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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孙晖日志三(二)

4月1日周一 多云转小雨

今天过节。

饲料厂的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在众人的灼灼热眼中,王总拍板点名要我做饲料厂总监工。下午,很平静的系统群发邮件公告了这一重磅消息。如此大的事悄无声息敲定,可四周安静异常,无人感到意外。平地惊雷,只见电光火石,却无半点声响。

打开邮件时,我心虚地望向门外吴月的位置。我答应她的事没有办成。以后她会更忙,干的工作却要都算作我的。我心底里滋生出深深的愧疚,好像自己是个欺下媚上顶坏的人。我觉得很对不起吴月。但她没有说什么,好似早就料到也早已习惯。她抱着一袋厚厚的文件站在门边,依旧淡淡微笑着,大方得体。

她向我道贺,“孙总,恭喜。饲料厂项目是阶段性工程,又是穗和集团和动物园的第一次连接,您是最适合管理这个项目的人。”吴月是想要的人,她明明应该难过,此刻脸上却挂着真心诚意的笑容。她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我,“这是饲料厂的前期资料。”

“啊……哦。辛苦了。”我茫然得结果这厚厚的一沓资料,心中惊叹。不愧是吴月,无论遭遇什么,永远保持极高的工作能力和效率。

吴月继续对接工作。她已然重新全情投入工作。“饲料厂项目的具体执行人是赵泽,我和您提过,也是我们的同期。下午,我安排一个碰头会,正式从谢总那里把项目移交过来?”

我思索片刻,“不用,我想直接去实地查看。我有这个权限吧?”

“当然。”吴月嘴角挂着标准微笑。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午后下起蒙蒙细雨。天色晦暗,乌云一层一层堆叠;旷野无边,鸟鸣猿啸格外哀婉清脆。我和吴月等在行政楼下,建筑假山形状的设计创造朦胧雾气萦绕楼梯的效果,屋檐下凝结出一滴一滴雨珠。我们在屋檐下等赵泽来带路。在我知道的工作内容中,饲料厂不是保密项目,举园瞩目且竣工在即。但是吴月不知道饲料厂的具体位置,这让我十分吃惊。

“这不奇怪。”吴月觉得稀松平常,“人和人都是因为有接触才会有联系。在您来之前,我没有资格接触这个项目,又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自然对别人的工作内容不熟悉。”

想来也是。我入园月余,对挂在自己名下的饲料厂也不知道建在哪里。

赵泽来时并没有告诉我们饲料厂的具体位置,只是领着我们往前走。“我也说不清楚。其实我是个路痴,走了无数遍才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可打桩仪式那天,我见你不是一早就到现场布置。”吴月奇怪。

“那是头天晚上我摸黑在动物园中来回走了无数次,直到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赵泽挠挠头,“后来太晚了,园里到处是野兽咆哮。不是我早早到了,是我太害怕,索性就在工地上将就一晚。

天气不佳,路上游人稀少,整个动物园的齿轮仿佛放缓运转速度。喧嚣散去,迎来一种久违的寂静。下午四点,只有清洁工人依旧冒着细雨捡拾垃圾清扫落叶,进行一天的收尾工作。偶尔与他们擦肩时,我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愧,无端地感觉和他们相比,自己的工作成日瞎转毫无意义。可能,我的感觉是对的。

路只走一次确实说不清楚。饲料厂建在主园区之外,离开动物活动区后,路陡然变得曲折。赵泽领着我们弯弯绕绕不知穿过了几道围墙,直至迈过最后一道墙突然传来工程车震耳的轰鸣声。退回去一步,一墙之隔,另一头依旧静得出奇。

五点,动物园即将对外闭园谢客。

我远远望见前方矗立两间水泥小平房,主体建筑已经基本落成,原始工业风,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春意盎然。这就是传说饲料厂?

我不禁赞道,“这墙的隔音效果真好,没想到园区的饲料加工厂装饰得这么文艺僻静。要不是工程架子没拆,我还以为这里是间艺术品呈列室。”

“假的。”吴月一脸漠然。

“嗯?”

