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要从今晚说起。
面向女同交友的清吧在合云市尚属稀缺资源,今晚HIKARI不到八点已经坐满人,白露给客人上完酒,正倚在吧台边欣赏店内生意兴隆的景象,只见有客人推开门,径直走到她面前的空位落下,还没等她递上菜单,耳边飞来一声急切的询问:“快说快说,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她精神为之一振,这通常就是八卦的号角,白露一个富二代选择经营一家用了一年时间才开始扭亏为盈的酒吧,其中一大原因便是爱听些家长里短的八卦,除了酒吧应该只有居委会符合她源源不断吸食八卦的期待,可在居委会上班听起来也太不潮了,和白露的留子富婆人设不符。她假装调试自制的预调酒,一边屏息凝神偷听。
只听另一个女孩喝了口面前的酒,故作玄虚:“也没什么啦,只不过是早上有人跑到隔壁部门发传单举报,和作风问题有关——”
“我知道呀!我们部门群都炸了,我同事听说后立马下楼,发现早就没人了。哎!可惜我上午出外勤了,错过了啊!所以到底是谁?”她一边追问,感到吧台内有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转头找去见是老板,以为是催她点单,忙不好意思笑了下;“哦,我要一杯金汤力。”
“你猜。”
“林正?他看起来就很花啊!不是?刘明?不一直传他婚外恋?啊?还不是啊?那还有谁,总不能是他们梁总吧,梁总不是赘的吗?他岳父还没退休呢。”
“都不是。”
“你快说!”
“喂喂喂,来点求人的态度好吧。”
“我求你快告诉我行不?”
“谁求谁?”
“我文倩倩诚挚恳求陈晓月,行了吧。”
陈晓月这才大发慈悲给出了答案:“是渺渺。”
“天!她不是前不久才发朋友圈说订婚了吗?怎么回事?”文倩倩惊呼,陈晓月继续说道:“而且——举报她的人也是女的,说王渺渺和她谈了三年恋爱,去年她背着自己去相亲,要结婚了才通知她分手,她未婚夫才是小三!”她甩出这条石破天惊的消息,没注意到此时的酒吧安静得反常,连原本填满这个空间的爵士乐背景音都微弱到听不到。
“天!”文倩倩震惊到只会说这个字般,又重复好几遍,不可置信问道:“怎么可能?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吧?渺渺呢?她还好吗?那个举报的人呢?”
“没跟渺渺正面对上,传单还没发几张就被保安架出去了,但该听的我们这层都听到了。她一直哭呢,我和他们部门几个女生安慰了好久,下午她就请假走了。”
“唉......唉!这个事情,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的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我也觉得怪怪的,她应该不是吧?我俩雷达也没退化成这样啊。”
“那东西你看了吗?”
“员工论坛上有人发,被删帖前我看了眼,就是说她们三年前认识谈恋爱然后瞒着她和男的结婚啥的,还有出去玩的照片和那女的朋友圈,该说不说,她朋友圈用词是挺那个的,看起来确实像情侣......但照片好像也没什么,好闺蜜合照的感觉,有几张是亲脸的,但是你也懂吧,渺渺那个人,她对关系好的都这样。”
“我明白,她一直很粘人的。可是好奇怪啊,为什么偏那个女生往这上面想?渺渺怎么说?”
“她说她们确实认识,但只是把对方当好朋友,压根没恋爱。谁知道在一起玩久了人家非觉得她们两个是在暧昧,知道她在相亲就跑过来表白,她一个直女哪里见过这事?连忙吓得拒绝了,也删了微信,但对方没死心,死缠烂打,威胁她不答应就让她身败名裂。她以为只是对方说气话,也没放在心上,谁想到人真这么干了——还威胁她要发给她家人、她老公,说她骗婚,不跟她在一起的话要让她也结不了婚。”
“这也太吓人了,简直是疯子!”
有客人终于忍不住插嘴:“万一你同事就是个欺骗别人感情,转头就去结婚的人呢?这事也不少见啊。”
陈晓月和文倩倩一齐回头,反驳道:“这不可能。”
陈晓月干脆和陌生人理论起来:“这是跟我工作了五年的同事,我会不知道?”
