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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孙晖日志七(一)

7月10日多云周三

上周四的赛马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吴月遥遥领先,拔得头筹。

依照比赛规则,吴月应当成为小马过河节目新的执行人,但吴月已经另有田忌赛马的节目在册。如果让吴月做执行人,其他人仍旧失去表演机会。园内继续传出新的细细碎碎的闲话,交头接耳着吴月是不是有资格报名参加其他节目竞选。这一次,王总当机立断,没有再次纵容舆论操控事件走向,新的节目单在赛马隔天公示,吴月同时上两个节目。众人都很吃惊,包括吴月。

王总教导我,都说人言可畏,但舆论这东西,我愿意听它是民声,我不愿意听它就是蚊子叫。不高兴了,把蚊子拍死就是。说到底,权力始终掌握在分配者手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不赞同王总这个观点,但眼前的事必须做出决断,不能再被三言两语左右永无止境的拖下去。园中大小事,不可能令所有人满意。越是有压力的时候,管理层越是要有担当。

一周时间同时训练两个节目,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吴月成天泡在马场仍觉得时间不够用,何况她还有大量事务性工作。谢桂落选后,谢总突然提出,大比武不得脱产练习,不得影响日常工作,但本职工作的界定本身就是另一番玄妙。在园中时日长了,我已经熟悉工作规则和大多数案头工作,主动请缨接过吴月的日常工作。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想尽力为她创造良好的训练环境。

我现在真的怕了。每一次王总说想为大家好做点事,或谋福利,或给表现机会,但最后结果无例外都呈现为大家的工作量增加。至少我看到的、理解的是这样的。从我到来的这大半年,表面上动物园成绩斐然、鲜花着锦,实际上烈火烹油,动物园好像打开加速器,底层员工成天低着头陀螺一般旋转,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越转越快。又似被天神刑天的斧头劈开分成两个世界,老总们依旧喝茶赏花逛园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月默默无闻太多年,一朝露出一点真本事便吸引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其实我只顶替一周的秘书工作,可在行政楼里上上下下奔忙时,总有他部门的秘书过来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孙总,怎么又是你亲自打印?”“孙总,做你的秘书真好,要机会有机会,要实惠有实惠。”我又不是没有手脚,打印碎纸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为什么我不能做?

“做什么都一样,都是工作。”我对他们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泽落选后申请来行政楼帮我,想托我去和王总说一声。

“孙总,我现在空得很。原本为准备动物开放日,我提前推掉很多杂事。原料基地全权交还给谢桂,梓君那头也不再对接。哪知道不仅自己的节目落选,公开赛马也没跑过吴月。我以为自己骑马总是可以的,动物开放日之前园里举办的是趣味运动会,每一次赛马我都是第一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那是在动物园被收购之前,后来穗和集团来各种考察,之后并购调整经营模式,忙到如今再没有举办过运动会。”

我奇怪,“你一开始就在动物园?阿泽,你不是我和吴月的同期吗?”

赵泽尴尬地呵呵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挠后脑勺。我识趣地不再追问。

赵泽又说,他老是分配杂活,也想系统学学怎么当领导秘书。我摸不着头脑,动物园的领导秘书不就是打杂的?但我应承下他的请托,向王总开口,希望多一个人来分担工作。王总满意地点头,夸赞我终于开悟,知道使唤下属,有了些当领导的自觉。

我们两个人将将把原本吴月一个人的工作分担,吴月一个人却在马场训练原本至少两个人的节目。这样我们俩有空闲会一起去伯乐马场看吴月训练。我和赵泽一起坐在马场边看吴月骑马英姿飒爽,烈日当空下,马上也只有我们三个。可我却觉得比憋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舒服,如同我们仨一起在野外郊游,轻松自在。

赵泽发出由衷赞美,“吴月真厉害,做什么能行!”

“你是没见过她当年在总部的样子,叱咤风云,她一直是我们这批同期中的大姐头。这些年时运不济,耽误了。”我话说着说着觉得不该这么和赵泽说,找补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第二名和第一名的成绩差距并不大,但你们俩之后的成绩都远远落后。”

“我以为王总这次会综合考虑具体成绩和节目单情况……总归是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专业不对口,我现在训狗都训傻了。”赵泽自嘲着,没有从前义愤填膺的心气。

马场上,小红马再次英勇地跳过火圈,音乐喷泉配合响起,它腾空一跃冲出巨大的水帘。吴月一拉缰绳,一人一马几乎立起,观赏性极佳,看得场下的我们热血沸腾。

“好!”激动处,我们站起鼓掌喝彩。

吴月回首注意到我俩,冲我们比心,少女一样俏皮灵动。她转身回到起点继续训练。

赵泽凝视着吴月骑马的背影,眼中充斥无限感慨。他自顾自说着什么,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最可怕的是现在,没有杂事后工作只剩训狗,我开始拥有大段大段空白时间,几乎无事可做。原来工作十年,我一直在打杂。”

