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庄园,谢钦撩开窗帘一角,他抬首。
满目红艳,天幕阴郁。
谢钦摸了一枝红玫瑰,低头触到玫瑰尖角,刺刺的,他对妻子白菲菲道,“怎么样了。”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偷偷跟踪我们?”
“是凌敏吧?”谢钦脚抬起,从高脚凳下来。
脚踩玫瑰花地毯,素白手指揽过妻子象牙白纤腰,乌发如蓬松海藻扫过谢钦手臂,谢钦低头撩开妻子长发,吻到耳垂,“如果这件事办不好,我可能,会没有妈妈。”
“说起来,你为什么对你这个弟弟这么宽容?”
白菲菲转头,遥望玫瑰花尖刺,打了一下丈夫的手,“不正经。”
“因为……”谢钦放低声音,手环腰更紧,“因为很小的时候吧,他就很可爱。”
“为什么呢?”
谢钦脑海回忆起从前的故梦,梦其实很不真实,他来谢家的当晚,饭都没得吃,米饭香气四溢,快要把他馋死了。多大一小孩啊,成了饿死鬼,谢知浔就奶白奶白的糯米团子,捧着大馒头走进来了,他端了一盘送到自己桌前,冷笑:“给你吃,喂猪的。”
谢钦就着这件事跟白菲菲讲了下,白菲菲呵笑,“这就是因为他冷落你,然后被外婆暴打一顿的事,你弟弟真是对内像个熊精。”
“那可不,他可真能耐,我跟他说我不争遗产,居然信了。”
“然后……到了现在。”
“现在还争吗?”
“想过,可谈恋爱就不想了,想老婆孩子多安全一点。”谢钦摸一摸白菲菲头发,蓬松又长,他抓着喜欢,反复抓了好几次,他沉声,发出磁性嗓音,“你看那边啊。”
白菲菲欲躲开,却不得不顺丈夫方向去看庄园那边的斜塔——她早就发现了,有人跟踪他们。
凌敏操望远镜观察对面,他放大了镜头。
白菲菲的黄金大圆耳环还有谢钦紧箍纤腰的手。
衬得他像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大贱人。
凌敏穿工装裤,扒拉身上背带裤带子,庄园蜜蜂嗡嗡嗡,他一边打蜜蜂一边给江微打报告:“江总,这对夫妻在看我。”
江微回复:【那你再看看?】
凌敏重新架望远镜,放到鼻梁。
那一头,谢钦拎出手枪,对准凌敏。
嘭一声枪响,喜鹊扑棱飞走,花朵雨滴洒落地面。
子弹出镗,咆哮呼啸,以流线型刺破花海,冲向凌敏。
攻击放大了。
凌敏趴地上,连滚带爬,他钻入玫瑰园旁的草丛,碰到了刺。
刺扎了眼皮,凌敏呸呸呸,他摸自己脸,湿润血液,腥味满手。
怎么会发现的!
凌敏摇头。
此时此刻,黑云遮天蔽日,成团黑雾盖住玫瑰园,盖住凌敏整个人。
黑色影子顺着方向往谢钦所在的方向飞,凌敏爬了起来,他拨开小石块,吃到了雨水。
雨水湿咸湿咸,有酸臭味。
凌敏抹头,站直身体。
他撕下背带裤,大拇指挑起背带靴子扔到一边。
深红色靴子滚落了。
露出一点光。
光慢慢消失。
人也会慢慢消失。
这是他对容城所有人类,最美好的祝愿。
他继续盯着前方看,那头谢钦用望远镜观察凌敏,凌敏变成孤身一人“驻守一方的勇士”。
白菲菲从丈夫怀抱中抽离,她海藻卷发扬起,扬出弧度。
她上前,摁下开关!
黑暗驱散,光明乍现!
