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提着重重的案卷材料在法院门口排队。开庭原本是小朱的活，可他现在去了陈冰诺那一组，高昕不好意思经常叫他两头跑。昨天晚上工作到太晚，现在光站着人都发懵。
穗和的动物园是什么很高级的地方？现在做动物园的有一家亏一家，怎么孙晖日志中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产业？高昕昨晚查了半宿的官网，没有发现穗和集团有关于动物园方面的产业布局。还有什么疯狂动物城，自办饲料厂？简直异想天开。可日志中的细节那么真实，高昕阅读时总情不自禁地置身其中，仿佛直面孙晖的喜怒哀愁。难道孙晖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预想到日后结局，故意编造这些故事等待被人发现？可如果不能成为脱罪证据，这些故事有什么意义？
永城银县法院高大威严，但大厅只开一扇小门。律师虽然不用过安检，但没有专门的律师通道。高昕第一次注意到律师进门扫脸的机器，上面贴着穗和制造的标志。他正在扫脸准备进去时，手机响了，是小马的电话。开庭时间快到，高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电话。
“高律师，我知道下派挂职是什么意思了！”电话那头马什兴奋不已，“我还以为孙晖一直在大数据部，原来去年年初的时候他参加‘英才计划’，有去外地子公司挂职。”
“是王义原先工作的子公司吗？”
“那倒不是，是集团配套的文娱周边产业，做一些IP的衍生品开发，手办、盲盒之类的。我和你说，‘英才计划’是小郑总进入管理层后上马的第一个计划，密级特别高，难怪我在人事部都没有听说。谁也没想到老郑总会突然发病暴毙，可能他冥冥之中也有预兆，去年赶紧忙慌的把小郑总从基层一线调进总部，本来我们也都没发现，结果哪有新人进总部两个月，所有部门轮转一遍直接进管理层？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马什絮絮叨叨个没完。高昕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似乎在加速移动，时间已经不早了。
“小马，我上午有个庭，还有两分钟，你长话短说。”高昕脑子里飞快消化马什的话，“你说的这个什么什么计划，是穗和董事长换届后小郑总立刻上的？”
“是英才计划。”马什慢悠悠纠正道，“不是的，那时候老郑总还在，谁能想到老郑总会突然走？这个项目是老郑总掌过眼特事特办的。”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高昕恼火，他这边急的不得了，马什居然没有准备好就给他打电话。
那头慢慢吞吞地照着纸面念，“我在拿到的计划方案里，计划目标这里写了‘穗和集团的根在生产一线，只有真正懂生产懂业务的人才能做好总部办公室里的工作。’‘好的管理者不是只需要自身优秀就够了，而是要学会带团队。’‘什么是好的团队？不掩盖任何一个人的光芒，同时整个团队能够配合地天衣无缝。’……”
“别念了，回头发给我吧。”
“发给你？”那头犹豫了，“那要晚一点，我想想之前直接给您拷资料的做法还是不妥，还是需要在系统上申请留痕，叫小郑总审批。”
“可你这样念给我听有什么区别？不一样是泄密。”高昕吼道，他紧盯着墙上的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小马，我真的来不及，我们开完庭再聊。”
“还有还有，我再说一句。一年前小郑总的人事调动，集团大楼里都在说这是太子入主东宫。说什么培植业务骨干，打破管理层固化，畅通人才上升渠道，说到底都是小郑总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根脚，还要把根扎到生产一线去……”马什正说的起劲，电话里传来嘟嘟”忙音。他拿着话筒，愣了一会儿。
高昕挂掉电话直接飞奔向法庭，一路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跳出喉咙。他猛地冲进去，门“啪”的一声响。庭上庭下已经坐满人，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法官和客户都紧锁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高昕尴尬得吞了吞口水，迅速在脸上堆满笑容，硬着头皮走到原告诉讼代理人的位置上。
庭审后，高昕一路陪着客户，直到送上车。年前好不容易找人搭到脉接到程氏集团的业务，今天开庭的是个顺手带的知识产权小案子，可现在搞成这样……程氏的两个工作人员板着脸，面带寒霜，不论高昕怎么道歉，始终一句话都不想搭理他。
临上车前，年长些的那位还是忍不住开口教训，“高律师，开庭守时是律师最起码的吧。”
“是是是，张经理，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高昕唯唯诺诺，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你这个样子，我没法和林总交代。”老大哥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高昕一眼。