一下午,赵泽认真地观察吴月骑马训练,话说的不多,但眼神变化,流露出无限的羡慕与钦佩。

我等了一下午,没有见到梓君。梓君退出节目表演后成为原节目的特别指导,吴月与梓君很要好,训练间隙常常和我们说起梓君过人的天赋与技术。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往马场跑,从没遇见梓君。

一次也没有。

7月13日周六夜间小雨

动物开放日倒计时,一天。

走在动物园中,广告铺天盖地。其实大型动物园的门票不便宜,带孩子来玩必定跟上一大家子,吃喝住行消费都在园里。如果生意红火,动物园是很赚钱的。园区造梦,将边边框框一围,这里便是另一个世界。

今天天气阴沉沉了一天,天气预报说晚上还要下雨,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暑假将客流从单纯的周末分散到每一天,今天天气不佳,加上动物园早就通过各种宣发途径预告明天的活动,这个周六的客流反倒比工作日更少一些。

到了晚饭时节,我从兽皮食堂出来,天空稀稀落落下起小雨,山林草坪泛起朦胧雾气。黑云翻墨,偶尔响起几声闷雷,像是一头被锁住四肢的猛兽闷在一床厚厚的乌黑被子里透不过气,重重喘息,轰隆隆,轰隆隆。好像某种神秘的浓稠的力量积蓄已久,蓄势待发。

箭在弦上,蓄势良久,终于到射出前的最后一刻。

这几日,吴月索性搬进员工宿舍,和梓君挤在一处。我问起,孩子怎么办?她只说送去老公那边,辛苦他这一星期。吴月很少提起在另一座城市的老公,从前是不喜欢在工作场合聊私事,到后来夫妻异地,也没有可供谈资的私事。加上两个孩子都跟着妈妈,每天都和打仗一样,更无暇关注夫妻关系。吴月笑着和我说这些。“条件有限,普通人家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可是丧哥,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不会结婚的。”

我玩笑地示意她噤声,“可别和梓君说这些。我们俩现在都是荷尔蒙和多巴胺分泌的冲动,还不想知道婚姻的真相。人生不就是一场体验?”

在细雨中,我信步走向伯乐马场,遥望见吴月果然还在马场训练。这一周的时间,我眼见得吴月脱胎换骨,从郁郁寡欢的家庭生活中解脱,又成为当年神采奕奕的自己。

场边坐着正拿喇叭指点动作的人,是梓君。我眼前一亮,赶紧小跑。

吴月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停下,梓君走到她身边,吴月俯下身,两人耳语几句。言毕,梓君拍拍马屁股,走向马上另一侧的小门。

“哎,梓君!”我紧跑两步,梓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吴月策马而来,在我面前止步下马。“别追了。梓君陪练一天,先回去休息。”

我痴痴地望着梓君已经离去的身影。

“梓君的性格,她若不想见你,你见不到她的。筹备开放日大家都忙,等明天过了再说。梓君不是在闹别扭,都是成年人,你们只是工作理念不同。”

我垂头丧气道,“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梓君处理的很好,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个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需要有人站在浑浑噩噩的世道里站成一座灯塔。是我懦弱,不敢站在光里。”

“梓君和我一样,在职场中被迫放弃很多东西。我是被家庭所累,无力挣扎。梓君是因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无论哪任领导,既离不开她又无法驾驭她,这些年一直被埋没。我很钦佩她的勇气和操守,这是我做不到的。既然富贵荣华都求不得,她坚守的更加不可动摇。这一次,她只想求个公平!”

我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哪怕自己已经被不公平地抹去……”

“嗯?”吴月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我拍拍吴月的肩膀,“明天就要亮相,你别太累,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赵泽应该把新的马蹄铁打好了,我去取来给它安上。”吴月无限慈爱地抚摸着小红马。她思虑片刻,又补充道,“开放日结束后,我会劝劝梓君的。”

吴月说话时,我正仔细地观察眼前的小红马,疑惑道,“这不是节目单上的天马吧?”

“嗯,这是我的小红。”吴月依偎这小马,“为了节目效果,谢总把那匹汗血宝马拨给田忌赛马节目。”

我又闭嘴了,懦弱地低头不语。尽管明面上吴月名正言顺地取得了两个节目的表演位,但私底下总有人使绊子,制造一些细细碎碎磨难。

吴月锤了我一拳,蛮不在乎道,“你干嘛不高兴!丧哥,你是瞧不起我的小红吗?它是我从小养大的,我巴不得是它有上场机会。”

我担忧道,“可它看起来这么矮小。一整天的演出,它吃得消?”

吴月昂起头,骄傲道,“你别看小红其貌不扬,它是赤兔马的种!它可是一匹千里马!”她充满爱意地抚摸马身,望着爱马如望星辰,那是伯乐的眼中才会闪烁的光彩。

我却有种隐隐的不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吕布关羽皆战死,赤兔性灵,绝食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