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周四晴
原材料基地笼舍改造完成。原来,动物园真想做成事,手腕是敏捷且精准的。
昨日总部验收完成,今天我就迫不及待想去看,好比想去看产房里刚抱出来的孩子。吴月提醒我,还是要和谢总打个招呼,那是他的地盘。谢总之前已经很不高兴。
我略有些紧张,又有些尴尬在谢总门口踌躇半天才敢敲门,没想到一打开门谢总直接热情地给我一个大拥抱,“老弟,多亏你的建议我们才收到总部的表彰信,这可是并购后第一封来自总部的肯定,意义非凡。要不还是说你们年轻人目光长远,前途无量!动物园以后总归要交到你们手里!”
我被紧紧箍在老谢总干枯的胸怀前,能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堆叠的苍老皮肉。他头顶又秃了一些,裸露的头皮在日光等下泛起油光,如同裸露出植物根系的浅薄土壤。打扮的再精致体面,香水也掩饰不住他身上已经隐隐散出的老人气味。他一长串话说完,我一口气咽回肚子里,差点没憋死。当我提出想去原料饲养基地时,谢总马上吩咐赵泽安排。饲料厂项目后,赵泽去了原料饲养基地养狗。
原材料基地终于恢复成一个干净整洁的正常养殖场,由赵泽负责日常打理。赵泽并购前虽然是穗和的人,但进园后一直跟着谢总,境况比吴月好一点。在基地见到赵泽时,他被一群哈巴狗儿围在中心,一只只雪球塌鼻短腿大眼睛,围着赵泽蹦跶得正欢。
“这些不是原材料,是我在基地养来看家的。”他看到我们时,将小狗儿团团护在身后。
吴月奇怪,“看家不应该养边牧?”
“边牧太聪明,我管不住。养这些小家伙,还能陪陪我。”赵泽咧嘴笑,习惯性挠挠后脑勺。
人的能力大小和出身学历见识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不管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在实际工作接触中都会很快暴露,好比吴月的高效和我的怯懦。能在穗和集团工作,没有人是傻子。
我虽从不好说出口,但接触一段时间后,我知道赵泽的怀才不遇和吴月是不一样的。吴月是怀才,赵泽是不遇。动物园是重视穗和并购的,赵泽自入园后一直跟着谢总学习。同样条件下,男孩子在职场上总会被优先挑选,好比我和赵泽,吴月与梓君。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老人的毒辣眼光,谢总是动物园中擎天柱一般的存在,他最后决定将赵泽安排在原料饲养基地独当一面是有考量的。虽然基地挂在墙上的的总负责人是一个叫作谢桂的人,可我今天没有看到他。
赵泽把我们带进基地像领进自己家一样。他熟悉适应这里的生活,过得很开心。我和吴月也很高兴。我们仨随意坐在农场小屋的木板台阶上,观赏草地上自由奔跑的小鸡小兔,亲切得好像无数个在兽皮食堂吃夜宵的晚上。天地静和,岁月安宁。
赵泽说,“昨天总部验收上报后,决定将我们基地升级改造项目推荐高层例会展示。据说远程端小郑总当场表示对整改成效非常满意,建议集团在半年度给我们动物园绩效加分。王总谢总听说后都很高兴。”
吴月打趣道,“丧哥,你做这么多有什么用。人都是你得罪的,集团的表彰荣誉都是王总的。”
“我本来也不是图这些。再说,昨天王总不是特意来过我们办公室,夸我眼光长远吗?”
吴月笑道,“你可真好糊弄。”她往身后一躺睡在小屋的木地板上,松弛得像一只躲懒的猫。
我托着腮四处张望基地的规模,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这里的原料足够用供给饲料产生产吗?”