林总就是陈冰诺那个客户。高昕后来才得知年会上大老板身边的年轻人是程氏的林铭。林铭对外只宣称是程氏集团的法务部总监，但据说他与程家内里牵连很深，比亲儿子还亲。
“算了，都结束了。张叔，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小伙三两下扯开领带，招呼张经理过去。老张作罢，闷声上前为小伙拉开后排车门，然后自己坐到司机的位置上。
高昕有些吃惊。老张称年轻的小伙为“小程总”，原来他才是主事的人。姓程？大概是和郑经年一样的二代。
“高律师，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们回去不会向法务部打小报告。”小程总摇下车窗，满不在乎对高昕说。
“谢谢，谢谢。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高昕弯着腰回话，信誓旦旦地作保。
“没有下一次了。程氏集团那几个并购业务挺着急的，就不麻烦你们了。就这样吧。”小程总没有看高昕，兀自摇上车窗。
“小程总，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但并购案我们已经签意向约，也跟了一段时间……小程总，小程总！”
车子发动，客户绝尘而去。
法院停车场行人来来往往，高昕小跑着追了几步，觉得不好看，停下脚步目送那辆库里南离开。他抬头仰望天空，心中无奈，身子却感到轻松不少。好累啊！如果不做程氏集团那几个并购案，接下来应该会轻松一点吧，反正短时间内也当不上高伙，创收压力不用太大。只是……业务被自己搞丢了，案源费还是要给。高昕想到中间人那30%的案源费，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世界安静得出奇，高昕才想起来手机还是静音的状态。果然，一打开就是满屏的信息轰炸，已经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有五六个陌生电话，大概是广告推销或者电信诈骗，高昕一般直接略过。马什每隔半个小时给他打一个电话，这个人话说不清楚，可以晚点回电。高昕打开通讯软件，一条条点击查看同事和客户的留言。没看几条信息，马什的电话又进来。高昕现在看马什的名字就恼火。
同样令人恼火的还有多变的天气，刚刚还是蓝天白云，转眼间风云大作，斗大的雨滴哗哗往下落。高昕匆忙挂掉电话，一面跑一面找自己的车。待跑进车里时，高昕浑身被浇透，狼狈不堪。手机又不停震动，高昕心烦意乱地挂掉电话，冒着大雨开车回律所。
另一头，马什焦急地等着电话接通，在等到忙音后失望地挂掉电话。高律师那头不知发生了什么，能打通却挂掉，应该不会再接他电话了。马什考虑了一会，打开新的文档，敲下，“英才计划：自年初，郑经年任穗和集团董事长后……”
“Marsh,我10点会议的发言稿写好了吗？”Lisa在办公室大声叫他。
马什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右手疯狂打字，左手举起示意，高喊，“马上好！一分钟。”
大雨倾盆，雨水猛烈地击打挡风玻璃，似乎要穿透玻璃泼进来。开了好远一段路，天空依旧阴沉，大雨中视线模糊，前方道路变得模糊不清，要起雾了吗？手机在中控台附近的饮料槽里，过一会“钉钉”，过一会“钉钉”，烦人得紧。高昕紧紧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驾驶，几次想在红绿灯的间隙把消息提示音关掉都没有成功。
车子进入地库，车灯晦暗的光线在刹那黑暗中转作强光。雨声渐歇，世界重归于宁静。停稳车后，高昕翻过手机，马什的消息充斥屏幕。点开对话框，有一份“英才计划”文档，之前的页面中还有好几次撤回操作。再点开文档，加密操作，这个小马是铁了心要等高昕回电话。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高昕又好气又好笑，仿佛看见了马什再三犹豫的畏缩模样。
车子重新发动，高昕连接蓝牙拨通马什号码。
已是午休时间，马什没有去食堂吃饭，坐在座位上啃冷饭团。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出神，看上去像个傻子。
手机突然响，毫无准备。
“喂，高律师，密钥是……”马什正咬了一大口饭在嘴里，慌忙中胡乱嚼两下就往下咽，差点噎死。
“小马，我过来了，我们见面说。”
“哦，好。”马什有些恍惚，如同得到某种恩赏。他起身匆忙往095号房走，又折返回工位用座机拨内线，“璐姐，让阿姨打扫一下095号客房，小郑总的重要客人要来。”
风雨中，高昕挂电话单手摘下耳机，跟导航开往穗和大楼。
穗和095客房提前打开热空调，综合服务部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一套换洗衣物。高昕换掉湿衣服，扯了条浴巾单手擦拭带着水珠的湿发，另一只手拿着穗和《英才计划书》的复印件。他一面看一面念念有词，“深入一线、扎根工厂，凡列入10级员工预选名单，必须到下属子公司或工厂挂领导副职锻炼，一年后统一进行绩效考核确定最终名单……10级员工？”他好像听过，“持股资格？”