“这些爬山虎都是假的。原来的设计是由真植被环绕,但王总说真的植物有生命力,无孔不入,时间久了会破幻建筑本身结构,所以换成这些塑料。”吴月似是触物伤情,“我原本也在项目筹备组里,因为反对以假乱真,被劝退离开饲料厂项目……”

赵泽轻轻拍吴月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吴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泽指着饲料厂,笑嘻嘻道“孙总,您路上问我动物园的核心业务是什么?喏,就是这个。”

“这个?”我疑惑道,“饲料厂怎么会成为动物园的核心,这不只是今年的创新项目?”

“您应该知道动物园并不稀奇,大大小小哪座城市都有,并且很多都处于长期亏损的状态。我们园区不是大熊猫基地,园中动物平平无奇,穗和集团怎么会突然选择并购这里?”赵泽提点道,“关键就在藏着这里。这家动物园突破饲料研发技术,有望实现未来所有动物的统一口粮量产供应。这些在给您的资料里都有写。”

吴月迅速从公文包中翻出相应资料递给我。

赵泽越说越兴奋,“园区那些花里胡哨的创新项目带动不了多少创收。退一步讲,只要驯化的好,所有动物园都能做开放日项目,但他们却不得不从我们的饲料加工厂里买饲料。您想想,一旦垄断上游产业链,会激发出多大的市场效益!饲料厂既是核心技术研发地,又是批量生产试点工厂,未来不可估量!”

我低头快读翻看手中的资料,在提到饲料技术突破性技术的地方有小字标注,饲料技术由穗和集团长期资助研发,但在投资的多家动物园实验中仅此一例成功。

“梓君!”吴月突然兴奋地冲前面打招呼。

我咻地抬头。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饲料厂第一间屋子中出来,银白色的制服包裹着她的身体,远远望去像一颗螺丝钉被擦拭得锃亮,掩藏住所有风华。梓君抬头拉下口罩,冲我们莞尔一笑。一瞬,我的心漏下一拍。

刚想上前打招呼,吴月一把将我拦下。“孙总,前面是工地,我们不能过去。饲料厂项目竣工前,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我们都不能直接进入。”她凑近我耳边轻语,“总部的意思,王总请大师来算过,说是人进人出破坏风水。特别是第二间屋子,那里是饲料核心技术研发区,已经被总部贴上封条划为禁地,绝对不可以靠近。只有集团大老板才拥有的最高权限,据说王总都没进去过。”

“那她呢?” 我指着梓君。

“梓君因为动物园业务能力突出,在技术研发阶段被王总指派给Lisa总工打下手,做过一些辅助工作。最后一次实验成功后,总部的核心技术人员都撤回去,听说论功行赏各有升级。梓君留在这里,继续作为动物园方技术人员和各方交涉,特别是第一间屋子的大型设备安装与维护。”

我讶然,“她?一个小姑娘?”

吴月捶我一拳,“怎么,看不起我们小姑娘?”

“不是不是,是惊讶,是佩服。”我忙赔笑,拱手作揖,而后继续问道,“可统一加工的饲料。动物都吃吗?老虎狮子和大象猴子的口粮总归不一样吧。”

“吃呀,这就是核心技术的突破点之一。”赵泽满脸骄傲,“而且除了总部核心技术人员,谁都不知道饲料厂的原材料和配方是什么。”

我远远望着神秘的饲料加工厂,梓君已经整理好穿戴,银白色的制服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又走进去工作了。

4月19日周五 雾

对接工作频繁、同期管培生、互相重叠交叉的穗和经历,我、吴月和赵泽很快熟络。吴月的经历自不必说,我都晓得。不想赵泽在基础岗位上做了近十年,也经历了各种狗屁倒灶的轮岗调岗。作为穗和大楼砖块,自然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从没有人哪怕问一声这块砖需要什么。

饲料厂项目持续推进,日程紧迫加班变得频繁,王总特意吩咐园区食堂加开夜宵时段。每次我们仨加班后都会散步到食堂喝点小酒撸点串,赵泽总是趁着酒劲就开始他的表演,眼泪啪嗒啪嗒一把一把往下掉,诉衷肠到极心酸处忽而舞出大动作,或站起或趴下,捶胸顿足,号呼靡及。发酒疯的中心思想不过四个字,壮志难酬,壮志难酬啊!