一室暖黄灯光溢满,瞬间成为黑暗巨海的粼粼波光。
谢钦踱步站到窗前,对面玫瑰花腐烂成碎掉的花泥,烂掉了。
花死了,再种就是。
蒜蓉排骨香味肆意蔓延,谢钦回了头,只见白菲菲端了白瓷盘出来,“来,吃点东西。”
谢钦笑出声,高兴坏了,当即迎上去。
窗帘落下,从一角,变成一缝。
·
风云拔城,风浪滚滚。
容城医院16楼,宁暄刷拉推开窗户玻璃窗三厘米,风呼啸贯入双耳,他捂住耳朵,心生埋怨,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谢大美人来了消息:【小何在医院,我赶回来了,你不能动,再动就打屁股。】
霜风凛冽,刮得鼻梁痛,宁暄脚踩凳子,坐在窗户上,表情不可一世。
他抱胳膊,对宁霄道:“你敢上前一步,上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宁霄顶风,脑袋钝痛。
十分钟前,何瑶来了,傅修,也来了。
何太初,也来了。
宁家人跟宁霄说:“大难当前,我们都是一体的,你先让boss下来。”
“可不能让宁暄这么不顾大局。”宁霄听进去了,他让宁阳敲门,宁阳反而拦在他面前,说:“你不要成为儿子的累赘。”
宁霄话锋一转,转而对何太初说:“你看,门打不开。”
可恶灵终于还是出现了。
容城中心指挥医院,铺天盖日的黑暗,惹得人心惶惶,纷纷都抱怨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何瑶演得活灵活现,傅修不为所动,只是守在门口,跟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像一样提醒宁暄履行职责。
隔着门。
“宁总,你不开门处理问题吗?杀死这些人,我爱莫能助,不过倒是可以帮忙负责善后。”
宁暄听到了,他看着门,又转而靠到窗户。
冷风穿过骨头缝,带来凉意。
从前他从这十六七楼跳下去,一点都不费力。
如今肚子里有两个崽种,他不能轻举妄动,掉以轻心。
不然会像游行一样,被崽跟他家男人缠得脱不了身。
话说魅魔不找自己男人难道还靠自己?
他脸皮,就厚一回!
宁暄盯门,后背冷汗涔涔。
谢知浔异能的确无人破解,但是,如果另外的异能者来呢?
彼时,付鹰率领军队紧急来到,他砰砰敲门,“宁暄,你给我出来。”
“白恶灵指名道谢要你去见,你怎么能这么不懂道理,弃医院所有人的性命于不顾?”
宁阳见状,试图上去劝阻,宁霄死死在一旁咳嗽,手背几乎都是血。
血腥味来,何瑶劝导宁霄:“叔叔,你去啊,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难道宁暄要当逃兵?”
宁霄:“何瑶,我救你,你就这么容纳不得宁暄脆弱一回?”
“今时今日,这都是宁暄自己无能,我只是让他去跟恶灵沟通,万一人家放过他呢?”
何太初看着长走廊。
阴郁之风,颓靡飘散。
血腥味,水雾一般散开了。
他见此情形,忍不住抬手,咣一巴掌抽歪何瑶的脸,训斥他,“有没有想过,宁暄杀不了呢?”
“人家怀孩子,你让人家去送死,你有没有点同情心?”
“你叔叔为了你,受了重伤,当儿子的尚且为了父亲奔波劳累,你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
何瑶脸上五个手指印,抬起眼眸时,泪珠盈盈。
傅修手揽双肩,“这是医疗兵的职责,难道不是吗?”
宁霄哇一口血吐出。
宁阳捉他双肩,仿佛抓住了腐朽枝干,她安慰宁霄:“老公。”
宁霄:“无碍。”
这时,付鹰开口说话,咚咚咚撞门,“宁总,你出来啊。”
门霎时四分五裂,宁暄哐当拉开窗户十来厘米!
恶灵奔涌,从罅隙中翻出。
鬼魅气流穿越窗户,顺着门打开的方向冲去。
宁暄踩拖鞋,大步穿越,还不忘薅住付鹰的头发,重重凿他的门牙!
“我草!”
何太初扶着何瑶躲到一旁,傅修用手臂挡住自己。
宁霄啐了句:“妈的,老子生了个崽种,是不是?”
宁暄要跑了。
他气不过,跑回来拎住父亲脑袋,砰一声火星撞地球!
宁霄眼冒金星,宁阳抬起手要打!
宁暄大步跑了!
