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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过往(二)

为了能赶上周末的亲子活动,方婧决定连夜飞回去。

“真的要连夜赶回去吗?”高昕很担忧,“一个幼儿园的活动而已,错过就算了。婧婧,你这样连夜奔波太累了。”

“不行。”方婧断然拒绝,“上次幼儿园的活动,你满口答应悠悠却因为陪客户没来,已经爽约过一次。那天孩子在幼儿园等了你一上午。这次我不能再让孩子失望。”

方婧数落丈夫,高昕听得满脸通红。

“这边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

“不要再和奶奶吵架啦。老小孩老小孩,你让让她呗。”

“知道了。”

“特别是公公的事,不要再和她争。都过去这么久了,死者为大。况且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或许公公当年也是有苦衷的,在奶奶眼里他是顶顶好的孩子。比你还好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保证肯定不会再惹奶奶生气。”

方婧交代个没完,高昕连连保证。自己在妻子心中一直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虽然只有十点,但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车子。镇上网约车少,机场又远,高昕放心不下方婧一个人回去,打电话向镇上的老同学借车,要自己送方婧去机场。同学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果篮给奶奶,他很高兴高昕能想到自己帮忙,说车子不着急还。高昕连连道谢,把自己的名片给对方,让对方有任何法律问题都可以随时找自己。

上车后,方婧在副驾驶上念念有词,她还在想有什么遗漏没交代清楚的。

她突然想到了,“如果奶奶出院后一定要回家住,村子里不好找保姆护工,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亲戚可以请来照顾奶奶。 ”

“没有。”

“爷爷那边也没有亲戚?”

“我没有爷爷,那户人家是拐子的共犯。我是奶奶养大的,跟奶奶姓。”高昕冷着脸握紧方向盘。他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要上高速了。

“那一家人还在村子里吗?你只说起过奶奶命苦,是拐到村子里的,从没提起过那一家人的事。他们在村里根基深,怎么会放过奶奶,允许她自立门户?”

“恶有恶报,那一家人早早的就不得好死。”

“啊?”

“都是陈年旧事,说是意外,先是那个男人不小心从山上跌下来。照说儿子没了,还要媳妇做什么。可那家老人不肯放人,想联系之前的拐子再转卖奶奶一次,把钱拿回来,结果自己误食了老鼠药先死了。”

方婧震惊万分,“意外!误食!是奶奶她……”

“不知道,那时候的意外现在怎么可能说得清?我只知道奶奶是世上最善良的人。我们那一片都是连绵不断的大山,全村人一起山头岭脚的看着,被拐进来的女子根本跑不出去。不过那一家人死绝后,村里人都说奶奶命硬有鬼,再也没人敢碰她了。

方婧听完无比震撼的往事,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很多地方法治不健全,社会治理失灵,在很多不为人所知的地方,绝路之人求告无门只能拿起屠刀。她不敢往下细想,当年这桩夹杂着犯罪与仇恨的往事已成为被时间掩盖的罗生门。方婧只知道,她认识的奶奶是一个坚韧、勇敢、爱憎分明的人,希望奶奶长命百岁。

“阿昕,或许你可以用体谅奶奶的心情理解公公。或许在那个时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无路可走……而且最后,他也受到惩罚。”

高昕猛地一脚急刹车,方婧整个人差点飞出去。机场到了。方婧知道高昕心结难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通。她知道有些错误和痛苦是无法原谅的,她没有要高昕原谅父亲,她只是希望高昕能与自己和解。机场过道不能久停车,方婧不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离去。

高昕一言不发地跟着下车,从后座为妻子拿行李。他把背包递给妻子。

“嗯?”方婧疑惑。高昕把包递给她,顺势拉住她的手不愿意松开。“啊!”下一秒,她被一把拽进丈夫的怀抱中。

“干什么?”方婧仰起头凝视丈夫,她的额头恰好抵在丈夫的下颚处。

高昕把妻子裹在自己的大衣里,低头深情地亲吻方婧的额头。“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没关系,我是你的妻子,家人就是要互相守护。”方婧的侧脸贴近丈夫的心口,“阿昕,我知道你很努力很辛苦。法律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终日筹谋奔波不就是为了守住这道防线,让世上少几个苦命的孩子。”