“我在穗和十三年,十三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量度吧?我能工作几个十三年……”

“我就这么差吗?永远都在打杂!我做了十三年的6级员工,要以6级退休吗……”

“领导说新收购的产业机会多,派我来是要重用我,原来又是重重的用我……哈哈哈哈……”

“不,不一定能做到退休,说不定哪天裁员就从我们最低级别开始裁……”

第一次见这场面,我手足无措,全程想拉住他低调点。这么多人看着呢。喝醉的人力气特别大,反倒是我常被他一把撂开。后来,随便。

倒是吴月从头到尾都十分淡定,抿着小酒看戏,见我摔在地上也不搭把手扶我,没有良心。

“丧哥,随他吧。”

“阿泽喜欢喝醉。明天醒来他就忘了。”

“人总得自己找个出口。”

我们这桌常常是满地狼藉。食堂总管几次想说点什么,可每次见面又作罢,只是摇头,吩咐手下人手脚麻利点。我和吴月特别不好意思,等赵泽醉得倒头昏睡后,帮着食堂员工一起收拾桌椅碗盘。

劳动间隙,吴月偶尔也会讲讲家里的事。

“我的故事我没有他那么复杂,只有一句话。我生了两个孩子……”

“丧哥,你不用不好意思。你已经发现所谓的申请调动不过是发配边疆的修饰词,我是被集团发配到这里的。”

“生小宝后,我得到人生第一个绩效末位。集团收购这里后,部门第一时间决定流放我。人不在,绩效末位肯定是我。扛走末位淘汰的风险,是我最后能为原部门做的贡献……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真的只是为自己在生孩子吗?如果是,那么孩子只能带来母亲人生的不停下坠吗?”

我默默听着,没有办法回答吴月的问题。母职困境是房间里的大象,人人都看到却都默契地选择沉默,有意避而不谈。政策可以马上调整,但社会矛盾的解决是个漫长的探索过程。虽然对每一个家庭而言能量是守恒的,当男人因为女同事生育承担更多工作时,自己的妻子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减少工作量。但事实上,人都是利己的。在企业雇佣女性的预期成本大幅增加的同时,男性正因在工作中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获得了更高的职位和报酬。最终,妈妈几乎承担了所有。

没有人会自愿踏入陷阱,无论它如何用爱情和伟大进行装饰。恶性循环的齿轮开始转动,一方面母职困境不断压缩职场妈妈的生存发展空间,另一方面旁观的年轻女孩往往以此为鉴提高警惕远离危险。公平,幸福,获得感,社会价值……女性拥有立足之地,拥有无限向上的可能性,行有余力后自然会无比欣喜地迎接新生命。如果不实际解决女性生存生产生活困难,提高生育率仍旧举步维艰。

好比吴月,在多喝几杯后她偶尔把玩着手中的小酒杯陷入一种不自觉的悔恨中,“孩子是很可爱,亲子互动的快乐也是不可替代的。可是我原本就很快乐,我原来的快乐也是不可替代的。”语毕,已是泪眼朦胧。

我举酒杯轻碰她的杯沿,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安慰她,“吴月,你说的或许都是对的,但深陷在这种认知和情绪里,只能让你更痛苦。”

“因为清醒会让人痛苦?”

