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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孙晖日志三(一)

3月29日周五 阴

当我敲下这篇日志时,正独自坐在办公室。

此刻,吴月一定一如既往地在门外忙得四脚朝天。

我正在独自思考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没有心思顾及她。这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我完全没有办法插上手。正式上岗十余天,作为总部定向任务指派,动物园总裁重点培养对象,坐在假山行政楼顶层的副总,我居然没有具体工作?

这座动物园是被穗和集团收购的,不是凭空新建出来。各个园区原都有各自的团队,自上而下一手包办,机制成熟,运行顺畅,甚至在多年经验累积中早已形成完善的BCD应急方案。从某个角度讲,不光是我,纸面上所有的管理层平日里都无所事事。各园区自成派别的管理模式,依靠相同的认知和进取目标将人紧紧凝聚在一起。每个团队的成员都在经年累月的相互配合中结成深厚情谊,热血激情同进同退,仿佛在给打工赚钱这一金属色的行为蒙上一层淡粉色的柔光。

每每陪王总游园时他都会无比感怀追忆往昔,当年动物园传出被收购消息时是如何人心惶惶,他是如何据理力争,最后是如何凭借手中的饲料技术换回穗和留用80%员工的承诺,这才有了动物园今天依旧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生意兴隆。那时,他还只是火焰山单个园区的负责人,一个雇来打工的。王总对我说,哪怕老板不要这座动物园,他要!老板不救这座动物园,他救!最终,因为管理层稳定,穗和集团顺利接手动物园。平稳过渡后,王义成为穗和动物园新任总裁。今年是第三年。

王总说,穗和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对我异常客气谦恭,完全没有一点一把手的架子。他嘱咐每个园区的负责人都要全力以赴配合我的工作,不能有一点拖延怠慢。每个园区的副总也是这么笑着与我寒暄的,说什么凡有所求无不应许。可职责也是权力,动物园这块巨大的蛋糕早已一块块切好,按具体工作分给每个副总,哪里会容许我一个外来空降兵从他们口里夺食?过去的大半个月,他们会在每次管理层例会后关心我,别心急,慢慢来,再了解了解情况。摸清虚实,然后呢?权力吗?各园区山头已成,刀锯斧钺尚且砍凿不进,何况我这血肉之躯。我想,恐怕我永远也无法知晓这座动物园的真实面目。

也不是不能造出点事情做,像我曾在总部见过的那些新提拔的部门副总一样,制造出无数需要填写的表格和文书,怒刷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存在感。我知道,大家都会配合我演出,演这一场用形式主义彰显官僚特权的滑稽戏。

所以,现下什么都不做,按部就班,反而是对所有人最好的。

我每天花半个小时在系统内签收文件,系统会向所有管理层推送但永远不会回收的文件;每周参加两三次项目会议,但所有的审核意见和会议材料都由身为秘书的吴月提前准备好。我只需要在电脑上点一下或者出席会议露个脸。

以上是我全部的工作内容。

我不好意思像一些老资格的副总一样没事出去溜溜,赏花逛园子钓鱼,只得成天闷在办公室里往返踱步。实在空的难受时我也会瞎想,集团养着一大批我这样的10级副总有什么用?我到底是来动物园干什么?工作状态悬浮,没有安全感。

偶尔,我偷偷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窥探,走廊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制造出一种忙碌的氛围感。顶楼以下,年轻的中层进进出出办公室房门,不断向下布置工作,试图抓住某种存在的意义:只要我不停在转,工作就不能少了我。而各项创新项目会议的内容大都大同小异,不是异想天开就是抓着细枝末节不放,讨论来讨论去,核心内容始终围绕如何变着花样折腾动物。似乎,只有把小动物们都折腾干净才能勉力维持动物园的正常运营。

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吴月见我总是闷闷不乐,劝道,“别人家领导也是这么当的,丧哥,你愁什么?”

“我没想到当领导是这样的,每天瞎糊弄。”

“你以为领导该怎么当?”