文倩倩也说:“是啊,我们还一起出去玩过,顶多就是和女生肢体互动上没什么边界感,这也没什么。她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平常吃完饭大家聊天她也是说些偶像剧男明星的,去年老说想结婚想结婚,她家就给她介绍相亲,朋友圈里经常发她老公,春节就订婚了,还给全公司发了喜糖喜帖。你想想你周围这样的人,她们会喜欢女的吗?”
此言过于具体,当下酒吧中所有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符合这样画像的亲朋好友,纷纷沉默了。
陈晓月犹豫了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她跟我们说过,因为那个人一直骚扰她,上个月的时候她有报警......”
酒吧霎时安静如书店,白露把冰块放进雪克杯中,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中异常瞩目,她终于憋不住了,缓缓开口:“那你同事有什么对策吗?”
“没有,只能先休假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告她呢?”有客人问,“这应该是可以去法院告她的吧?”
“不知道啊,她说自己有想过,但不知道怎么弄,那些东西都很复杂的样子,”陈晓月摊手,“但这能有用吗?法院会理吗?警察都不管哎。”
“问一下专业人士不就知道了,”白露适时打断她们的对话:“这不就巧了,刚好这里就有一个,小真——”
“来啦!”在吧台另一端有个绑着马尾的女孩转身向她们看来,她长着一张标志的瓜子脸,整张脸上那双眼睛生得实在引人注目,眼尾稍稍上扬,像只狡黠的狐狸,可眼型又偏圆,颇有些小狗似的可爱。
她端着一排shot到两人面前:“你们好。”
白露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介绍道:“这是倪真,当律师的,也是我们这的兼职调酒师。”
“我们店的欢迎酒哦,你们的聊天我也听了一些,你同事是想打名誉权诉讼吧?”她从中取出两杯放在二人面前。
平心而论,二人对倪真的第一印象是像冰块一样的美女,晶莹剔透又冒着寒气,很符合她们对律师的一些刻板印象,因此两个人都不敢第一个去搭话,感觉没准倪真一开口就要收个几百几千的。
倪真见她们没回,指了下面前的酒杯笑了下:“试一下吧。”
这一笑有着冰雪消融一样的神奇效果,倪真笑起来眼睛是个标准的月牙似的形状,亲和力止不住往外冒。
也没什么可怕的嘛,陈晓月想,这个律师感觉挺可爱的。于是率先回道:“嗯嗯,好像是叫这个,这能行吗?”
“以这个来立案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很多明星告黑粉也是用的名誉权。”
“那就有希望啦!法院处理这个要多久?一周够吗?”
“诉讼的流程比较长,一审的话以市区法院的普遍速度算最快也要小半年吧。”
“这么久?意思就是短期内没办法了?那对方不是更嚣张?”
“唔......”倪真把这声语气词拉长了,抬眼看向二人,用另一个问句把话题转移了:“不过我觉得,其实你同事现在最担心的不就是会因此影响她结婚的事情,对不对?”
“是......吧?”
“这样的话,她如果选择诉讼也算是一个自证清白的方法,周围人看她都去法院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怎么说,就像明星的危机公关发声明一样,”倪真停了下,想了想继续说,“而且名誉权诉讼可以要求公开道歉,最后又有胜诉判决还有对方的公开道歉,谣言也会不攻自破。哦,有客人下单,我先去忙了。”
两人越听越认真,竟有一种胜券在握之感,陈晓月见倪真转身要走,连忙说:“倪律师,等下。你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想把你刚才的这些话跟我同事说下,兴许她觉得有用呢。而且她说那些法院的起诉状证据什么的她都不知道怎么弄,她如果起诉肯定也要找个律师来帮她的。”
“当然,”倪真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文倩倩在一旁问:“倪律师之前有打过类似的案件吗?”
倪真只是笑笑:“没有,但好歹也是做这个的,多少都知道些。”
“渺渺回我了!”陈晓月激动道,看向倪真,“她说她不敢和家人讲,现在身边也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想先跟你聊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
倪真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下闪闪发光,有如两颗被精密切割过的宝石,她语调有些高亢的:“当然可以。”她喝了口柠檬水,声音逐渐平静下来,语速也一并平缓:“我想想......”