高昕想否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他拼命工作只为了赚钱积累资本,有朝一日实现阶层跨越,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童年那个苦孩子。法治理想太奢侈,不适合他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方婧深情地凝望着他,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这是高昕最渴望最期盼拥有的光。法律尊严、惩恶扬善、扶危济困……做的案子越多,见过的纠纷与不幸越多,高昕越是羡慕理想主义者的纯粹和热情。惩罚凶犯不是目的,防止悲剧重演才是。

他爱方婧。

“周一我来接你的班。”方婧放手,“快回去吧,这里不能停车。”

“不用,我让同事帮忙把案卷传过来,很多事可以线上做。这边也可以找护工。你慢慢来,不用急着赶来赶去。”

“你忘啦,周一约了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穗和的动物园命案。”方婧笑意盈盈,“你现在做的事,奶奶会为你骄傲。”

这是高昕第一次会见孙晖。

之前申请过很多次,都被孙晖拒绝了。看守所的周警官说孙晖一直很消沉,非常抗拒法律救济,仿佛数着日子在等死。周警官说,他会想办法再做做孙晖的思想工作。

见到孙晖后,从何谈起?应该听他讲一讲整个事件的经过,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点。对,是这样,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事实并不是从刀捅进身体的那一刻算起。那是从哪一刻开始算?动物园?对对,一定要问清楚日志中的动物园到底指代什么?孙晖会把工作账号的密钥给我吗?里面藏着什么,有什么可以和检方谈判的筹码……

高昕脑子里反复思忖谈话内容,需要弄清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最开始不是一桩简单明了的杀人案?

墙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昕在会见室焦急地等待,迟迟不见人影。他心中不安,难道今天孙晖又反悔了?

“小高,今天不用等了,又见不到。”果然,是周警官走出来。

高昕忙起身询问, “周所,这次孙晖不是同意会见律师吗?”

周警官叹了口气,“唉,孙晖昨天又打架了。”

“又打……打架?那……也要保证会见……”高昕感到喉咙干涩,语无伦次,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挺直腰板道,“也要保证会见权。”

周警官看着高昕坚定的样子,稍作思考后方才说道,“正打算告诉你。人在医院,我现在陪你过去。”

高昕没有想过他和孙晖第一次见面会是眼下的情形,他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孙晖。孙晖鼻青脸肿,昏迷不醒,和日志里描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完全不同。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你见到也没用。”周警官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神情沮丧。

高昕心中难受,“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不是一次两次,孙晖自从移到我笼里后,还是经常半夜喊打喊杀。同监室的人受不了上去理论几句,他扑上去就发狠打人,野兽一样撕咬咆哮,不要命,见血也不疼,直到被打趴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再动。他骑在人身上不停挥拳头。”周警官模仿夸张的表情,“像这样瞪大眼睛,张嘴啊啊乱叫,好骇人。我们进去,拉都拉不动。”

高昕疑惑地看着虚弱的孙晖,又转头打量眼前人高马大的周警官, “警察都拉不动?”

周警官圆圆的脸满目慈祥,呵呵一笑道,“你别看他干瘦,力气可大哩。而且明明每次都是他主动挑事,却表现得惊恐万分,好像是被逼到角落不得不反抗的受害者一样。挨打受伤的人嘴角的血渍还没有擦干,他人一软自己先晕厥过去。”

“会不会是孙晖有什么疾病?”高昕揣测道。

“哈,小高,你见过哪个病人能一拳把我打趴的?听说他从前是个程序员,还不是什么练拳击的。”

