,背景板看着眼熟。
梓君拉上纱帘,遮挡住正午灼人的阳光。高昕马上明白,这不正是刚才短视频里的场景画面?书架上正中最趁手的位置赫然放着全套《三体》。
“高律师是吗?我这里地方小,不方便招待你。”
“没有,挺好的。”
“随便坐吧。”
梓君起身去搬蒲团坐垫,高昕忙上前搭手。
“我来我来,你不方便,来坐好。”
梓君见状,为高昕倒了杯水放在一旁的小案上,自己则坐在书桌前的办公软椅。她随手抓了一个抱枕靠在腰上,轻轻抚模微微隆起的肚子,爱意绵绵。
单身公寓,房间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就这样,高昕盘腿坐在地上,梓君坐在椅子上,空间位置高低错落。高昕抬头仰望梓君,如同信徒参拜观音,一样神圣美丽的荣光,一样低眉慈目的温柔。
“林女士,我是孙晖的律师,今天来是有一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我知道您和孙晖先生已经没有法律关系……”高昕不好意思直愣愣地盯着孕妇看,他低头喝水,目光恰好落在梓君的肚子上。五个月,孙晖出事前?哦,离婚,孙晖走上绝路可能受到多方面刺激,可如果是出轨为什么梓君一个人住……
梓君看着高昕眼珠子转来转去,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高律师。”她以一种反讽的眼光主动凝视着高昕,“这是我的孩子。”
“啊……哦……”高昕假装迟钝反应。
梓君好笑地看着高昕,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肯定转过了八百个莫须有的猜想。
“哈哈,这是我和孙晖的孩子。”梓君开怀笑道,温柔地抚摸肚子。
高昕心里的石头落地,仿佛印证心中想法,“哦!”可若是这样……他心中又陡然升出疑惑,“那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离婚,麽,法律上夫妻感情破裂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或许,我想去父留子呢?”梓君随意地开玩笑,举重若轻。她捧起玫瑰形状的茶杯喝水,缓缓道,“我们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半年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你们为什么离婚?”高昕说完便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知道这是个人**,这么问您很冒昧。”
梓君摇摇头,表示不在乎。“我也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我们从恋爱到结婚,性格契合、心意相通,感情一直很好。突然有一天孙晖说要和我离婚,也不说为什么,当天就搬走。网上说这叫做断崖式分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后来有聊过这个事吗?婚姻毕竟是大事。”
“我素来不是喜欢纠缠的性子,后来除了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们再没有见过。”
“你们原来不是同事吗?怎么会再也碰不到?”
“高律师,你去过穗和大楼吗?”梓君询问,见高昕点头,她继续道,“那栋楼架构复杂,那里的人除非工作有交集,平时是不会接触的,越往高层越是如此。我在底层工作,孙晖在中楼层,我们连吃饭都不是一个时间段。虽然在一栋楼里,如果不是他下来,我们一年两年都碰不到一次。”
高昕想到穗和大楼七拐八绕的复杂结构,如果是那栋楼,穗和的管理体系确实存在这个可能。
“那后来孙晖出事你知道吗?”
“穗和命案闹那么大,前段时间新闻天天播,还有谁不知道?高律师,饼饼应该告诉你了,虽然我已经和孙晖离婚,但还是因为这件事连累被开除。现在回想起来,孙晖出事前好像工作压力很大,精神状态很不好。我有时候都会怀疑,他那时候是不是准备好玉石俱焚,才提前与我断绝恩义。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路走绝?”
想到过往,梓君神情悲伤。高昕看着眼前哀伤的女子,她还与孙晖有情,曾是孙晖最亲密的人,可似乎连她也不知道孙晖的杀人动机。
“预谋故意杀人?他和死者王义有什么冤仇?”
“我不知道。出事前,孙晖是穗和最有前途的年轻工程师。王义刚调到大数据部不久,他和孙晖从前并无私交。我有听说王义从前在底下做厂长时风评不好。”梓君讽刺地笑了一下,“这个由我来说并不客观,我们没有在工作上接触过。但你听过他的诨号吗?”
“什么?”
“嘟嘟,王义手下的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说他讨好上面的时候舔着脸,对下面人讲话却永远嘟着嘴。”
“哈哈哈!”高昕不禁笑出声。原来小贾说的“嘟嘟”是王义。
“欺下媚上的人在穗和不少见,职场上不是有很多人这样讨生活?实际上,王义并没有靠溜须拍马走得很顺,企业最注重的还是利益。王义熬到四十多岁才调回总部做小主管,只是恰好是孙晖的组长。反倒是孙晖,有真本事技术过硬,从前在穗和势头很好,是公认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岗位分工不同,虽然王义做了孙晖的直属领导,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工作上的实质矛盾。王义这样狗奴才……”梓君觉得骂人不妥当,换了种说法,“我是说王义这样识时务的人,不会去主动招惹业务骨干的。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是工作上的矛盾,我想不到有什么事值得孙晖抛弃一切举起屠刀?”