我哑然,无言可对。吴月又忙去了。

吴月很忙,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她忙着沟通关联各个园区部门维护运转处理矛盾,不停地对各种提交管理层集体审核的鸡零狗碎拟初步答复意见,为各项矛盾冲突提出至少两套解决方案供我选择,为我出席各种场合写讲话稿……我只需在她拟定的文书上签字就足够应付各种场合。在吴月的不懈努力下,现在王总见面就夸我,人才呀!迅速适应园区生活并深入了解掌握动物园工作,年轻有为,果然是总部精心选拔的人才!

然而这样的吴月,年薪不到我的一半。

吴月有机会申请来动物园,是因为当初收购中被裁掉的20%员工。当年收购资料中写到,经过管理层会议反复研究讨论,最终版裁员名单都在这幢楼外,饲养员、驯兽师、临时工……决议中写明的裁员理由是,这些岗位功能基础无足轻重可替代性强,最适合定时清理人员,形成低层次岗位优胜劣汰的良性循环。合并后动物园又招新人,吴月、赵泽都是在低层次人员大换血后由穗和集团派遣来的。

吴月告诉我,据传当年的裁员名单在会议上争执了很久,最后被裁的都是管理层一致同意的。那些人或许不是最差的,但都是无园区山头可依附的。因为从不是谁的什么人,所以最后也没有人要保下他们。反正穗和集团的岗位,前仆后继,总有新人来。基础性岗位,又不是造原子弹,换谁不行。

“只有一个人留下。”吴月满怀敬意,“准确讲,她是在被裁后又被动物园捞回来的。梓君一直是最好的驯兽师。她回来后直接受王总工作指派,负责训练新人。看来,人只能靠自己。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一路被放逐,说到底是自己还不够优秀。”

“可是,你为什么要自我反省?”我充满疑惑,“这件事最有问题的不是当年的管理层吗?自私自利、刻薄寡恩!一个个心中只有部门利益没有集团利益,视底层为草芥蝼蚁,随意摆弄他人命运。最可怕的是,他们真的能做到……”

“嘘!”吴月噤声。而后凑近我小声道,“当年的管理层也是现在的管理层。”

3月30日周六小雨

今天,吴月加班。

距离饲料厂落成仅剩一个月。吴月昨天熬到半夜,今天一早跑到员工宿舍把剪彩方案初稿给我送来。

我在床上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精神抖擞,“丧哥,快出来!我等在竹林外,我们开个小会。”

我一个激灵立马清醒,急忙起身穿戴洗漱,来不及扳鞋慌张走出宿舍楼。路过大厅高悬的钟,不过早上七点。吴月已站在门口草坪的大树下等候,她正和一个长发纤瘦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她招手唤我,和那女孩再会。女孩子回头看到我,报以礼貌性点头微笑示意,宛如春日里栀子花开。又见到梓君。

梓君离开后,吴月特意走来嘲弄。“丧哥,你刚刚痴痴憨憨的,笑得像个傻子。”

我嘿嘿直傻笑,不敢回嘴。

我们直接在路边的从长椅上开始谈工作。我曾想过邀请吴月去宿舍里,又思及男上司和女下属之间尴尬的社交距离,便作罢。何况我的房间脏乱得不能见人的。

吴月的方案做得很完美,我没什么意见。

结束后,吴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作保道,“孙总,你放心。你的创新项目关系到提拔转正考核,我不会给你掉链子的。”一夜疲惫工作,她干劲丝毫不减,“饲料厂是眼前头等大事。王总交代过,一定会让你在动物园功成名就满载而归。”这,王总已经多次明示暗示过我。他应该一早预料到我到任后的尴尬,除了新项目,动物园没有可供我发挥的地方。

“别太辛苦,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点来上班,方案我会送去请示王总。”

“这……”她欲言又止,“我没事,三十出头,还有几年可以干。”又很快想明白什么,“方案你去汇报更合适,麻烦了。”

