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周四晴
深夜救猴的事迅速拉近我和梓君的距离。此后,我经常借口跑花果山给小铃铛送药送食物,时常能见到梓君。她站在假山崖上冲我微微含笑问好,身后是水帘瀑布、繁花盛开。我爱慕眼前的女孩,我惊叹于她的美丽,但我不敢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我怕她只是暂时停留在枝头的惊鹊,蝉鸣声稍大些就会飞走。
今天中午食堂吃饭,赵泽开玩笑地问梓君是不谈恋爱了,梓君低头不作答。我忙解释否认。
我们只是一起在照顾小铃铛。
我说这话时,梓君把头埋得更深,似是羞红了脸。
“哟,你看你看。”赵泽一手拉扯着吴月起哄,一手搭在我的肩膀,“孙总,男人要积极主动一点。梓君漂亮能干,她还是你师妹,你们在大学里就种下缘分。”
“梓君,你也是江大的?”
“嗯,2012级。”梓君认真吃饭。
赵泽惊讶看着我俩,“你不知道呀?孙总,梓君,你们俩在一起这么久,都聊些什么?”
“我们……”一时竟答不上来。我和梓君没有聊过这些,我们聊《三体》,聊《大话西游》,聊小铃铛,但很少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虽然,我已经爱上她。
闭园后如果园区还有没卖完的冰淇淋,会免费送给员工。今天剩下的冰淇淋是草莓味的。我和梓君都很喜欢草莓味冰淇淋。
傍晚,白天纷纷攘攘的游人散去。我们一起坐在动物园的长椅上吃冰淇淋,看远山上金乌跌落,大地尽染似血残红。鸟鸣啾啾,万兽归笼,动物园的大片的草地和假山仿佛化身真正的山川湖泊。
晚风中,谁也没有开口,彼此却贴的很近。
“我们一起去看《流浪地球》吧。”犹豫再三后,我先开口。
明天是周五,园区多功能厅会放电影给周末留在园里的员工看。这周是《流浪地球》。
我想约梓君一起去,虽然我们都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我想同她一起去看一次。“当三体人赶往地球时,地球人正急吼吼地建造行星发动机,带着地球逃离太阳系,去宇宙流浪。”
梓君掩嘴笑道,“大刘真有意思,写故事都能串起来。我看到有读者说,在三体人眼里人类只是虫子,但在对整个宇宙而言,三体也不过是一只火鸡,随时会被端上餐桌。就算地球和三体都会毁灭了,宇宙不过是打了个喷嚏,掸掉衣服上的尘土。”
“好像《爱,死亡和机器人》里的故事。”
“我不喜欢那个系列的故事,闯入丛林的肯定是强盗,好比风月场所哪来的真心人。至于各种打仗打架突突突的,只有死亡和机器人,没有爱。”
我们聊着天南地北的故事,分开的时候她答应和我去看电影。
6月13日周六多云
昨晚电影散场后,我和梓君……她的吻是草莓味的。
梓君说,我们恋爱要低调。我是被重用的园区领导,她不想和任何领导扯上瓜葛。
我告诉她,没关系,我是我,她是她。我们没有工作交集,我不分管她的工作,不存在公私不分。
梓君仍旧摇头。她说,“小晖,我在这个动物园里凭本事立足,不需要倚仗谁的势。虽然我们只是恋爱关系,但瓜田李下是非多,拎不清的人还是会混同。我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有一天如果你走了,我仍旧是这园中的驯兽师,我有本事让狼王匍匐在我脚下。”
我将她抱在怀中,“梓君,你在这里,我能走去哪里?”
我告诉梓君,我新的职责分工下来了。除了原有的案头工作,在我的再三请求下,王总终于勉强答应由我暂时填补动物园兽医空缺。尽管他收起笑意,反复念叨着不合身份、不合身份。
我哪有什么身份?不过是出来做点事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主动要求干活反而会惹王总不满意?既可以解决实际棘手的问题,又没有增加新的成本。
梓君笑我傻。我不认为自己有身份,但其他管理层认为自己有,认为自己和普通员工理应身份有别,不应该是一个阶层的人。我身为管理层,过份亲民和深入群众是在破坏规矩,给他们难堪。
“还有一点。小晖,你懂什么叫做耗材吗?比起修补,消耗才是最经济划算的那种材料。”
我摇头,我不懂。作为最重要的部分,动物园里的动物怎么会是耗材呢?
6月18日周二多云转晴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假装着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饲料厂的推荐名额反复拉扯,始终没有确定好。顺着铺着洁白瓷砖的过道,我时常看到王总办公室的门开开关关,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进进出出。仿佛饲料厂是吊在拉磨驴眼前的胡萝卜,动物园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在蠢蠢欲动。吴月说,不怪大家积极主动,想上进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饲料厂和动物园平台高低不一样,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次阶级跨越的机会。穗和10级员工!普通人努力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这样的机会。
“总部和动物园有这么大区别吗?”我不解,“阿月,你也是在总部待过的,不都是干活吗?”