赵泽回答,“饲料厂反馈,产能足够。”
5月31日周五 晴
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节奏。一切都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在被王总闲置的半个月里,饲料厂的生产如火如荼地开展。可是今天第一批产业工人到位,没有动物园的人。王总急坏了,连夜拉着我要去总部接待室守着。
说好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一开始,他气鼓鼓地抓紧皮包,定要讨个说法。等了两个小时后,他似乎手心出了些虚汗,往裤子上蹭了蹭。三个小时后,他喝了三瓶矿泉水。四个小时后,他好像心虚,底气在漫长的等待中泄去。王总时不时拿求助的眼神瞥向我,又在被我察觉时立马收住,维持正襟危坐的形象。
“王总?”我觉得该打破眼下无意义的等待。
“啊?啊,孙总。”他恍若从睡梦中醒过神,“这……我们今天能见到小郑总吗?要不我再去前台问问。”
“集团太大,我们的事情太小,可能……没办法托到最高层跟前。”
王总撇撇嘴,“那怎么办?让老谢再来一次?他要是能办成,我今天也不会巴巴赶到总部来。”
“要不……”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对了,我们不是把申请报告带来了,放到总裁交换信箱里,效果是一样的。”
王总一脸不满意,“见不到面能行?我们按程序的线上申请也没有回复。放个材料总裁会看?会被随手扔掉的。我们得当面汇报才显得重视,见面三分情,领导不好意思直接驳回。”
我无奈看着满接待室的人,都是没有路子预约穗和高层干巴巴在这里等的,等着总裁们吃完饭或许有空会来接待室门口散散步。其实老总们有特定用餐渠道,绝不会平白无故来到偏远角落的接待室。但有所求的人各怀心事,仍旧痴心地等在这里。
我心一横决定说出真相。“王总,我们见不到小郑总。今天见不到,以后也见不到。我在总部多年,只远远向总裁们打照面,这个地方等级森严,我从没有机会当面汇报工作。而且饲料厂是总部的,如果他们不想给,无论我们求人的身段如何柔软都没有任何用处。”
王总垂下脑袋,底气终于丧尽,“既然你早知是白跑一趟,为什么陪我来?”
“因为我是动物园的一份子。王总,相信我,效果是一样的。”我坐到他身边,轻轻移走他手中的文件夹,“我们先去吃午饭。我有总部的饭卡。”
没想到好消息来的那么快。临下班的点,到达动物园的除了我和王总,还有总部的表扬信和饲料厂名额线上批复。王总跳着脚兴奋地一把将我团抱住,高兴得像个孩子。
6月1日周六晴
今天一早王总召集动物园所有员工,召开紧急全体职工大会,第一时间公布昨天的两个好消息。
总部批给动物园进饲料厂名额不多,统共只有三个。准确的说,不是三个名额,只是三个推荐,动物园择优推荐三名员工进入饲料厂实习,最终能否留下要由饲料厂自行考核。但是,足够了。三个推荐位已经足够挑起所有人的神经。台下员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台上高层互使眼色暗流涌动。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我坐在台上台下交界处捂着嘴,偷偷强忍住笑意,忽然感觉自己模样正被人静静注视。我伸长脖颈望向人群,一眼看到梓君无声站在人群,不苟言笑,也正看着我。梓君安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绝美,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咳咳。安静,大家安静。”王总对着话筒努力维持现场秩序,“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咿咿呀呀,呜呜啦啦,呱啦呱啦。现场依旧喧闹。
“喂,喂……昨天我们还收到总部的表扬信,感谢大家为饲料厂筹备开业所做的一切。总部批复,同意给动物园饲料销售返利,奖金人人有份。”
瞬间安静。沉默。爆发出直掀屋顶的欢呼。
“哦吼!”“哇!”“啊啊啊!”