陈晓月生怕倪真拒绝:“倪律师,渺渺现在真的很需要解决这件事情,拜托你啦。”
倪真歪着头像一个额角打问号的表情包,随即粲然一笑:“啊?我是在想我什么时间有空,明天下午可以吗?”
“不好意思......哈哈,那我把你微信推给她咯,”陈晓月喝了一口酒,点开倪真的朋友圈,惊讶道:“哎?倪律师,你今天下午还在下关市吗?回来都要两个小时吧,你晚上还来兼职,果然律师都是高精力人士啊。”
“是,有个看守所的会见在那里,”倪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没办法,当事人挺急的。不过我离高精力还远着呢,我们所有合伙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那才吓人。而且我今天是和老板约好的~”
“你为什么会来酒吧兼职啊?”
“嘿嘿,我原来是这里的熟客,喝久了就想自己调酒试试,还好老板不嫌弃我,就偶尔来兼职,下班以后也要多体验体验生活嘛。”
白露“嗤”地笑了一声:“是,谁能想到酒吧里也能碰上法律咨询呢。”
二人痛快地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要走:“谢谢你的帮忙,我们先走了。”
“拜拜。”倪真笑着挥手。
“去吧,”白露见二人走远,伸手推了下她的背,“去上酒,好像很多人对你感兴趣的样子。”
待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酒吧,白露和倪真把门一关,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残局。倪真此时才放松下来,尾巴要敲到天上,一边哼歌一边扫地。白露看着这样的倪真,感到好笑,倚在吧台边问:“今晚加了几个人的微信?”
“四个!”倪真其间也喝了几杯shot,微醺之下做梦做得眉飞色舞,“果然这个兼职还是有点用的,没准以后能在这里开发出一些案子耶!”
“什么叫有点用,”白露捶了下她的肩膀,“有大用了好吗?没有我你这几个月的社保钱从哪里来?”
倪真果断滑跪:“嘿嘿,姐你最好了,我也最爱咱们店了!姐,你说我要是做好了这单,是不是能在拉圈里闯出点名头?”
“你不是要给直女打官司吗?”
“哎呀,这事多毁我们女同声誉啊,我这不就是正义之士吗?那叫什么,大义灭亲?反正,这单也算在HIKARI里吆喝出去了,要是结果不错,姐你可要配合我在酒吧里多说说,没准就被人记住了呢!”
“人家算你哪门子亲,”白露无语,一边洗杯子一边问:“对了,你下午去下关市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就给你放假了,大老远的还要赶回来上班多麻烦。”
“没有啊......那已经是去年的存货了,总要发发朋友圈经营一下的嘛,不然别人都忘了我是干嘛的了,”倪真讪笑,作为一个独立后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小律师,她的窘迫白露一清二楚,因此也和盘托出,“人靠衣装马靠鞍呗,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今晚那两个女生要知道我三个月没接到案子,也没打过名誉权纠纷,酒吧兼职都快干成全职了,哪还会相信我的话,让她同事加我微信啊,怕不是觉得我是骗子。”
“这倒也是,不过你今晚表现不错,装得很成功人士。”
“我们律师对外不装一点怎么维持逼格嘛。”
“还‘喝久了也想自己调酒试试’,难道不是你之前喝多了跟我倒苦水说没案子欠了律所钱求我给我饭吃的?欠的是什么来着?社保和?”
“管理费、卡位费、打印费、快递费。”
“对对,你们还有啥是不收费的?”
“空气吧,在所里呼吸不要钱。”倪真收拾好桌椅,像只猫一样悄悄凑上去,她和白露认识两年,最知道她面冷心热,吃软不吃硬,她尝试性地搂着白露的胳膊,不管对方的白眼,拿出端正的狗腿子态度,紧紧抱着对方的手臂表忠心:“还是姐对我好!要不是姐让我兼职,我现在真要负债累累了!”
白露拍拍倪真的头:“唉,我也不想HIKARI的第一个客人过得太磕碜,那多不吉利。走吧,明天你是不是要见那个女生,加油把这单签下来,然后......”
倪真十分上道:“有什么八卦,我第一时间告诉姐。”
“这就对了,关门。”