“平台大一些,高一些,总还是有奇迹的,机会总是多一些,也更公平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也有出头的机会。虽然我不行,但是……”她看向我,突然不再说下去。
我马上明白,轻快笑道,“但是像孙晖这样资质平平的二楞子也能上位,哈哈哈……”
“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吴月神色慌张。
我摆手,示意她不必解释。“自从有饲料厂推荐名额后园里人心浮动,类似的闲话明里暗里传来很多。再说,我自己什么水平能不知道吗?大家也没说错。机会公平,总部能不拘一格降人才,是好事。”
吴月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直到反复揣测确认我确实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微微耸立的肩膀才松弛下来。
我关心问道,“阿月,你现在跟着梓君在园区,过得还好吗?”
其实现在我和吴月相处工作的时间很少。因为大家各怀心思,人员流动频繁,在未曾减员的情况下动物园居然出现一线饲养员、驯兽师短缺的情况。王总觉得吴月没什么事做,想把她暂时借调过去,兼两边的活。我以为吴月会不情愿,没想到她欣然接受。
“梓君是很好的老师。”她站在窗边喝茶,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自从她开始两头跑,精神头儿反而更好。“大象小马都很可爱,我照顾它们每天都很开心。如今事业成就无法强求,能多做点好事也挺好的。跟着梓君,我也学到见识到很多新东西。”
“开心就好。如果吃不消随时和我讲,我去和王总说。”
“我走了,这么大的园区动物总负责,不又只剩下梓君一个人忙活。你舍得?”吴月似笑非笑地打趣着我。
“我当然……我……”又显得我嘴笨。
“不过……”吴月皱起眉头,“王总说园里人手紧缺,又不把我调去缺人的地方。驯兽一直只有梓君一个人做,她早已熟稔,突然把我调去做什么?”
我很快知晓王总这样安排的目的。下午,他与我谈话,希望我和梓君两个人中有一个离开动物园。我是总部下派锻炼的副总,不可能走。走的只能是梓君。
王总说,不管梓君怎么低调,情侣间的爱意是藏不住的,动物园里的闲话陡然而生。说什么梓君长得好看,清高这么多年原来是为等这个攀附副总的机会,说她为往上爬不择手段,不惜出卖……在流言中,我被的塑造成从天而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青年才俊,梓君却承受了所有的对女性污名化的恶意。
我们的关系到了不得不公开的地步。王总劝我,穗和集团非常忌讳办公室恋情,为前途考虑,有必要安排梓君离开。哪怕她是动物园最好的驯兽师
王总的娃娃脸上挂着一如既往亲和的笑容,“梓君在动物园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都看在眼里。我不会亏待她的,何况还有你这层关系在。现在动物园里为争抢进饲料厂的三个名额,天天闹的不可开交,第一个名额就推荐梓君吧。她是园里最能干的,连续十年的优秀员工,推荐她没有人会在明面上有意见。园里对她,也算是有交代。”
他还肯定吴月是个人才,再跟着学习一段时间完全可以替代梓君。
王总懊恼地和我抱怨,在见我之前,他已经去见过梓君,没想到梓君直接拒绝。“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要?按穗和的级别制度,一进饲料厂马上跨入高级员工门槛,虽然工作地点不同但你们俩还呆在一处,一箭数雕,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又感慨,“梓君这么能干却只能窝在动物园这一亩三分地,也是有原因的。”
王总拍着我的肩膀鼓励道,“小孙,你回去好好劝劝你家那位,多为以后着想,要长远考虑。”又说,“哎……你也不必急着感谢我,争取饲料厂的名额也有你一份功劳。将来你回总部扶摇直上的时候,不要忘记在动物园还有我这个老大哥。”
6月20日周四雨过天晴
员工宿舍的楼顶天台一直空着,我买了一些盆栽花、小番茄,又格外添置了摇椅、小桌子和灯具,规划出一片星空露台。梓君拿着小水壶浇花,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如梦境一般,似真似幻。
每天清晨梓君都会早起照料天台上的花木,傍晚下班后又来溜达一圈。我也曾问她,园里到处都是花田竹林,我们一出门就能看到,何必这么辛苦自己养呢?上班已经很辛苦了。
梓君盯着稚嫩的花骨朵,认真的告诉我,那怎么会一样?那些都是园里的花木,而这里开的每一朵花都属于我们。
“那小铃铛呢?她也是园里的财产。”
梓君一跺脚,撒娇道,“她不一样。小铃铛就是我的小铃铛。”她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可爱,和小铃铛捧着葡萄吃的时候一样可爱,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如同少女怀春的紫霞仙子。
梓君,是我的仙子。
我也曾问她,想过调走吗?我们江大这样的学校,申请调去其他部门应该不会很困难。
梓君只是无奈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她坐到我身边,晃荡着两条修长光洁的腿,把小番茄塞进我嘴里“小晖,你真是……天真?男孩子都长不大吗?真好,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
“我,天真?那你喜欢我什么?”