“嘿嘿,是,是。”高昕不好意思。

“所里的医生检查过,除了自己的这些伤,他比牛还壮。”周警官苦口婆心道,“小高,这样下去不行啊。原本其他在押人员就对杀人犯发怵,孙晖又这样经常寻衅滋事毫无悔罪表现,不仅我们不好管教,这都拆了好几次笼子了,而且对他日后的定罪量刑都有影响。”

高昕认真听周警官的话,时不时用带着同情和不理解的目光望向昏迷的孙晖。

“所里已经向上汇报,看这次回去后是不是将孙晖单独关押一阵子。但这不是个长久办法,我们警力也有限。我们几个教官一起分析了一下,是不是家里关心不够犯人才这么偏激。从他关进来到现在家属一次也没来看过。小高,孙晖和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高昕略感惊讶,但没有直接回话。他在回想回想孙晖人事资料和日志中的内容,关于家人的信息确实非常非常少。

“怎么了?”周警官见高昕放空走神,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有,我只是想到他家里人也没有联系过我。穗和人事讲,孙晖家是外地的,原来家里条件不好。”

“照理,原先穗和的工程师,也是体面的工作,又不是赌博欠一屁股债,和家里没有联系吗?这要去了解一下,好好做做工作的。哪怕是日后服刑改造,家人的关心和原谅也很重要。”周警官拍拍高昕的肩膀,似把这个重任交给他。

高昕站在病房外望着孙晖,他毫无血色,活死人一般。高昕想到自己父亲,想起奶奶曾经攒了很久很久的钱去看那个不孝子。虽然父亲带给家庭的只有伤害,但他走的时候大概是瞑目的吧,奶奶也没有遗憾。

自从马什看到“英才计划”的成绩单后,工作热情明显下降。什么助人为乐、追求真相似乎都成了一句空话,马什再没有主动联系过高昕。几次线上沟通,马什也非常冷漠,不是匆匆挂线就是久久没有回复。已经是周五,高昕决定下午亲自跑一趟穗和大楼调取孙晖的人事资料,之后早点下班,接女儿回家过周末。方婧说奶奶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高昕没想到,联系不上马什他连穗和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来过好几次了。大哥,上次在这儿的也是你,你不认识我了?……”高昕尴尬地站在门口,不停地向保安解释。

保安大哥昂着头下巴朝天,粗暴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我们只认名牌不认人。每天进出穗和的上百号人,我能认出谁?总之没有名牌的访客预约登记,不然哪怕是郑总的客人也不让进!”

前台还有两个漂亮小姐姐站得远远的,向进出行人微笑致意,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闹剧。

高昕急得直跺脚,“你再不放我进去你们就下班了!是你们穗和的……”他凑近保安大哥,压低声音道,“是穗和的案子,你这样我什么事也办不成。”

保安大哥气定神闲,慢悠悠道,“没关系,那是你的事。你少骗我,律师接案子都是为挣钱。我没事,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的班。”

高昕气结,“你!”想硬闯一把,“你让我进去,我去把马什给你叫出来……”

穗和的保安专业素质就是过硬,他一把揪住高昕的领子用力把他丢出去,像丢一件垃圾一样。保安大声呵斥,“喂喂喂,你好歹是个律师,懂不懂法!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了!”

高昕狼狈地一屁股摔在地上,疼痛和震惊交织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羞辱。路过的人纷纷看向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暗暗发笑。穗和大门口吵吵嚷嚷。

什么破案子,他不干了!高昕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离开,什么穗和什么业务,他再也不来这破地方。

有人出来制止这场闹剧,“吵什么?你们物业是怎么在管的。”

刚刚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前台小姐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过来,“王秘书,你怎么来了?小郑总有什么吩咐?”她微笑得体,动作优雅,不时往王秘书的身后张望,好像是看到了郑经年的身影。

高昕记得王秘书,在食堂见过,马什说的那个福祸相依火箭飞升的人。郑经年还嘱咐,案子调查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王秘书。

“大门口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你们平时就是这么管!”