场下欢呼沸腾,奔走相告,从四面八方涌来王总英明神武领导有方的赞美声。
乘着士气高涨的东风,王总亲自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向众人宣布,“这次动物园双喜临门,孙总是第一功臣。”“疾风知劲草,孙总不愧是总部培养的人才,堪当大任。”“动物园会在周一的高层会议例会上重新讨论孙总的职责分工。孙总,任重道远呀!”我们比肩站在一起,僵立着迎接八方喝彩与掌声,好似一幅伯乐与千里马的图画。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31天,周末,今日未开工。王总感慨,这一年多筹备饲料厂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6月2日周日大雨
入夜,天黑得透透的,下起大雨。
我没想到这样的大雨夜,梓君会突然来找我。
原本闲暇无事,伴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夜雨声,我正独自在宿舍回顾电影《大话西游》。紫霞仙子撑一竿竹篙踏水而来,漫天的芦苇荡是萧瑟的季节中最亮眼的金黄,天地空灵……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雨夜幽静,我趿鞋急忙去开门,却见梓君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她单薄的裙子被雨水贴在身上,发丝间浸染寒气,怀里小心抱着什么东西。
“快进来。”我一把将梓君拉进屋,立马去找干净的毛巾。
“孙总,”她亮晶晶的眼睛盈满水光,说话间就要哭出声,“这么晚打扰你,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从没见过她这般慌张模样。“怎么了?慢慢说。”我递毛巾给她,又捧上热茶。
梓君将身子一侧,怀中的小东西便露出了真面目,毛茸茸的身子,粉嫩嫩的脸颊,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无辜的打量着四周。小猴子虚弱地躺在梓君的怀里,像生病的孩子依恋着母亲。
她带着哭腔,“小铃铛好几天没有吃饭了。也不是不吃,吃一点就都吐了。我以为又是花果山的其他猴子欺负她,抢她吃的。可是我把她接出来单独喂饲料她也不吃。小铃铛快不行了!”
“你别哭,来,我看看。”我从她怀中抱过小猴子,是只小母猴,“我会一点……”
“我也不知道找谁帮忙,园区里也没有兽医。我听吴月说,你学过兽医,会给小动物看病,小铃铛这是怎么了!”梓君贴在我身边,明艳水润,凑近时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蒸腾而起的水汽,大约是雨夜跑得急。
一冷一热血气翻涌,不知是我还是她。
“我们这么大的动物园没有兽医?不可能吧。” 我拿出急救箱寻找能用的医疗器械,“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何况园里千奇百怪的动物。我当初能选上外派,就是因为总部看上我这点子野路子医术。”
“现在园区的动物不吃五谷杂粮,只吃饲料,也很少生病。王总觉得没必要白养着一个兽医,就把人裁掉。好像自我来园里,只有动物死掉的,很少有大面积的动物生病。” 梓君轻轻吹玻璃杯中的热水,脸上的红晕逐渐散去,人慢慢平静下来。
我打趣道,“不治病当然就会……也不是瘟疫,怎么会有大面积生病的?”
正说着,小母猴不知哪里不舒服,在我怀中嗯嗯呀呀呻吟几声。梓君急忙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又温柔地安慰“小铃铛不怕,姐姐在这里。”
“没事的。小铃铛没有生病。”
“嗯?”梓君望着我,扑闪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我把小母猴还给梓君,又顺手掰了一根香焦,仔细剥了皮递给它。小母猴眨着眼瞧梓君,仔细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香甜地躺在梓君怀里吃起来。
电脑屏幕上仍旧放着《大话西游》,小母猴扭过头,看见同类,咿咿呀呀,仿佛能看懂一般。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她怀孕了。”我笑着告诉梓君。
梓君先是有些吃惊,好奇地瞅着怀里的小家伙。小母猴被她看得羞红了脸,一只小爪子捂着脸钻进她怀里,另一只爪子还牢牢握着吃了一半的香蕉。梓君立刻被小家伙逗乐。
窗外雨声淅沥沥,屋内至尊宝正对面金箍犹豫要不要戴。戴上金箍,如何爱你?不带金箍,如何救你?
雨下的很大,梓君没有走,陪着我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电影。屏幕里,紫霞仙子眨着一双水灵透亮的大眼睛,手托粉腮,玩着筷子,甜蜜地做着少女玫瑰色的梦,“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我也喜欢这部电影。”梓君扬起脸,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