这是高昕第一次听到王义的负面评价,虽然这话出自梓君之口。应该算是第二次,小贾也说王义欺负他。有些话在中高层那里永远也听不到,他们并不关心底层员工是如何生存的。高昕也曾在照妖镜系统中搜索过王义,没有人物标签组成的画像,只散见于一些零星的内部宣传资料。宣传自然是正面的,不然高层怎么会提拔一个坏人做小领导?
小贾说,员工一旦离职就会从人事档案中删除,人事档案是照妖镜系统的底层数据。照妖镜中虽然会保留这些人的痕迹,但不再进行分析呈现,过往内容自动上锁。所以高昕在照妖镜中找不到“吴月”“林梓君”“王义”……可是,为什么孙晖还在?
“孙晖现在在里面的状况不是很好。林女士,您能联系到孙晖的父母亲人来看看他吗?”高昕恳求。
梓紧张地抓住椅子扶手,霎时红了眼框,“他还在里面打架?”
“孙晖从前也有暴力倾向?”
梓君摇头。
“如果你早认识孙晖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比以前的他更亲切和善的人。”
梓君哭了。晶莹的泪珠缓缓沿着她那细腻的脸庞滑落,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起身走向书架。
“林女士,你慢点,有什么东西我来帮你拿。”高昕赶紧站起来上前帮忙。
梓君让开一人位置的空间,高昕挨着墙边侧身进去。
梓君指着最高处,“最上面一层,对,最里面那个饼干盒。”
高昕够不着,搬了一把小凳子踩上去,伸手去找梓君要的东西。他摸到了那个盒子,可是没有指甲,半天打不开。
“那整个拿下来吧。”
高昕把那个破旧的饼干盒拿下来递给梓君,是那种很久以前老奶奶收起来装针线的饼干盒。梓君像宝贝一样揽住饼干盒坐回位子上,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打开。
高昕关心道,“要不还是我来?”
饼干盒“砰”一声打开。梓君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和一个金戒指、一枚银锁,梓君把东西都递给高昕。高昕翻开存折,惊讶地咽下一口口水,足足二十万!
高昕战战兢兢拒绝道,“这……孙晖的案子走的法律援助,我们不向被代理人收费。我……也没把握孙晖可以免死。”
“我知道。这笔钱是孙晖父母留在我这里的,要交给受害人家属。”
“他们来过?为什么没有去看孙晖?孙晖在里面的状况很不好。事已至此,万一是死刑,父母能去看最后一眼也好。”
“老两口何尝不想去看儿子?他们一直在老家务农,孙晖出事后接到警察电话马上从老家凑钱赶过来。可是人生地不熟,他们没文化又不懂法,刚到永城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无良律师骗走身上所有的钱。我找到他们的时候老两口正蹲在派出所门口,捂着这点救命钱,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他们没有见到孙晖?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为什么不向里面的警察求助?刑事案子应援尽援,他们可以为孙晖申请法律援助,国家在为司法正义兜底。派出所会内部流转的,至少能去看儿子一眼。”
“高律师,你对老两口的要求太高了。他们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懂这些法律程序?孙晖的法律援助是我以他父母的名义申请的。老两口都是极自尊极要强的人,不找警察帮忙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做错事,不想再给人警察添麻烦。来了以后不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和孙晖已经离婚,也不想给我添麻烦。最后是孙晖的姐姐急了,才把老两口辗转来这里的事告诉我。”
“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我可以带他们去见孙晖。”
“法律援助申请下来以后他们就回老家了。司法程序长,官司可能一打就是好几年。普通人家尚且禁不起磨搓,何况孙晖家里条件不好,他父母要回去种地吃饭的。高律师,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
高昕为难地看着梓君的肚子,日后她身子越来越重,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判决之前,非直系亲属是见不到犯罪嫌疑人的。梓君和孙晖,现在没有法律关系,仅仅是出于朋友的身份帮忙张罗。
“后来,我看到是冰诺接了这个案子,我很高兴。我和冰诺毕业后很多年没有再见。”
“你认识陈律?”高昕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
“我们是大学室友,我也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梓君聊起冰诺十分有兴致,“那时候她也碰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最终都挺过来了。我知道,冰诺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后来案子又到了你手里。高律师,冰诺说你是值得信任的,让我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您。”