她真的陷入沉思,“因为你不仅天真还善良,只有善良的人会怜惜弱者的处境。你坚持要改造原料基地,救了小铃铛,现在又以副总的身份在园里当兽医。”
我不解,“这,很特别吗?”
梓君真挚地凝视着我,“很特别!就好比不谙世事的奴隶主家小少爷,突然开始同情自家受苦操劳的奴隶。王总一直把你高高供起来,你却一心想要去救园里的动物于水火。所以你一定是个好人,而我喜欢好人。”
她的话我又听不懂了。“动物园不就应该好好照顾动物吗?哪怕,不说他们才是动物园的主体和存在意义,即使是作为园中重要财产呢?”
“不是这样的。”
“嗯?”
“你以后或许会明白吧。”
我依旧疑惑不解。每当谈论起动物园的运行机制或者未来的职业规划,我总是听不懂梓君的话。
“不要担心我,什么高学历高材生,去哪里干活都是一样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她深吸一口气,眺望远方,仿佛山河尽收眼底。
我走到梓君身边,“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饲料厂,我去和王总说。我在动物园只待一年,回避规则其实不会对我们的关系发展产生实质影响。王总知道这一点,他是想卖人情给我,而我觉得这对你或许是个机会……”
“如果你们都觉得好,”梓君躲开我的怀抱,独自靠在栏杆上,“我答应去饲料厂。我说了,在哪里干活都是一样的。”她眉梢眼角没有颤动,无悲无喜,仿佛只是与我闲话家常。
远方夕阳无限好,快到放晚饭的时候。
6月21日周六小雨
夏至,白昼至极,万物繁茂。
我在动物园已经担任一段时间的兽医职责,果然和梓君说的一样,动物们都很健康,很少有生病的。我貌似又回到百无一用的工作状态。连王总遇到我也少有工作交流,总先恭维几句孙副总身兼数职辛苦辛苦,之后便好奇打听起我和梓君的进展。没有人关心我在园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当兽医唯一的好处,或许只有任意自由地接触园中的动物。
梓君说园里其他动物都能很快适应饲料,唯有小铃铛面对饲料胃口不好。第一批量产饲料运到花果山时,小铃铛甚至出现呕吐不止的情况。梓君立刻以第一线驯兽师的身份向饲料厂反馈,得到的答复是“孕期动物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与饲料本身无关。”
梓君疑惑了很久,“我经手过这么多孕期小动物,怎么会连妊娠反应和食物中毒都分不清?我想不明白,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等第二批第三批经过不断调试的产品到位后,小铃铛虽然没有强烈的难受表现,但胃口仍旧很差。她似乎也知道些什么,除了统一调配的饲料再没有其他食物,为了孩子每次都会勉强咽下一点。可小铃铛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于是我经常利用兽医之便偷偷带一些营养品进花果山,拉着梓君一起去照顾小铃铛。
我们一起靠在假山上,我靠近梓君悄悄牵过她的手“你说,小铃铛的至尊宝会是哪一只呢?我们每次来看她,她都是一个人枯坐着。”
梓君调皮地吐舌头,“不知道。或许没有?可能是上天赐的。刘邦不也是白龙之子?何况花果山猴杰地灵。”
“那她就是一只圣母猴,是花果山最独一无二的猴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金色的小铃铛,准备系到小家伙的脖子上。
梓君阻拦,“会不会太招摇,吵到别人?”
“不会,从此以后她就是花果山最独一无二的猴子了。”
小铃铛挂上了小铃铛,从此以后她就是花果山的无冕女猴王。我和梓君会为她接生,好好照顾猴宝宝。小铃铛在花果山会生下猴子猴孙,从此称霸一方。
梓君开心地笑了。
“小铃铛,姐姐会永远保护你的。”
暑假即将来临,动物园迎来一年中生意最旺盛的季节。饲料厂已完全达到稳定生产供应,可以全覆盖园区动物的口粮。我当初进门时看到的那批新动物比想象中更快接受量产新饲料。他们已经完全适应动物园的生活,不管投喂什么食物都吃的津津有味。
动物园开放日活动正式摆上高层会议的台面,预计在暑假期间隆重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