前台小姐姐顿时花容失色,不停地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把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高昕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一听这话火腾地又冒上来了,“清理出去?我是垃圾吗!我是来给穗和办案子的!”他故意走向王秘书,“王秘书,我们见过,在食堂……”

“当然,高律师,请。”王秘书热情而又恭敬地握住高昕的手,“郑总已经在等您了。”他拿出工牌“滴”打开闸门。王秘书站在闸门边扫视了一圈,严厉斥责道,“这里是穗和的门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高律师是郑总的客人。”

高昕扬眉吐气地跟着王秘书往大楼内走,过安检时他狠狠瞪了保安一眼。他不是号称小郑总的客人都不让进?来啊,再把他丢出去一次啊!

“怎么了,高律师?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谢谢你王秘书,幸亏遇到你。”高昕有些惭愧,“我知道穗和的规矩,我真的和小马约了,但一直没有联系上……”

“小马?Marsh?”王秘书大概明白了,“是我们做的不好,没有给您其他的联系方式。这几天是集团内部测评,Marsh可能在会场里,测评现场是不准带手机的。人事部最近安排集体出国团建,只留下Marsh几个年轻人留守,他要看顾这么大的场子一定忙坏了,没顾上您这头的事。”

“出国团建?”高昕惊呼,“穗和员工出了命案,人事部还有心情出去玩?”

王秘书一脸无奈,苦笑道,“人事部是林总分管的,那边的事我们不清楚。但郑总一直对案子很重视,他曾在基层一线实习,很早就认识Sun,也了解Sun的为人。现在发生这样的不幸,不仅事关集团的声誉,即使在私人感情层面郑总也愿意想尽力帮帮朋友。”

所以孙晖真的是郑经年的关系户?高昕默默确认。

王秘书领着高昕穿墙过巷。高昕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感觉是通往附楼的方向。

“王秘书,我们不是去见小郑总吗?”

王秘书正要回答,有电话进来。他走到一旁接听,似乎在用心记下内容,不时回答,“好的,好的。我明白。”

“高律,这边请。”王秘书回来带路,“很抱歉,郑总晚上有客人。我们已经和Marsh取得联系,他还在赶回总部的路上。Marsh说您是来使用照妖镜系统的?”

高昕支吾道,“额……如果小马不在的话,我可以先在照妖镜上查一些资料,主要是和案子有关的……”

王秘书笑道,“高律,您不用向我解释。郑总让我配合好您的一切需求。我已经让大数据部的同事过去调出照妖镜系统,您请。”

两人已行至095门前。王秘书打开门,巨大设备已经开始运行,机器嗡嗡低鸣,似在冒出蒸腾热气。夜幕渐渐降临,工作却仿佛刚刚开始。高昕走大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抖擞肩膀,仿佛要把一天的疲惫甩掉,全身心投入工作。他在心中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王秘书还站在门边,他没有进房间。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睛微微弯起,嘴角轻轻上扬,展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高律师,不嫌弃的话,您工作结束后可以在本部餐厅用餐,九点会供应宵夜。”

高昕有些恍惚。看着王秘书离去的背影,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永城头条上看到的新闻:《穗和:良心企业从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开始》。

郑经年是特地去大门口的,恰好碰到高昕的事。可他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他焦灼地坐在办公室里,如同坐在铁锅上煎熬。

敲门声,有人开门进来。郑经年急忙抬头,却只看到王秘书。

“人呢!”

王秘书摇头,不敢作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世界似乎在这一刻静止。郑经年颓丧地跌坐到皮椅上,失望如同寒流迅速侵袭他的每个细胞,冰冷刺骨。

茶室灯火明亮,林茜坐在灯下,端方美艳。净水煮开,林茜提起茶壶洗茶泡茶,举手投足无比优雅。她在幻彩琉璃杯中注入乌红色的茶汤,推给眼前人。

“May,欢迎回来。”

林茜笑意盈盈地看着吴月接过茶盏,低头啜饮。她心满意足。

晚上九点,穗和大楼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