陈冰诺?又是陈冰诺。高昕好像被白雾遮住了眼睛,他在心中怨恨陈冰诺的虚伪,陈冰诺却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好律师。
“当然。我是孙晖的律师,我会尽力帮他。”高昕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就此许下诺言,“您放心,我会把钱交给受害人家属,争取取得他们的谅解,保孙晖一命。”
“这个钱不是用来求情的,也不是用来救孙晖的命。”
“嗯?”高昕不明白。
梓君恳切道,“孙晖的父母嘱咐我,儿子做下这样的事他们没脸向死者家属求情,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赎罪。这二十万大部分是这些年孙晖寄回家的,不管案子怎么判,这点钱和东西都拿给人家补偿。如果不是农村的房子不值钱,他们原想卖了房子一起拿过来的。”
高昕把存折和金首饰拿给梓君,“那你呢?你失业了,以后你和孩子怎么办?孙晖也有义务留出财产抚养这个孩子的。”
“都拿去给那家人吧,就当是孩子为自己的父亲赎罪。”梓君把财物推回去,“孙晖当初是净身出户,这间公寓也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我手里有一些积蓄。现在在做自媒体,偶尔还能接到一些广告,没有断粮。”她的说话时眉心微蹙,想来也在担忧不确定的未来,但她仍坚持道,“以后的事等孩子生下再说,我能养活我的孩子。”
看着孤儿寡母,高昕心中悲凉。小镇做题家,985高材生,穗和员工,最年轻的中层,最有前途的工程师……从寒门贵子到城市中产原来只是一场绮丽幻梦。如果原生家庭没有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那么垒砌的美满幻境随时一击即碎,整个家庭一夜之间就会回到贫困艰难的生活。谁会在乎他们的努力?谁会怜惜他们的拼搏?没有人。努力但平凡的人从大城市离开,像一粒无用灰尘被清扫出去。高昕担忧,如果自己出事,妻子和女儿也会面临梓君同样的困境?
高昕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开始共情孙晖。明明,孙晖是个罪大恶极的凶徒!高昕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继续沿着孙晖的足迹深入下去?
“林女士,我该走了。这次冒昧来打搅您原本是想联系孙晖的家属,也了解一些孙晖过去的情况。我在穗和一直没有找到他和王义的交集矛盾,不知道杀人动机。”
梓君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杀人动机很重要吗?影响定罪量刑吗?”
“不会影响定罪,但如果有受害人过错可能影响量刑。但即使没有任何影响,杀人动机也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的并不是审判这一个悲剧,而是要避免这类悲剧再发生。”这一次再说同样的话,高昕郑重地说出这个藏在心底的法治理想。
“那么高律师,你看到孙晖的动物园了吗?”梓君突然转移话题。
“动物园?你知道动物园?孙晖告诉你动物园是什么?”高昕仿佛抓到解密的钥匙,“我查过,穗和集团没有下属的动物园。我自己猜想动物园可能是某种比喻,好像写《西游记》那样的象征和隐喻。可日志中的内容夸张荒诞,我没有读懂,我不知道哪些是可信的有用的内容。林女士,你知道吗?”
“动物园,呵,哪里不是动物园?”梓君嘲讽道,“人不过是高级动物,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动物园。高律师,不要猜隐喻的指向,只去看故事本身。故事是假的,但情绪是真的。我知道孙晖这样的工作日志一定无法作为证据,但是,高律师你有兴趣看吗?或许孙晖也写下了大闹天宫这样的杀人动机。”
“可是穗和系统中,和动物园相关的孙晖日志只剩一半。”
“我知道剩下的日志在哪里。”梓君咬着下唇,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心痛难忍,泪水充盈眼眶“高律师,我知道孙晖杀人百身莫赎,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能活下来。我很自私地希望,他能活着,哪怕只是活着。”
高昕走后,梓君躺靠在椅子上心绪不定,久久不能释怀。她独自在窗边安静坐着,想孙晖,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梓君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想要写些什么,可手指在键盘上摸索半天,最终放下。她发信息给高昕,“高律师,孙晖的日志在正在解码,需要晚一点发给您。”
高昕回复,“好的。”
夜幕降临,梓君对镜梳妆。指尖沾取桃花色胭脂轻点唇上,抿开;细细描绘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中星河闪烁。三两笔之后,镜中女子妆容完毕,素雅淡然已美不胜收。梓君打开直播灯、摄像头,带上耳机开始工作,录制今天的读书视频。
“大家好,我是梓君。今晚为大家睡前分享的是南非前总统曼德拉在一次演讲中的一段话……”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那就蜷伏于墙角。
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
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