我立刻明白她的顾虑,却不能说破,“阿月,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个方案。汇报时我会努力向王总争取,让你来做方案执行人。”

“真的吗?”吴月倏地扬起脸,眼中闪着亮光。可过了片刻,她又迟疑道,“我是你的秘书,不管做什么都是以你的名义行事。饲料厂这么大的项目,要不还是算了。孙总,你才是来动物园锻炼的那一个。”

“我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穗和人实事求是,是最起码得。”我毫不在意道,“况且格局要大,越是重大的项目越能发挥试金石作用,为集团发现和培养人才不正是中层要发挥的承上启下作用?”

“哈哈。”她终于笑了。

我故意侧过脸装作避人的样子,悄悄同她说,“而且,在总部我最讨厌那些自作聪明喜欢抢下属功劳的小组长们,他们以为,高层老总们有什么不知道?”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临走时,吴月很认真地问我,“丧哥,你是怎么升职的?丧哥,究竟做什么才是升职?在穗和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是把活干得好吗?”

当时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能这么告诉她。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是怎么被提拔的?我做了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做。集团里的人都说我是在这次内部竞聘中脱颖而出,但事实上我连名都没有报,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最后面试的名单里。

让我好好梳理一下,明天去告诉吴月。

从进穗和集团起,我一直在大数据部门跟着董哥。穗和的数据汪洋由算法自动抽取注入,牵一发而动全身,丁点谎言都会在不同序列的算法中放大为强烈的数据冲突。因此人会说谎,但数据不会。

大数据部看似是技术部门,实际上掌握着穗和集团的全部真相。每个工程师只负责自己的数据池维护,但看不到不同算法系统中的数据碰撞,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数据库的最高权限只属于老郑董,那组密钥是穗和的生死法门。名义上,大数据部在总部地位格外尊崇。集团中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宣之于口,大数据部是老郑董一人的私库。事实上,无法更改的数据消灭任何权力可能施展的空间。加上程序员工程师大多不通人情世故,大数据部也是有名的清水衙门。

集团内各种势力关系错综复杂斗得不亦乐乎,和总部的其他部门比起来,我们部门虽然人最多,但升职最慢、奖金最少,也最安静。出来打工,薪水和职务是核心利益,要说大家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最令人感到不公的是,大数据部因为份属老郑董的亲卫,要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向来以进来容易出去难著称,员工连内部转岗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怨气都与我无关。我觉得拿一份还算可观的收入(和其他企业比),无需熙熙攘攘的社交应酬,单纯做自己擅长的技术工种,也不是完全升职无望(只是需要熬资历的时间再长一点),有什么不好?从重重叠叠的大山里走出来,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有猎头找上门,苦心劝说我的技术值更多钱。但这么多,也挺好的,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不被裁,就更好了。

董哥是我的组长,他很仗义,一直将呆头呆脑的我保护得很好。我时常庆幸自己还懂点技术,能在穗和集团过得很舒服,虽然工作十年才从6级员工熬到8级,就这还是沾了新研发数据处理器的光。但董哥自己也只是个9级小组长,他已经尽力,只是很多事无法尽如人意。

长大后我已经明白,不管什么出身背景,什么成绩能力,站在麦穗尖尖的永远都只有一小撮人,绝大多数最终都会沦为自己圈子里的普通人。我很知足。我接纳自己是个普通人,也接受圈子和圈子是不共通的,就像人永远无法与牲畜共情。圈子还有个名字,叫做阶级。

所以早看到最终面试名单时,我很诧异。是人事部门的失误?应该,能改?内部竞聘选出的中层属于穗和集团的领导序列,10级员工。9级升10级,是绝大多数穗和人到退休都迈不过去的鸿沟。内部竞聘只允许9级员工和35周岁以下8级员工报名。35周岁以上还没到8级员工的,以后也不会有希望上10级,就是这么残酷。而我已经36岁了。

我正准备动身去找人事总监Lisa,却被董哥拦下来。“Sun,这次内部竞聘是部门推荐和自愿报名相结合。”

“可是我……”

“我知道你原本不符合报名条件,是有董事会成员直接内部提名你。按公司章程,最高层有这个权力。我本来也想找你谈谈,上次出去检查你认识了哪路神仙?”