我理所当然道,“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然后结婚生子,顺遂的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安慰的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末了,总是吴月苦笑结束。

“丧哥,你还是不懂。不过,不重要。”

世上没有什么所谓的换位思考、切肤之痛,因为刀不切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后来,她不再多提自己的家事。

4月20日周六阵雨

吴月又加班了。

她的活很多,永远干不完。文书格式标点排版,材料撰写反馈修改……我也不知道这些文字游戏在动物园有什么用,但每一项都会有人盯着死命催促完成。吴月说,这就是秘书的工作。动物园中人数最多的部门是综合行政部,最忙的是大大小小的秘书。从三年前王总选拔第一个秘书开始组建班底起,如今已有满满当当一幢楼的人,但仍显得人手不足捉襟见肘。王总有继续扩招的需求,正拜托我向总部打报告申请。我不好意思干这件事,一家动物园的秘书比饲养员还多,说出去谁信?

有时候加班太晚,我会送吴月回家。其实活都是吴月在干,我非常讽刺且惭愧地作为领导亲自陪她加班。对她成日忙于文字游戏的困境,作为直属领导的我无力解决。当我问她有什么具体工作是我能做的,她总说没有,还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只能在办公室假装忙碌,或者回宿舍放下公文包又假装有事转悠回办公室。

夜太深的时候,我觉得我有责任送她回家。吴月往往打趣说,“丧哥,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的领导。”路上,我们聊聊天,时间在黑暗中似乎也不再漫长。

今夜雨大,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现在,她偶尔会和我聊起过往一些具体的工作经历,比如她是怎么来到动物园的。“我原本是被自己的部门放逐到北冥区,那里更偏远。新成立的分部要搞信息化建设,第一时间就想到我实习时候的技术成绩。呵,这时候,又想起我是搞技术的?调我区前端销售岗位的时候怎么不说……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已经很满足,王总很和气,员工家属还可以免费参加动物园活动。又重新遇到你一起工作,我好像回到当初最开心的时候。”

“还有机会的。”我告诉她,“我看过集团外派规则,满两年服务期可以申请去其他地方,升员工等级也会优先考虑。”

吴月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个。如果想要削尖脑袋往上钻,总部才是斗兽场,我会想方设法留下来而不是申请来这里。在做你秘书前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打扫笼舍、管理动物、制作饲料、整理台账……其实这也没什么,都是工作而已。丧哥,我早没有壮志难酬的感觉。反而是阿泽,他每次发酒疯的样子你看看到了。他这么难受就是因为所有努力都没有正向反馈,可他又不甘心放弃。唉……”吴月突然叹气,“他不明白。一样东西,当上位者不想给时,我们的身段再柔软也没有用。”

“月姐,你别这么悲观,我们的工作集团都是看得到的。比如我能有机会来动物园挂职。你当年是我们同期管培生中成绩最好的……”

“看的到,然后呢?这个问题不禁问。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做什么不一样?”吴月换了口吻,“孙总,你有没有想过,穗和已经长成庞然大物,一架设有既定程序的庞大机器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多人才。服从集团安排没什么不好的。真的离开穗和集团,我又能去哪里?”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白玉般清冷的侧颜,我感到陌生遥远,远得如同眺望海峡对岸的同胞。离开故土,走到哪里都再没有家。

可是,穗和不该是故乡的沃土?

回到园区时雨已停,明月高悬,月光清清冷冷地碎了一地。员工宿舍外是一大片空荡荡的草坪,四周暗如深渊。夜风空静,远方传来几声兽鸣。我踏进草坪,草叶上沾染厚重的露水淅淅沥沥磨蹭着裸露的脚裸,凉飕飕的。

月影漉漉,我远远望前方同路人的身影,心中欢喜。她在草地上转来转去,踏上星光,如神女下凡。

我上前打招呼,“梓君?”

“嗯?”她听到响动抬头。“谁?”

“我是新来的员工,也住在宿舍里。”我含糊解释,“我见过你,大家都说你是园区最好的驯兽师。”

她嫣然一笑,没有否认。

“这么晚,还没休息?”

“嗯。”少女清音温柔若水,“我太累了,出来转转休息一下。”

“我叫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