他跑得飞快,越过走廊,如入无人之境。
刚下楼。
齐进拎绳索,朝地上打了一枪,再把枪口对准宁暄。
“小美人,大美人。”
“我去你大爷的美人,”宁暄周围张望,面前只有枪。
“你今天是死,还是变成血水啊?”齐进故作高深,枪口擦枪走火,甩了一颗子弹到宁暄脚边。
宁暄吓一跳:“你干嘛,我死了,你可当不成富家公子。”
“无所谓,但你,我气不过。”
宁暄居高临下。
他背后,出现了江微,江微重重推他一把!
“操!”
宁暄快摔倒,齐进嘭的开枪。
子弹穿破宁暄胸口时,灰面鬼1化为黑雾包裹宁暄,他嗖的带主人消失了。
江微:“?”
灰面鬼2扯着宁暄出现江微背后,宁暄召出自己精神体——那条长蛇。
他把长蛇捋直,直捅江微后腰。
江微回首,宁暄拿起蛇棍赏江微正脸一击!
“我日你——”
宁暄抬脚踹江微屁股,他一个趔趄摔楼梯,咚咚咚滚下去。
齐进绊倒,当场横摔。
枪砸眉骨,齐进嗷嗷叫。
宁暄见此情此景,马上大跨步跑了。
灰面鬼1跟鬼2俱是面面相觑。
他们老大到底多能打,他也不知道。
地上齐进揉后腰,江微满脸不敢置信,他不可思议张望自己的手。
他抬头,看天上阴翳。
一股羞耻从内而外滋生,江微浑身发冷,他抓着地上的沙子,尖锐砂砾磨得他掌心生疼,他居然,连没了魔力的宁暄都打不过?
这不可能!
江微撑起身,恶灵带来的阴冷天气笼罩住一切,人类鲜血的味道散布开了。
他拱起腰,精神为之一振。
偏偏在这时,齐院长灰头土脸来找齐进了,他搓着光头,屁颠屁颠来找儿子。
齐院长东看西看,他问齐进,也指着江微问:“让你们来找玄学大师,你们没找到?”
齐进后背发凉,登时踢了手枪到下一层楼。
枪滚地,滚到深处。
如滚进了深潭。
齐进撒谎骗父亲,“爸,宁暄跑了。”
“这怎么可能呢,谁跑宁暄都不会跑,”齐院长拍手,“谢总没找到?”
“快,随我去躲一躲。”
江微握紧拳。
他耳畔手枪声音沉顿轰响,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他将再无回转之地。
可宁暄杀不死白恶灵,只要吃掉他,就能恢复自由身,不再受容城禁锢。
谢知浔也不见得可以躲过这场灾难,况且,傅修还在虎视眈眈!
他丝毫没有怀疑,跟齐院长走了。
三个人步行,一个挨一个,走下楼层。
灰面鬼1问灰面鬼2,“为什么老大不让我们出手?”
灰面鬼2看着墙上挂起不动地猫头鹰老大齐满,齐满呜呜呜感激涕零,他顺电线来回走,滴滴答答的水从羽毛淌下,齐满弯眉眼像慈祥老奶,“因为,因为被捉到,我们就会死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你怎么越来越傻?”
“我不傻呀,我只是,从容。”
“boss呢?”
齐满一边走一边踩电线来回眺望。
雨丝斜飞,撞入眼中。
齐满隔了老远看到他老大翻过一堵围墙,去开病房门。
灰面鬼1:“老大是不是在找谁啊?”
“我怎么看他好着急的样子?”灰面鬼2怯生生探出脑袋,他怀中藏了很多小杏花。
他一抔一抔抓出去,大捧大捧倾泻花瓣。
洁白花朵随风荡开,灰面鬼2笑了笑,它指了指那团黑雾,对兄弟说:“天好阴,我们放点香东西吧。”
灰面鬼1照做,他一把一把往外甩,仿佛手中倾倒春日。
一朵花扫过宁暄脸颊时,宁暄吓了一跳,他大为吃惊。
什么鬼东西!
可他抓下来,仔细观察,发现是杏花。
他抬头,却只见黑黢黢的一团雾不断洒落花雨。
杏花带着干燥气息,宁暄记得,这灰面鬼最喜欢攒东西了,今天这么大方,是哄他开心吗?
不过也对,无辜生命应该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抓住花,轻轻摩挲。
花瓣柔顺,细腻。
可是,他去哪儿找小何?
他乃无头苍蝇,怎么找?
就在此刻,凌局长带士兵假模假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