“对，10级是个门槛，穗和的员工持股仅面向10级以上员工开放。”马什正在调试设备部，他好像又在数据处理器里安装了什么系统，“现在穗和10级以上的员工不是中层以上，就是跟着老郑总创业的老人。普通员工在穗和干一辈子，能到这个级别就顶天了。而且集团规定，凡10级以上员工，除非违法犯罪或者给企业造成重大损失，否则永远不会被开除。”
“哟，这道坎还是个金饭碗！”
“那是，10级员工算一只脚踏进了穗和核心利益圈，是自己人，是可以在股东大会上投票的。”
“小马，你是几级员工，什么时候能捧上金饭碗？”
“我进人事部后刚沾光升8级，已经很快了。”马什不好意思地笑笑，“Lisa是12级，穗和董事长是16级。”
“我记得你说过孙晖是10级。”
“是，他升10级也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按‘英才计划’规定，他如果真升职做主管也只能算平调，对他来说还不划算哩！不过……也没有后来。”马什聊到孙晖时，最后总是神色哀伤。
显示屏上出现片头动画，系统已完成导入，程序正在启动。这动画真有意思，孙悟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戴着紧箍咒的猴子只有孙悟空。悟空火眼金睛射向一面镜子，画面翻转，镜中一无所有的小猴子乘一叶扁舟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上漂泊。
屏幕上跳出搜索引擎界面。
“太好了！我居然成功！”马什兴奋地要一把抱住高昕。
高昕直往后躲，“唉唉，小马，冷静点。你这么急着找我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照妖镜啊！”
“我知道，你说过。这个片头动画做的蛮形象的。”
“不不不，上次用的只是内测版的边角料，这份是小郑总特批，从大数据拿来的正品。虽然还是没有最终完成，但这个是最接近核心技术突破的一版。”
“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同吗？”
“就是说，就是……好比打磨玉石，之前我们用的是只是原石，但现在这块可以称作璞玉。只需稍加雕琢，即能全面推入市场。”马什还是感觉说不清楚，“我给你看。”
马什在搜索框内输入“动物园”，回车。
“你不是一直问动物园吗？我查了所有能接触的资料都没有痕迹，或许照妖镜知道。”
高昕奇怪道，“穗和内部系统的基础资料都是一样的，别的地方搜不到，这个系统就能知道？”
“你不晓得照妖镜的威力，所有真相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它的设计参数有强大的逻辑勾连力和拟人化判断力，不仅可以精准识别定位原始数据片段，还能通过逻辑勾连还原被删除的数据、修正被篡改的数据，并再次进行整合呈现。从某种意义上说，照妖镜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高昕仔细揣摩，“所以，关于‘动物园’的记载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为抹去，但这个系统会发现这点并且回复原始数据？可是你们小郑总不怕被我看到商业秘密吗？”
“他不傻，给你开放的权限只有内部管理信息，不涉及商业秘密的。”
叮！大屏幕上跳出结果。
“真的有动物园？”马什既惊讶又叹服。
跳出的列表结果中最上面显示的是孙晖的部分工作日志，时间精准定位至3月15日至12月31日。接下来是英才计划的考试成绩，并且精准定位了一段孙晖面试现场的全过程录音录像。最下面是照妖镜AI结论：穗和集团不存在“动物园”有关的主产业。沥出无关数据后，关系最密切人员为大数据部孙晖。根据现有数据还原修复，“动物园”可能是孙晖对穗和某项业务技术的代指，核心数据定位于孙晖工作账号（50，75，93，24）位置。该位置目前处于锁定状态，如需进一步了解，建议人事部约谈孙晖。
“该位置被锁？就那个是你们说孙晖被锁住的工作账号？”
“好像是的。”
“白忙活了一场，还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小马，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喊来就给我看这？你不能自己提前搜一遍吗？”高昕责怪马什，语气十分不善。
“这是小郑总批给你的，按规则我不能单独看。”马什小声嘟囔。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高昕的表情，生怕惹对方不高兴，“高律师，您别生气。照妖镜的权限开通后一直可以用，您随时可以调取穗和的资料，这是小郑总对您的信任。而且现在我们至少能确定‘动物园’确实存在，还有和孙晖的精准定位……不是吗？”马什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期待鼓励的又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麻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