我摇头,“是徐组长吗?不过他好像不太满意我的工作……”

董哥摆摆手,“不是他,他肯定托老资格的老总。你是小郑总出面背书!你认识小郑总?”

“怎么可能!”我连忙解释使劲摇头,浑身写满抗拒,“这位太子爷毕业后一直外派学习,不久前才被老郑董带进董事会,匆匆会面后直接离开去接手祖业穗和针织。整幢总部大楼都没几个人见过他!我和他年岁、级别都差这么多,从无工作上的交集,怎么可能认识!”

“或许是你的哪位贵人托小郑总?”

“董哥,我的贵人就是你呀。”

“呵,”董哥笑中带点自嘲,“或许真的是你的工作得到某个高层的青睐,前阵子你写的数据处理器神乎其神,或许直接被老郑董钦点也未可知。是赶上好时候喽!你看,我没骗你们,每个人做的工作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董哥尤为惊讶。

我以为他是了解我的。“因为……我从毕业就一直在大数据部门,对其他业务都不熟悉……我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套话就不必多说。 Sun,我是看着你进来的,在大数据部辛苦十年才熬出两级。你今年36岁,到这个年纪机会不再多,过去就过去了。你想做一辈子基础数据员?”

我苦笑。“这么多人竞争,也不是我想上就上,白折腾一场。做生不如做熟,我已经习惯做技术口……”

“唉,你呀。” 董哥无奈叹息,“树挪死人挪活,出去看看吧。不为升职,为转岗也是好的。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困死在大数据部。”

“我没关系的,我可以一辈子待在大数据部。内部竞聘后是至少一年的异地挂职锻炼考核,到时候不知道分到哪里去,转正通过率只有一半,到最后还是瞎折腾……”

“Sun,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董哥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讲下去,“退一步讲,你现在是觉得没什么,等过几年小林、小张这些比你晚好几年的年轻人都上去了,要后悔的。至少去试一试,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想折腾,也不喜欢凑这鬼热闹。但真的没关系吗?入穗和十二年,要说真对升职加薪没点想法?那是假的。

于是,我看似被董哥说服,开始努力准备集团的竞聘面试。

可是,单纯的努力往往是结不出好果子的。我不善言辞是实话,仓促间被推到台前,遭受了一轮一轮的叹息、否定与蔑视。主考官打量我的眼神里充满疑惑,这样的人是怎么混进穗和集团总部的?

直到特长题的出现。

我没学过大城市孩子的本领,练得口若悬河、才华横溢。我爸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从小带着我走家串户给人看病。要是遇到谁家的猪牛羊有个不痛快的,我也能上手推一推。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畜生畅快拉出屎,再吃上几斤饲料,立马生龙火虎。

我心虚地照实说,会一点兽医技能。堂前主考官立刻眼睛一亮。

稀里糊涂地被选上后,我在周围人的闲话中是个走后门的小废物。直到挂职名单公布,众人才恍然大悟。谁能想到集团会突然收购动物园?

回忆这一通后,我还是不知道在穗和究竟怎样才能升职?我看不清这条底层向上升的渠道。要参加内部竞聘至少得有资格,35周岁在总部熬到8级员工尚且不易,何况等级设置更低的各下属公司。若没有冥冥之中的贵人,或许我在顺利度过35周岁裁员危机后能够以名誉10级员工的身份从穗和退休?

这是穗和集团的好处:老郑董做到了只要企业不倒,员工能安然退休。只要老郑董还在。

是无形的手一步步将我推到原本高不可及无路可通的位置。这只手,叫作时势,还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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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孙晖日志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